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我爸跑路前夜，把這些事都寫在紙上塞她被角兒下面了，希望她看在十幾年夫妻份上，看在倆孩子份上幫他頂掉這些高利貸，以後他萬一發了財，會加倍回報給家裏的。

自那起，我們三個在漁船上一住就是九年，風餐露宿跟野人樣存活著，拼命去遠域打魚還債，等債還的差不多時，媽媽的身體也徹底跨掉了，前年哥哥做主，頂著一眾追債者的怒罵，用偷偷攢下的點兒錢，蓋了這三間棲身的屋子。

慢慢就我們兄妹倆出船，讓媽媽在家做些晾曬收放的輕活兒，到現在為止，總算就剩下最後一小筆外債，可算能緩口氣，好好照顧可憐的媽媽了，可，她老人又患上了肝癌，一查出來就是無法收拾的擴散末期了。

這些年一直在外面晃蕩，只字片語都沒往家捎過的蓋彧，一看事件平息，孩子長大，債也沒了，從去年開始不斷托人來找我們探口風，說做夢都想倆孩子，想回來闔家團圓，被我們異口同聲拒絕。

之後他竟花錢雇來三個自稱北城電臺記者的人，舉著個破錄影機，白天黑夜的到處尾隨我們拍攝，揚言要把我們這對忤逆不孝的子女發上電臺，發上網絡，讓全世界都知道我們拋棄年邁父親的惡行。

要不是來追債的兇漢們實在看不過眼，拿砍刀把那些野雞記者嚇跑，那場鬧劇還不知道要進行到什麽時候。”

“他，現在北城？”林玟驚詫道。

“誰知道呢，幽靈樣到處晃蕩吧，聽那些記者議論，他之前好像在魯城住過幾年，後來惹下事兒怕被追責就跑北城來，一會兒給人打掃麻將室，一會兒給小區當門衛，啥也幹不長。

從去年開始，他數次托人找家來跟我們通融，說想回來躲躲，怕被何道鬼魂給找纏上。據說當年他們七人中，已經有四個人被何道鬼魂給嚇死了。見我們不松口，氣急敗壞的他就趁我們出門打魚時跑來嚇唬我媽，十幾年的沈病剛有了好轉，這一嚇又回到了從前。”

“說起何道鬼魂，他那個兒子，你們以後再也沒見過彼此？”田亞隨口問道。

“沒有，小時候因為男主人都是無賴混混又常不在家，村裏沒人願意跟我們兩家走動，所以每逢陰天下雨的，我媽只要做點好吃的就讓我們給他母子送點兒去，何媽一向節儉的到甚至邋遢的地步，我記憶裏就沒見過她穿不帶補丁的衣裳。

但手腳麻利的她，不論織網還是攤曬挑擔都更勝過我媽，所以好多次不聲不響的幫我媽把曬好的魚幹挑送回家，掛在外面的破漁網頁總是在第二天早晨煥然一新。

那年底，我媽過意不去，擠出點錢兒扯藍布給何媽做了身衣裳，我到現在還記得那一身水藍便裝穿在何媽身上，把她襯托的仙女一樣的美好記憶。

那時我跟何世同在村小學裏上三年級，他常繞路來帶一直自卑內向的我一起去上學。不厭其煩的給我講作業。

他在學校裏簡直可以說是個小明星，學習好，樂觀活潑又積極上進，那時老師曾在背後嘆氣說，這小子活該北大清華的料子，可惜生錯了家庭啊。

我曾私下偷偷問他，以後是不是真要考清華北大？他笑嘻嘻說當然，以後我要掙好多錢，給媽媽買好多新衣服，買一棟有大狼狗看家護院，陌生人沒法進去的別墅，只有你們可以無條件進去做客。”

“跟媽媽住在周圍全是陌生人，窗下拴著嚇人大狼狗的屋子裏......”林玟喃喃著，一下想起在何世私人日記中見到，他母子在即將被醉醺醺的何道拽出壁櫥，第一次進入何世那片文字空間的場景。

被她打斷敘述的女孩，驚詫的看了她眼道：“你也知道他那篇作文啊，當時班裏好多人私下嘲笑過他，其實我知道他的苦衷，就是想快點長大，不再被何道那個醉鬼繼父欺淩他母子而已。可惜，沒過多久我們兩家的混子男主人都先後回來過年，大年初三就聽到了何媽喝藥自殺了的事兒......”

男子擡手輕輕拍了下哽咽的妹妹肩膀，接著她話頭繼續道：“也就是從何媽去世起，何世就變得不再像以前的他了，曠課打架，尾隨盯梢，小偷小摸......成了無惡不作街頭小混混，天天跟在逼債何道，逼的何媽喝藥自盡的六君子身後，我媽還有我們幾次私下找他勸說，他都是左耳聽右耳冒的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只有一次，他半夜跑我家來警告說，小心蓋彧同六君子搞鬼把我家養殖場給毀了。

後來果然被他說中，發生了暴風雨之夜網箱洩漏掉全部珠貝，導致我家一夜之間背上巨額外債的事情，也就是在那夜他父子一起失蹤的。

直到三天後，何世一個人渾身濕淋淋的跑回村子來挨門磕頭哭訴，說蓋彧夥同六君子在暴風雨夜把他繼父何道綁上石頭沈江，他自己跳船逃脫被人救起的事兒。”

“何道的屍首後來找到沒？”田亞問。

“大江大海的，藏個人跟谷倉裏落進根針沒啥區別，何況江裏還活著那麽多魚鱉蝦蟹，不等找到，人早被啃光了。”

“沒有屍體，就憑他的哭訴，六君子、蓋彧就被村裏人圍攻，之後聽聞眾人要去鎮上聯名告狀，他們就連夜逃走了，說不通啊？”林玟喃喃自語著，在屋裏無意識的來回徘徊。

“一點也不奇怪，六君子早犯了眾怒，我們也恨不得蓋彧永遠不再回來，所以......”

“所以真相在那時並不重要，何世也趁亂離開了村子，你們以後再也沒見過彼此？”

林玟的話得到了那對兄妹一致認可。

“六君子的後人跟他們還有聯系嗎？”田亞問男子道。

“千萬別！”男子說罷回身拿了張紙，把六君子姓名一一寫了遞給他道：“六君子都是無家無業的獨生混子，父母早亡故了，也沒什麽至親在村裏，可別去招惹他們那些那些八竿子打不著的窮惡賴親戚，他們正愁找不到金主訛詐呢。”

“那個幫蓋彧說情的人啥樣？後來又聯系過你們嗎？”

“人倒是長得眉清目秀，說話輕聲細氣的跟個女孩樣，據他自己說是北城維修電器的，隔三差五的開著輛機動三輪車到處回收舊電腦，要再碰見了，我一定想辦法問出他名姓地址即時轉告你們。”

“北城有個老中醫，對癌變後期治療很有見地，回去後幫你們聯系下，最近也別去遠海打魚了，多陪老人才是。”林玟悶聲對他兄妹說著，眼睛卻看向遠處水霧蒸騰的江面。

男子神色一凜，隨即拉著妹子沖林玟深鞠一躬，訥訥著：“對不起，我們，能替他從您那兒贖罪嗎？”

“不......能”林玟啞聲說罷，轉身去了車內。

“他是他，不關你們的事兒，好好照顧老人要緊，一聯系好醫生，就通知你們啊。”田亞代她沖那兄妹解釋罷，兩下裏揮手道了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