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家裏家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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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魚幹一向老練,沈下臉來要回紙去:“一時筆誤也是有的,這沒有什麽。”

族人們私下都有些嘖舌,不知珍娘如何看得懂?

最後在珍娘的指點下,字據總算立成功,各人按了手印,不得抵賴。

從祠堂裏出來,鈞哥臉色沈得鍋底似的,一言不發。

因族人們還在身邊,珍娘也不理他,自管自走著,直到人散得差不多,走上自家院外小道時,方才含笑瞥了鈞哥一眼:“怎麽了?”

鈞哥哼了一聲:“沒怎麽。”語氣可比數久寒冬屋檐下的冰淩。

珍娘依舊笑盈盈地:“先回家吧,回家再說。”

鈞哥朝天翻了個白眼,沒搭腔。

齊家莊最南邊,沿田埂岔上去一條支道,走不上幾分鐘,就看見一座不小的院落,四四方方,整整齊齊,青青的石墻黑黑的瓦,墻面有些發了灰,又破,露出些裏頭的草芯。看得出是有年頭沒好好刷過了,不過原先的基礎是好的,因此雖舊了臟了,卻還是穩固的。

這幾日倒春寒,窗臺上地磚上都結了白霜,門兩邊紮著的兩重細巧籬笆上,卻隱隱生出些新綠嫩芽兒來,甚至還有幾朵花苞,躍躍欲試地想與寒風一比高下。

珍娘推開咯吱做響的門板,走進院裏。其實這院落比起爹娘在時,已算荒蕪了,可在珍娘看來,卻蘊含著生機勃勃。

左手邊壘著一個雞窩,兩只瘦骨嶙峋地黃母雞探頭探腦看著外頭,屋檐下的石頭條登上,擱著曬菜籽的空竹匾,空著的米桶,舂米的舂子,一架破紡車擠擠挨挨地堆在院右手邊的一間小柴房裏,提示著此地往日,也是有過好日子的。

鈞哥氣呼呼地走到雞窩門口,狠狠踢了母雞們一腳:“下蛋了沒有?只會胡鬧不幹正事!”

珍娘嘴角咧得更開了,卻還是沒說話,走進屋裏,東西房中間的穿廊走過去,就到了竈間。

黑黢黢的木梁上,七高八低懸了至少有十二只竹籃,眼下卻都是空的。

底下一眼大柴片社,熏黃的竈身上隱約可見大紅大綠的筆觸,想必往日也是有過喜慶的裝飾的。

竈上嵌著生了一口空空如也的大鐵鍋,直徑快有一米的木鍋蓋戧在一邊,旁邊是一口菜櫥,裏面放著碗,盤,勺,筷,油鹽醬醋,不過,也半數是空的。

珍娘打開櫥門,目光飛快在其中搜尋,很快就發現的目標:一小袋玉米面。

這是家裏剩下的最後一點幹面了。算算糧食,別的就只有紅薯幹了。

鈞哥人在屋外,心眼卻一刻也沒離開過珍娘,這時從廚房窗外看見珍娘舀出一瓢玉米面來,立刻就急了。

“姐你別再發瘋了行不行?”鈞哥沖進竈間,再也克制不住地大叫起來:“我知道你是病了三年,可就算病糊塗了也不能這樣糟蹋糧食吧?這時候不早不晚的,你拿那幹面做什麽?這是留著救命的你不知道啊?!”

莊戶人家,一般到了青黃不接時候都只吃兩頓,珍娘他們也不例外,早上紅薯粉摻著各種野菜做面糊糊,晚上換個花樣,卻也只有紅薯幹打底。玉米面算是精糧,一般是不敢動的。

珍娘擡起一張俏生生的粉臉,沖弟弟嫣然一笑:“怎麽?急了?”

鈞哥憋了半天的火氣,終於發出來了:“姐!你是不知道咱家現在的情況麽?!那起賊人想咱家的田,你倒好,不說想法子攔下,倒反雙手送給人家去!現在更好,愈發連家裏剩下的最後一點幹糧也要糟蹋完了!”

珍娘不氣不惱,含笑看著鈞哥跳腳,直到最後一個字聲音落定,方才輕輕道:“說完了?心裏可覺得好些了?”

鈞哥索性蹲到地上去了:“說完了,一點沒覺得好!咱家是完蛋了!沒治了!”

珍娘伸出手去,在那顆圓不溜逑的腦袋上,輕輕彈了一下:“誰說完蛋了?有我呢!別人信不過我也罷了,你也信不過麽?”

鈞哥怔了一下。

珍娘今日在祠堂裏的表現突然出現在他腦海裏:舉重若輕地將帳簿的事化解了,牛的事雖說魯莽到可笑,可到底也算是緩兵之計。

“不是信不過,”鈞哥再開口時,聲音有些猶豫:“不過姐你這計也實在想得太糟糕了,著實行不通!賴得三天賴不得一世!到時候還不要樣叫人要了田去?還立什麽字據,嫌死得不夠快麽?!”

珍娘拍拍他的腦袋:“信得過就別說那麽多!快替我看看,水缸裏有水沒有?有就舀一勺來!”

鈞哥嘴裏嘟嘟囔囔的,到底還是去了。

珍娘也從竈間後門出去,在窗下一小塊自已辟出的菜地裏,撥了幾根小蔥進來,洗幹凈後,切成細末。

不一會兒鈞哥用半個葫蘆盛了水來,倒進個木盆裏,卻還是有些氣不順,水也潑出去小半。

珍娘不再理他,直起身來忙活開來:將剛才倒出來的小盆玉米面和得稀稀的,因面不是羅得太細,只過了二道磨,雖糙些,卻最大限度地保留了香氣,因此水才倒進去玉米的甜香就撲面而來。

鈞哥站在旁邊看,情不自禁咽了下口水。

珍娘將蔥末倒進面糊裏,又大約加些鹽,和均後,舒了口氣:“生竈嘍!”

從竈邊捏起塊用堿水搓得幹幹凈凈的棉布,將大鍋裏擦得一絲兒水星不見,順手從竈臺後的柴火堆裏抓出一把幹草根,用撥火棒撥了撥竈下熱灰。

早起做飯時,她特意將燒剩下的那團豆稞用灰蓋住,這會兒便見還有些火頭,忙將手裏幹草根送進去,稀稀地覆在上面,然後用手裏撥火棒極小心地轉動那團豆稞,慢慢,再慢慢。。。

忽然珍娘覺得耳邊一涼,轉頭一看,笑了。

原來是鈞哥,湊過來,用嘴輕輕用竈裏吹氣呢!

姐弟連心,很快,就聽見“呯”地一聲,紅通通的火苗燃起來了。

鈞哥擦了把頭上的汗,由不得讚了珍娘一句:“姐!從沒見你的手這樣細巧過!以前娘倒是使過這一招,我怎麽也學不會,你更差點,怎麽一下就變得這樣伶俐了?”

珍娘肚裏暗笑。

開玩笑姐前世是幹什麽的?這點精巧勁沒有還怎麽在實驗室裏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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