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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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春被寶玉氣了個倒仰, 千防萬防到底沒防住這個混世魔王說出這句混賬話!

女子之字非父親、夫君不可取。所謂待字閨中,取《禮記·曲禮上》:“女子待嫁, 笄而字。”又有說,女子貞不字。

賈寶玉一句無心之語, 既咒死了林如海又毀了林黛玉清譽。

前世裏林黛玉乃攀親弱女,孤掌難鳴,今生林如海可是春秋正盛、天子心腹, 賈敏更是高坐主位, 便在當場。何況黛玉幼弟仍在,父弟雙全。賈寶玉一句話徹底絕了寶黛情!

且說迎春,萬顧不上去看黛玉和賈敏臉色,趕忙回頭去看探春。前世探春可是十分非常捧寶玉的場, 幾句追問, 一舉坐實了黛玉“顰顰”二字!

果然探春嘴唇翕動,正欲開言,猛然瞥見迎春投來的告誡目光。探春最是靈慧, 馬上醒悟氣氛不對,重又垂首閉目, 緘口不言。

好在寶釵、湘雲等在場之人都頗為識趣,默契地低頭喝茶,想以此蒙混過去。

黛玉聞言早氣得粉面煞白,當著眾人的面卻不好立時發作,只得擰身過去,背對寶玉。

賈敏也沒想到賈寶玉這般品貌一個人物, 開口竟說出這種混賬話,心中甚氣,直欲掉頭便走。奈何母親在旁,還有外客,賈敏握緊拳頭,咬咬牙,只能姑且作罷。但是原先準備帶著黛玉姐弟暫居娘家的念頭徹底被她拋棄。

賈母人老成精,賈寶玉話一出口,她便知要糟,轉眸一看賈敏神色,女兒果然雙眼冒火,玉容含威。賈母當即抓住賈敏手腕,輕拍了拍,示意寶玉童言無忌,讓賈敏切勿放在心上。

筆下絮煩,實則眾人諸般反應不過瞬息之間。片刻沈寂之後,不待賈母開言,“咚咚咚,嘭!啊——”連串聲音傳來。

賈寶玉已躺倒在地,一手捂著肚子,一手抱著腳,疼得滿地打滾。

王夫人尖叫一聲撲上前來。哪知襲人比她還快,先一步已經趴伏在寶玉頭邊。

“嗯……啊……”寶玉疼得不住悶哼,額上冷汗滾滾而下,小臉頓變慘白,看去頗為嚇人。

黛玉卻看也不看寶玉,一把拉住林祉扯到賈敏身後站好。就這樣,林祉還氣得滿臉通紅,咬牙跺腳要再去給賈寶玉一拳。

原來在一眾大人都震楞無措之時,小林祉最先反應過來,見姐姐被欺辱,氣得怒發沖冠,二話不說,咚咚咚疾步沖到賈寶玉面前,擡腳狠狠跺了賈寶玉右腳背一下,並在賈寶玉反應過來前,撤腿沈腰用力躍起,一頭撞在賈寶玉肚腹間。

林祉如今雖才四歲,可他三歲啟蒙,禮記早就學過。又因林祉從小最喜歡黛玉,整日黏著姐姐,黛玉也算他半個先生。如今見寶玉公然欺辱家姐,詛咒家父,哪能不氣!

雖然林祉年紀小,力氣也不大,只是盛怒之下,整個人像彈弓似的彈射到寶玉身上。何況林祉一腳跺在寶玉腳背上時,寶玉已覺腳背骨頭幾欲斷裂,腳疼難忍,再被林祉兜頭撞來,自然再站立不住,仰面摔倒。

寶玉後腦勺重重砸在青磚地上,發出“嘭!”的一聲巨響。響聲之大,好險將他的呼痛聲淹沒!

變化陡生,眾人誰也未及反應過來,直到王夫人連聲高叫,“請太醫!快請太醫!”

眾人才回過神來,呼啦啦圍到寶玉身邊。迎春好不容易分開眾人,沖到寶玉身邊,摸頭搭脈掀衣驗看寶玉傷勢。

寶玉後腦勺腫起老大一個包,迎春打手一碰,便疼得他哇哇大叫。不過寶玉會哭能叫,神智十分清醒,應無大礙。

迎春這才叫人擡著寶玉到榻上躺好。迎春驗看發現,果然只有外傷。除腳背青紫一片外,胸腹間略一按揉,寶玉便作出捧腹欲嘔形狀。

才將用過飯,寶玉腹中皆是積食,被林祉狠命一撞,寶玉只覺得五臟移位,翻湧騰挪,欲吐不吐,好生難過!

在迎春看來,實屬正常。結合賈寶玉脈象,迎春確認無事後才回頭沖賈母說道:“祖母放心,寶玉無礙,些許外傷。只是適才用罷飯,現今積了食,一時欲嘔,稍難過些。”

賈母還未說話,王夫人先高聲叫道:“這般還無礙?寶玉若有個三長兩短,我定不……”

王夫人話未說完,賈母拐杖駐地,低聲喝道:“渾鬧什麽!寶玉口沒遮攔胡言亂語,本就該打。何況祉兒年幼,身小力薄,能把寶玉怎樣?再說他二人兄弟鬥氣,芝麻大點的事你這個舅媽摻和什麽?迎丫頭既然說了無礙,那便是無礙。鴛鴦,你且扶著寶玉下去歇息。也合該他吃些苦頭,看他日後還敢這般沒大沒小,信口胡謅不?”

王夫人聞言,氣紅了眼,深恨賈母偏心。一個外孫女竟比嫡親孫子還寶貝!梗著脖子要為寶玉抱不平。

薛姨媽從沒見過王夫人這般模樣,忍不住後退一步。身旁寶釵忙忙扶住了她。還是李紈習以為常,王夫人近來時發躁狂,這般情狀已乃常事。李紈上前一步,強架著王夫人哄勸道:“母親,先去給二弟請醫上藥要緊。”

賈母也甚擔心,嘴上雖嚴厲,到底心疼寶玉,湊上前,幫寶玉揩了揩汗,再柔聲安撫幾句。這才由著王夫人、李紈和襲人等扶著寶玉回房。

賈敏旁觀至此,氣兒也消了些,想著寶玉那一跤著實跌得重。再有母親這明顯偏幫、安慰的話語和薛姨媽在側,賈敏總不好太過咄咄逼人。

這才拽著不情不願的林祉上前,對賈母說道:“祉兒也有不對,再怎樣,也不能不顧長幼尊卑,對哥哥動粗。敏兒教子無方,回去定然嚴加責罰。”

回去責罰?賈敏心道,哼,我的祉兒果然長大,已可保護姐姐,我倒要好生誇誇他呢!

“如今寶玉受驚,雖有迎兒作保無事,到底還需延醫治療,安心靜養。敏兒初初回京,諸事繁雜,如海……”賈敏日常在家叫慣了林海表字,一時無意脫口而出,稍紅了臉,改口接道,“老爺進宮述職,晚間必要歸來。敏兒打算先回林府老宅,收拾停當,也好不耽誤老爺公事。”

這便是賭氣要走?賈母有心留住,她費盡心機給賈敏等人布置的房間,還沒來得及見光。可是經寶玉這一鬧,再強拉賈敏留下,女兒、兒媳都不高興。也罷也罷,賈母無奈擺手,示意賈敏自便。

賈敏確實餘怒未消,忍不住還是開口要走,然而見了母親失望模樣,卻又心有不安,有心再說些什麽。

林祉卻先她一步,沖著眾人打圈一禮,說道:“祉兒莽撞,今日敗了各位長輩雅興。改日祉兒必親自登門,給外祖母、舅媽、姨媽、諸位姐姐賠不是!”語氣真摯,態度誠懇,挑不出半點錯處。

只是單單未提寶玉。

林祉說罷,一手拽住賈敏的衣袖,一手牽著黛玉的手,擡腿就往外走。

賈敏趕忙攔住他,掰開林祉小手,親自去扶賈母坐回主座,端茶遞水,按摩揉肩,一通撒嬌,又許諾三日後便再登門。

畢竟,以後黛玉雖然無事定再不會來榮國府,她和林祉卻少不了登門。

賈母聞言,終於露出些笑模樣。

賈敏又去和薛姨媽打招呼,挨個人問候過來。走到迎春身邊時,賈敏只捏了捏迎春玉手,二人對望,一切盡在不言中。

賈敏三人離去後,王夫人在隔壁抽抽噎噎的哭聲越發清楚。賈母又氣又急又擔憂,好好一場母女團聚,鬧得這般不歡而散。

薛姨媽見狀,主動去勸賈母道:“老夫人莫要多想。適才您也說過,他二人不過自家兄弟置氣。寶玉和祉兒都是孩子,今兒打得不可開交,明兒便忘到九霄雲外,怕是還爭著要同榻而眠。”

一直沒有開口的寶釵也說道:“是了,老夫人。寶釵和母兄一路與姑太太一家同行。祉哥兒也常見面,還是一團孩氣。適才不過鬧孩子脾氣。怎麽說祉哥兒也是您的外孫子,和寶二爺再親不過。且黛玉妹妹也是個好性兒又孝順的,沒幾日,想必便又跟著姑太太來看望外祖母了!”

寶釵最後一句話才當真戳中賈母心事。她今日初見黛玉這丫頭,便喜歡的要不得。且她看著寶玉的樣兒,也是十分歡喜這個妹妹。這一對天生的璧人,若是能……哪成想,寶玉許久未犯的癡傻病偏趕今日爆發,一句話便得罪狠了親姑媽。

從此,黛玉丫頭怕是再難登門吧?賈母想著。

可再聽聽寶釵言語,敏兒脾氣雖大,對她卻至為孝順,興許還有轉圜餘地?這般想著,賈母不由多打量了寶釵幾眼。

體態豐腴,臉若滿月,膚如凝脂,腮凝新荔。臻首微垂,一段粉頸耀眼生輝,細看過去,容貌竟不遜於黛玉。

只打扮得過於樸素了些。一襲半新不舊淺綠綢衫,外配鵝黃比甲,頭戴兩三根白玉珠釵,乍看過去,還沒鴛鴦等一等丫鬟穿戴齊整。

賈母突然想起之前王夫人來與她說,薛姨媽此番前來是意圖送女入宮待選,有意讓她為之說項。賈母心中冉冉升起的念頭,便又熄了,開口說道:“真是讓姨媽看笑話了!您初來乍到,就讓您為寶玉和我這老婆子操心。所幸,咱們是一家人,不說兩家話。走,咱們且去後面看看那小魔星,可把他娘氣壞不成?”

薛姨媽聽見賈母“一家人”的話,眸子亮了亮,之前因寶玉吃虧、王夫人挨罵積攢起的怒意迎風而散,心底反起了絲慶幸。趕忙快步上前扶著賈母,有說有笑往裏屋走去。

探春也忙站起身,牽著寶釵跟上。迎春、湘雲並惜春互望一眼,也尾隨而去。

裏間,寶玉緩了緩,嘔意已去,如今傷處上了藥,不覺疼痛竟已睡下。只有王夫人還坐在床邊黯然抹淚,李紈尷尬站在身後相陪。

如今,寶玉既無事,經此一番折騰,眾人都累得夠嗆,賈母略寬慰王夫人幾句,便吩咐邢夫人帶薛姨媽等人去下處暫歇。

群芳百艷,忽而散盡。

迎春回房歇息,以為一場鬧劇可算終場。哪知,晚間賈政下衙歸來,不知王夫人與他怎般說法。賈政火冒三丈沖到賈寶玉房中,稟退下人,反鎖房門,雙手揪起被窩中昏睡的寶玉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痛打。

多虧襲人機靈,見賈政面色不對,撒腿跑到賈母房中求援。賈母才將睡下,又是一大番折騰,披衣起來敲開裏屋房門時,寶玉屁股已快被打開了花,奄奄一息歪在床邊。

賈母好險沒氣出好歹,指著賈政鼻子罵他有出息,萬事不知只會打兒子!啐罵賈政有心氣死老母。

賈政最講究道學禮法,寶玉抓周拿了胭脂水粉,他便一直耿耿於懷。如今得知今日他竟敢當著妹妹的面兒公然給黛玉起表字,整個人便氣糊塗了,不管三七二十一,不顧賈母在旁,就要耍起父親威風。

賈政威風才將抖起,便被賈母堵回,只得偃旗息鼓,跪地認錯。

似這般,闔府驚動,姐姐妹妹流水般地來看望寶玉。

直鬧到三更時分,人才漸漸散去。迎春困倦已極再睜不開眼,由繡橘陪著和湘雲一同回房。迎春和湘雲去時,王夫人、薛姨媽和寶釵仍舊守在寶玉床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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