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深宮高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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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中太後的生辰是在四月初三,至她們回宮後,後宮已經到處張燈結彩,皇帝要求大辦,皇後自然不會錯過這次表現的機會,聽說從年後就開始準備這次壽宴。

宮裏靜妃、淑妃、賢妃三位娘娘輔著皇後操持,整列果品菜肴,重新裝潢長棲殿,排練歌舞,各宮裁衣,報備賬目,…忙得不可開交。

暖依院中也沾了喜氣,芢秀一大早就將院子中的下人們都叫了起來,掛壽符、取燈籠、掃灑院落。

茗毅洗漱完畢,出門看到人們忙碌的樣子,有些迷茫道:“今天是什麽日子?”

見他願意主動開口,靈染自然驚喜,走過去接過綠貞手裏的夾襖給他穿上。

“今日姐姐們要將年前貼的年畫除下來,換成壽賀用的喜畫,小公子,咱們一起過去瞧瞧,挑一個好的,貼在清雅軒上好不好?”

茗毅現在所住的,便是清雅軒的廂房,因為宸妃宮中常年熬藥、在加上眼疾的原故,聖上並沒有在暖依院中安排其他嬪妃居住,留下的西廂和玉閣還空著。

茗毅拉著靈染的衣袖,目光被一堆彩色福壽串子吸引,言諾體察人心,當即便招手讓茗毅自己過去挑一個玩兒。

“小孩子,要紅色才喜慶一些。”紅毓雖是這樣說,但卻將面前紅黃綠藍粉五種顏色都擺成一排來讓他挑。

茗毅最後將一個藍色的拿在手中,上面絲線織的整齊勻稱,不過巴掌大小,卻將那飛鶴勾的栩栩如生。

“茗毅還在為娘親服喪,所以只掛這個到房裏就好。”

紅毓抿了抿唇,似乎想說什麽話來安慰,終究因為木納的性子,什麽都沒有說。

“哎,茗毅是個孝順孩子,倒讓我想起我家阿弟了。”紫桑嘆口氣,偷偷擦了下眼淚:“我走的時候他也像你這麽大,我入宮兩年,不知現在還記得我否。”

言諾見喜慶的氣氛快要變味,忙笑著點了下紫桑腦袋,嗔罵道:“得得得,當年不知哪個要和司運同家的小兒帶著弟弟私奔,別說兩年三年,十年八年你阿弟也忘不了你這浪蕩蹄子。”

眾人被逗得樂了起來。

“哎呀,那…那都是小時候的事了。”紫桑紅著臉跺腳不依,言諾哪裏受得了她來鬧,只好一味閃躲著求饒。

“染姐姐,咱們去那邊亭子吧。”茗毅低著頭,扯了扯靈染衣袖。

“嗯。”

暖依院右角有片凸出的空地,也不知是誰突發奇想,造了座涼亭出來,四面桂槿花相繞,夏日早晚定是極美的,但這個時節,只有些不太明顯的枝椏長在幹枯的樹杈上,有些單調的淒涼。

“姐姐,我是不是很掃興?”茗毅呆呆的坐到石凳上,突然說了這麽一句。

靈染知道他是因為剛才惹得紫桑差點哭了,才說出這樣的話來,忙柔聲安慰他:“紫桑姐姐不過是睹物思情,想起自家弟弟罷了,她那樣的性格,指不定現在就忘在腦後了,你要還惦記,那就是自己尋不開心了。”

茗毅嘆了口氣,小腦袋看了眼四周,厭撅撅道:“姐姐,你說我們是不是要永遠呆在這兒了?可我想去找我父親啊。”

靈染摸了摸他腦袋,師兄這樣敏感脆弱的性子恐是天生的吧。

“毅兒,你相信菩薩嗎?”

“嗯?”茗毅不解的看她。

“那日我拜了金身菩薩,她說用不了多久,就帶你我出去,到時候我們去找個厲害的人,學些本事,就去找你父親好不好?”

“真的?”

茗毅眼裏迸出一道光,他雖然不信菩薩,但他信靈染。

靈染也自然不是隨便哄哄他的,對於她來說能把她們救出苦海的,可不就是活菩薩嗎?管它是什麽目的呢。

“當然是真的了,他會教你認字,教你學騎馬射箭、機關奇巧,他會的東西多,也很疼你,他大概有十間房那麽多的書,專等著你去看,否則就要黴在深界中了。”

“哇,那毅兒能看過來嗎?”茗毅仰著頭,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樣子,終於有了些孩童的天真爛漫。

“毅兒當然能,毅兒還得學本事找父親呢,只是…你得答應我,這件事不能和別人說。”

茗毅眨了眨眼:“為什麽啊?”這麽開心的事,為什麽不能與人說?

“因為說出來就不靈了,所以說不得。”

“嗯嗯。”茗毅忙用手捂住小嘴,乖巧的樣子異常討人喜歡。

只是這樣又讓她想起上一世慘死的伏邛,他一介游散人,就算出得宮去,自己也不敢保證能找得到他,但願…茗毅和他師徒緣分還像上一世那樣吧。

“姐姐,你喜歡皇宮嗎?喜歡我們住的這裏嗎?”

喜歡?誰會喜歡埋葬自己的墳墓?

靈染回過神,苦笑了下,她們都是無家可歸的人,連命都快要保不住了,談什麽喜不喜歡。

“我…”

正這時,涼亭外突然傳來一聲輕咳,言諾用手帕掩著唇緩緩走上來,前面是面色嚴肅的封沐影,兩人顯然是聽到了茗毅的話。

靈染有些緊張,不知道他們是什麽時候來的,又聽了多少去,還是自己太大意,光顧著哄茗毅開心了。

封沐影免色很不好看,將目光投到茗毅蒼白的臉上,聲音冷淡道:“你父親把你托付出來,不是讓你整日胡思亂想、傷春悲秋的,你這個樣子,實在辜負他的囑托。”

這樣的話對個小孩子來講實在是有些過於重了,靈染擡頭,果見茗毅小小的臉瞬間憋的通紅,眼中隱有淚光浮現。

這冷王爺的話,世上沒幾個人可以受的住,何況是天生抑郁體質的茗毅。

“殿下,公子還小,您莫要嚇著他。”言諾在一旁幫著勸解,但似乎毫無用處。

“小?”封沐影冷哼一聲:“既然背負了身家世仇,就該學會承擔,難道要長到對方老死了,再想著報仇嗎?”

“不…”

茗毅聽見“身家世仇”這幾個字時,當即便啜泣起來,臉色越加蒼白,一味倔強的搖著頭,抽聲道:“不,不是這樣的。”

“殿下是想要了他的命嗎?”

靈染略帶怒氣,將茗毅小小的身子攬在懷中,心口卻抽的直疼,她小心翼翼,害怕揭起的傷疤,被這個人三言兩句就從傷口剜開,血肉橫飛,怎麽不讓她生氣?

言諾驚得捂住嘴巴,這小丫頭怎麽,怎麽敢如此質問殿下?

封沐影只掃了靈染一眼,便面無表情道:“現下他身體大好了,明日我會安排崔統領帶他練習騎射,從今天起換綠貞照顧茗毅,你,來我的玉藤閣。”

“……”

靈染直到封沐影走了很遠,才收回瞪視的目光,明明前幾天好好的,她們彼此井水不犯河水,今天這是怎麽了,上來就甩臉子?

明明是為了茗毅好,可又說出這種毫不委婉的話來刺激他,怕是剛剛養好的身體又該被哭壞了。

氣憤之餘,靈染俯身安慰懷中的茗毅:“小公子,不管怎樣,禁軍統領崔堯是個很不錯的人,有他教你,你的身子一定會很快好起來的,不管怎樣,七殿下說的也對,你要快快好起來,才能做自己想做的啊。”

“嗯嗯…嗯,嗚…姐姐,毅兒知道了。”

靈染安撫的拍拍他的後背,在她印象中崔堯是個非常忠心正直的人,當年奪嫡之戰那麽激烈,但皇帝的諸位皇子們卻並不敢在宮中造次,就是因為有這個人的原因。

所以,將茗毅交給他,自己還是放心的。

封沐影辦事效率極高,第二天當靈染像往常時辰醒來後,便發現收拾整潔的廂房和不見蹤影的茗毅。

“我說小丫頭,你別找了,殿下派綠貞一早便和茗毅小公子到馬場找崔統領了。”

外面負責擦掃的宮女不屑的看了她一眼,說完繼續手中的活計。

“什麽?”

這才未過卯時,這麽早就把還在生病的人叫出去練功,師兄身體怎麽吃得消?

通通通…

那宮女看著靈染跑遠的身影,氣不過的翻了個白眼:“真是沒有教養,我們好歹是正品官員的女子,這樣一個村野丫頭,倒跑來當起我們主子了。”

旁邊一起收拾屋子的宮女聽罷,不屑道:“你也真是,如今殿下連茗毅小公子都不要她照看了,恐怕用不了幾天就會被趕出去或者放到浣衣局去的人,你理她做什麽,沒得自降了身份。”

“呵,”女子挑了下眉,得意道:“身份這東西呀,可是天生的。”

她是官五品出身,今後被放出宮去,至少也能嫁個四品從各省道員的官宦人家,靈染一個鄉野村姑,怎麽提的起身份二字。

“那倒也是。”

兩人若有所指的說完,輕手輕腳的退出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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