第二天, 季顏終於見著爺爺了。

上午十點, 她跟著季子同從家裏出來，穿過大半個Ｂ市，然後來到一個辦公樓前。

不是醫院。

季子同說, 老爺子要看的病人在這裏。那病人不願住院, 拖著病體要上班，老爺子是主治醫生，就只能跟著。

季顏心裏就有譜了，這位病人看來是真的位高權重到了極點。任性起來無人能管得住, 亦是實在是需要，某些事離了他, 就再轉不了了。

沒讓他們進裏面，就在大門邊上的一個會客室。外面有人看著, 裏面有人陪著。

季子同不能進，只季顏一個人進去。進去之前，還有一位女同志來給她搜身, 她帶進去的東西, 也要逐一檢查, 確認無誤後，才見到人。

跟半年前相比，季老爺子現在精神好了許多。之前看著就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者，此時的他看著, 卻像是煥發的新生。眼神明亮，臉色也紅潤起來。

身上一身妥貼合體的中山裝, 看到她就笑了起來：“他們說我孫女來了我還不信。”上前將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好，好，長高了，也胖了點。”然後就開始從口袋裏往外掏東西，各種票和錢：“這都是爺爺的工資，你拿著花。”

季顏笑著推辭：“爺爺，我不缺這個。”

“怎麽不缺，你現在還在上學，又沒收入。”以前是沒辦法，都是未來孫女婿養著她。那時也使不上勁，現在可得給孫女撐撐腰。雖說還是不能做更多，可手裏有錢心不慌，這道理卻是到哪都說得通的。總不能他有能力了，還讓人家養著吧？

“別跟爺爺見外，爺爺就你這一個孫女了。不給你，爺爺還能給誰？”這話說的，實在是讓人心酸。

季顏只好收下，又將自己準備的東西給他：“都是我親手做的。”納的千層底，棉布衣服。款式很大眾，可手藝很突出。不管是在家裏出穿，還是穿出門都行。

現在這年頭，人們更喜歡一些化工料子，似乎沾上了個工字就比別的高上一等。可到底還是棉的穿著舒服。

“我孫女手藝就是好。”季老爺子愛惜的摸著那些針角，眼睛泛紅，又道：“也別光顧著我，你小姑娘家家的，自己穿的好點就行。爺爺老啦，穿什麽都行……”

當著這些人的面，也不能說別的，連彼此的生活都不能說。似乎就只是幾句話的功夫，人家就來催了。季顏這才知道，還有時間限制。

說好了，下次想來還這個時間點來，讓人喊一聲，他還是有空的。季顏見他好像沒覺得多為難的樣子，便應了下來。

回去的路上，才問季子同，“怎麽感覺跟探監似的。”

季子同就笑，回到家裏才跟她說：“這就一開始，等一些問題核實過了，確認爺爺身上沒事就行了。一開始的時候，都這樣。”除了一開始就沒問題的人。後來找回來的，全都因為各種原因被打下去的。那些理由，各種都有，可既然叫人抓住了把柄，那就是確有其事。醫生這一行可是要人命的，不仔細點怎麽行？

季顏想想他之前給她講的那些，雖然她不知道這裏面的關關道道，可也知道，接下來的一兩年裏，形勢還要再糟糕一次。對於地方上，可能就是再清查一次，各方面管控嚴格一些。可對於中央，卻是不小心就能要人命的。

“那以後是不是該少去看爺爺？”

“那到不必。”季子同道：“你只是個學生，清清白白，能有什麽影響？只是這裏到底覆雜，你萬事小心，別讓人當空子給鉆了就行。”

季顏心中了然，越發謹慎。想著以後，寧願少去一兩回，也不要給他們惹麻煩。她這會兒要是惹了麻煩，可就不只是連累爺爺，還會連累季子同，更說不定要連累季家的。

帶著季顏把路跑過一遍，季子同就開始忙了。

他一忙起來，那就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要忙多久，他自己都沒數。

季顏偶爾去見爺爺，也沒個規律，或去或不去的。只附近能逛的地方，全都逛了一遍。跟後世不同，這年代能看到許多後世看不到的東西。

轉眼到了周末，許一心果然來了。

“我就叫你小顏了，你叫我一心，心心都行。”許一心嘆了口氣：“其實你要叫我心心姐也挺好，可以季小九那德性，我要是敢讓你這麽叫我，回頭就得找舒廣謙麻煩。”對著季顏，她是半點也不見外。“舒廣謙那家夥怎麽樣？沒在外面找什麽人吧？”

季顏笑的厲害：“他還惦記著某人呢，哪有心思找什麽人。”

許一心哼一聲：“諒他也不敢。”然後又無奈起來：“你說這人平時對誰都能口花花，一對上我就半個字也嘣不出來，叫人惱得不行。”

“大概是因為太在意了。”季顏有心替舒廣謙說好話：“因為在意，所以才緊張啊。要是真把你當作其他人看，沒準你還不樂意呢！”

許一心一想，還真是。如果不是他一見她就慫，就他那德性，她還真看不出他對誰真心誰假意，真正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兩人雖然才第二次見面，可卻十分談得來。許一心沒將她當作小孩，而是當作同齡人。無所顧忌，不遮不掩的。話題跨度也大，扯到哪說到哪，偏哪哪季顏都跟得上。一時間，兩人到頗有些相見恨晚的意思。

等到中午，季顏便留許一心吃飯。“我是真想留，來之前也沒想到咱們這麽投緣。說真話，這會兒我都不想走了。可之前就跟人有約，實在推不開。下次行不行？下次我自帶酒菜，咱們一醉方休。”

既如此，季顏也就不再強留。

送她出門，回過頭來，就鉆進廚房，把食材全都做成飯菜，自己吃一份，剩下的分裝起來，全都塞進空間。一來季子同需要的時候，可以直接拿出來吃。他既然忙到連家都不能回，想必吃飯也是吃不好的。另外也省得下次再做。一次只做一人份的飯菜，實在是相當的麻煩又浪費。浪費可恥！

下午，季子洛過來了。

“小顏，老爺子讓我來接你回家住段時間。”

季顏除了開始見他們，後面都沒見過。季子同不在，她不方便過去。到不為別的，只是季家典型的陽盛陰衰，上次去，一家子就沒見一個女人。

“可是有什麽事麽？”

“沒事，爺爺說九哥這陣子可能沒時間照顧你，讓你回家住。”

季顏微微一怔，她在這裏住了這麽多天，季子同不在也好些天了。季老爺子不可能之前幾天不擔心，現在卻突然擔心了。理由肯定不可能是因為季子同沒時間照顧她。

“好，我收拾一下。”

東西不多，一個包，拎了就走。其實這種天，如果有食材，也該帶著的。可偏偏她中午發力，把食材全都用完了。結果季子洛一看，心裏就覺得發虛。小九不在，他們也沒時常過來看看，這一點食材都沒有，平時怕是受了不少委屈。

兩人各騎一輛車，很快就到了季家。

之前來過，這一趟也算熟悉。除了季老爺子，旁人都不在。

季老一看到她，便笑道：“平時這些小子都不愛回來，老頭子一個人住得無趣，丫頭過來正好陪陪我老人家。”

季顏笑道：“正好我一個人住著也無趣。能跟在您身邊學點本事，是我的運氣。”

季老微微點頭，是個通透的：“房間給你準備好了，先去收拾，一會兒下來陪我下棋。”

“好。”

房間裏自然一應俱全，根本不需要她怎麽收拾。把包往裏面一丟，轉身就出來了。

老爺子果然拿了棋盤出來，紅黑子都擺好了，而且，他自己還已經下了一手。

“丫頭快來，快來。”

季顏便只好坐在他對面，看了棋盤一眼，很快便推著一子，往前送了幾格。下完才四下望了一眼：“子洛呢？”

“哦，那小子忙的很，好不容易逮著他一回，讓他跑了回腿。得了空，就又跑了。”

季顏便不再管他，季家還有一個幫忙的阿姨，專門給老爺子做飯。此時也只見她一人在廚房裏，屋裏飄著飯香。

“小九不在，一個人還習慣麽？”

“挺好的。”季顏一邊下棋一邊隨意道：“在S省，我也是一個人。”

季老點了點頭，也沒說什麽，而是又問了一句：“許家那丫頭去找你玩了？”

“恩。上午才來。”消息真是靈通，看來她這人雖然不起眼，可註意她的還真不少。

“許家的丫頭是個好的。”老爺子短短的評價了一句，就又停了嘴。

季顏就琢磨了，許家的丫頭是個好的，那其他人呢？不好還是壞的？

“再開學就高二了？”

“是的。”

“想沒想過，畢業後做什麽？”

季顏眨了眨眼，“還沒想好。”這一學期，季子同時不時的也帶她玩別的東西。可惜，她並沒有發覺自己對什麽特別感興趣。可以說是沒什麽特色，但要說起來，就是哪行她都能幹得下去。

“到也不在乎做什麽。”老爺子又說了個半截話，丟在那不管了。

季顏就有點郁悶，這是希望她做點什麽，還是希望她什麽都不做啊。季顏的養氣功夫，到底比不上對方。話語裏弄不明白，便在棋盤上大開殺戒，炮一移：“將軍。”

老爺子臉色一整，半晌之後，直接拿了棋子往後一移：“不行，不行，我之前走岔了，重來，重來。”

從此季老爺子的畫風直接換了，不再是之前她以為的老謀深算，語含玄機的老狐貍，直接變成了一個耍無賴的老頑童。悔棋，悔棋，一直悔棋……她現在深深懷疑，季子洛會逃，根本不是因為太忙，而是看到他拿棋盤了。

不知道她現在後悔，還來不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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