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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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迎春滿身素白跪倒在相國寺舍利塔前時, 她才知曉,原來恩師圓清大師當真於三日前圓寂, 法身已被火化,就連大師遺下的舍利子也已被送入舍利塔內。迎春別說見恩師最後一面, 連大師舍利都不得見。

迎春癱跪在雪地上,叩頭不止。

為什麽?為什麽她那般忙那般多借口,就是抽不出空親自來看一看師父?

為什麽明明上天早有警兆, 她卻不放在心上?

為什麽回天無力時, 她終於成行?

生母之喪,她新生無力。再造之恩,她便這般報答?

如今老天爺再看不過去,徹底剝奪了她贖罪的機會!賈迎春, 這就是你重活一世的所作所為?

迎春實在痛不欲生, 以頭抵地,淚落如雨,比滿天雪花還密還急, 直砸得迎春面前一片雪地處處深坑。

沙彌慧清在旁見了,心下實在不忍, 勸道:“小施主請節哀。勿為外相所迷。師父乃得道高僧,此番圓寂,不過升天歸位,往生極樂凈土,合該慶賀才是。凡夫俗子,為塵緣所累, 尚求得道超脫。小施主別具靈根,更應摒去俗念,跳出愛惡。如此,大道不遠矣!”

這些話,圓清大師何嘗未曾與她說過?只是,她問心有愧,心自難安。心既動,風動,雲動,再不可止。迎春終究不能原諒自己,在雪地裏長跪不起。

雪霰子混著雪花劈裏啪啦砸下,砸得人渾身身生疼,迎春如若不覺。

茫茫白雪中,古塔獨立。迎春頭上、身上都被雪花覆蓋,整個人與大地渾成一色。

惠清要給迎春撐傘,迎春死活不讓。慧清幾番欲言又止,到底長宣一聲佛號,默默在旁念起《心經》。賈赦在背後看著,心疼不過,有心阻止,還是忍住了!

千裏之外,也是大雪紛飛。遠山、樹林共長天皆為一色。雪原林海裏,柳湘蓮一腳深一腳淺地從樹林深處走出。

這大半年,他輾轉江南江北,大漠關外,只為了尋找堂弟下落。早先他奉師命下江南辦事,完事後回京覆命的路上正遇一隊去往西域的商賈。柳湘蓮想起曾經查訪到拐走堂弟的那夥人販子也曾到過西域,便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態向商賈領隊打聽,可曾聽聞有柳姓男童被拐賣到西域一帶?不成想那商賈竟說,西域有一戶富人家早些年從人販子手裏救下一位小公子,據說便是姓柳,年歲也和柳湘蓮堂弟正相合。因著差事已完,尋找堂弟也是柳湘蓮起初拜師的主要原因,柳湘蓮便當即修書一封托人送回相國寺,言明他外出尋弟去了,讓師父不用擔心便隨著商隊遠赴西域。

哪知柳湘蓮在西域兜轉數月,又被指往關外。如今,柳湘蓮在關外已尋月餘,確實有一位柳姓公子被幾經周折賣到這裏,只是那人並非他的堂弟。

柳湘蓮想著既然來了關外,索性進山幫師父采到那味只在極寒林海深處生長的草藥。柳湘蓮在林海中尋了數十日,手腳生出許多凍瘡,這日好容易在一株十人難抱的古樹根部見到那味草藥,柳湘蓮正要去摘,卻突然覺得心尖墜疼,心慌得難受,仿佛有什麽不得了的大事正在發生。柳湘蓮再顧不上其他,三兩步邁過去,摘下草藥裹進懷裏,轉身便往林外走去。

林外遠處,有一間小木屋,是獵戶們進山打獵休憩之所。此時大雪封山,小木屋無人空置。柳湘蓮因要進山,天冷雪深,林路難行,便把白馬留在小木屋裏。

柳湘蓮快步走到小木屋門前,用懸掛的撣子撣掉頭上身上的落雪,開門進屋。木屋內爐火早熄,寒風從木頭縫隙和棉被破絮間吹進,嗚嗚咽咽的。但總好過外間天寒地凍。

柳香蓮從背囊裏拿出幹糧,就著冷水,硬邦邦塞了兩口,又餵了白馬一些草料。柳湘蓮就牽著馬匆匆離開,冒雪往關內趕去。

再說,相國寺舍利塔前。迎春最終耐不住風寒,暈倒在雪地上。賈赦一聲不響抱起迎春,徑直回了榮國府。迎春自此高燒不退,宮裏禦醫流水般的來,迎春總不見好,每日裏不是噩夢昏睡,便是閉著眼睛流淚。似這般一病不起,流連病榻一個多月。

迎春生病並圓清大師圓寂的消息,賈母等人和賈敏商量好了,一致瞞著賈璉。賈璉誠心讀書應考,對迎春生病之事半點不知。

好容易,在賈母等人勸解照顧下,迎春病情緩解了些,略略打起些精神,又鬧著要去相國寺給圓清大師守靈。

賈母訓誡她道:“癡兒癡兒,大師豈是凡俗之人。圓寂當夜法身即火化,可曾似世間人停靈超度?大師得道,你身為大師弟子,不為其慶賀,反如此放不開。我本常誇你最是聰慧,今日看來,當真辜負了大師一番教誨,竟這般不開竅!”

賈母之語,不可謂不重!迎春閉目聽著,眼淚順著眼角滑落。道理她都懂,心卻更痛,怎生是好?

秋霜見不是法,自作主張把迎春早前供在佛堂每日燒香禮拜的圓清大師佛珠手串取來,輕輕放在迎春枕邊。迎春聞著手串上熟悉的檀香味道,終於迷迷糊糊睡去。

朦朧間,迎春聽到身邊有響動,有人在她床邊坐下,還輕輕喚道:“迎兒、迎兒……”

“二郎!”迎春脫口叫出,瞬間驚醒,騰地坐起身來,一把抓住身邊人手腕。“二郎,你去了哪裏?我求父親那般找你,都找不到!你不是說師父無事嗎?你不是——”迎春語聲戛然而止。

她面前的人哪裏是柳湘蓮,分明是水溶並水盈兄妹。

迎春淚眼中柳湘蓮的身影退去,水溶的面貌越發清晰。

原來“盈兒”是水溶在叫妹妹呀!

自打迎春病倒,水溶幾乎日日都來看望,當然都拖著水盈。若非賈瑁總是趴在迎春病床邊守候著。水盈來到,好歹能和賈瑁聊會天,不然她早不陪哥哥走這冤枉路了。

水溶低頭看看迎春還緊抓他手腕的右手,臉上神色陰晴不定,二郎是誰?

迎春尷尬收回右手,也不顧抹淚,只頹然倒回床上。“二郎,你到底去了哪裏?”迎春得知師父圓寂消息後,因不曾見到師父法身,怎麽也不肯相信師父已死。直到相國寺新任方丈圓慧大師出面,親口證實慧清所言不假,迎春才勉強相信。只是,她一定要親自問問柳湘蓮,師父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事?師父是否當真圓寂了?

迎春先是苦求慧清柳湘蓮的行蹤,慧清只說去了江南,其他便不知道了。後來,迎春病倒,偶爾清醒之際,便將柳湘蓮之事對賈赦和盤托出,哭求父親幫她找到柳湘蓮。賈赦應下了,親自派金哥下江南去尋。

只是彼時柳湘蓮正在關外雪原裏,人煙罕至處,讓金哥在江南怎尋得到他?

迎春本快死心,今日乍見水溶,還將他誤認,卻忽然想起北靜王府清客、幕僚眾多,大江南北的高人齊聚,水溶又和柳湘蓮年歲相當,或許比父親更容易找到他些?

迎春也是病糊塗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徑直對水溶道:“世子爺,可能幫迎春尋個人?”

“還是世子爺!”水溶讓迎春改口了許多次,她總記不住,還辯稱世子爺三個字好聽。世子爺滿京城都是,可他水溶就這一個呀!

今日不知為何,水溶格外敏感,聽著迎春叫他“世子爺”,水溶總覺得心裏莫名不高興。難道是因為那聲“二郎”?水溶想著,甩甩頭,他這是怎麽了?

迎春見他搖頭,眸光黯了下去。

水溶趕忙答道:“區區小事,哪用求字?你盡管吩咐便是。”迎春也不客氣,直接說了讓水溶幫忙尋找柳湘蓮,人喚“冷二郎”的。

“冷二郎。”水溶在心底咀嚼這個名字,“二郎叫的便是你嗎?”

水溶以世子爺身後傾北靜王府之力,到處尋找,京城江南兩處都翻遍了,也沒有一絲柳湘蓮的下落。柳湘蓮就仿佛人間蒸發,渾沒存在過一般。水溶無奈,只得來回迎春。

迎春聽罷,失望極了,病勢越發沈重。水溶心裏難過,一面加緊派人尋找,一面恨不得每日登三回賈府的門。

卻說這天,難得好日頭。秋霜半攬半抱著迎春坐在暖榻上,一勺勺給她餵湯藥。迎春長這麽大,頭疼腦熱都少有,這一病卻著實嚴重。秋霜生怕迎春洩了氣,鉆牛角尖,迷了心智,小病變大病,再葬送了性命。秋霜等人每日裏都小心翼翼伺候著,變著法兒想博迎春一笑。

賈瑁更是貼心,也不怕過了病氣,日日待在迎春房裏。為了逗迎春開心,賈瑁搜腸刮肚把兩府的新鮮事說給迎春聽。

正當詞窮時候,賈瑁突然想到,適才他從東院過來時,正見著周瑞家的帶著一個打扮花哨、唇邊長痣的婦人去了榮禧堂。賈瑁看到那婦人衣著形容頗似話本裏面描繪的媒婆,便將這事當笑話說給迎春聽。

迎春聽罷,忽然靈機一閃,趕忙讓賈瑁去榮禧堂外等著,見到周瑞家的送那婦人出來就攔住她們,只說老太太請,把她帶到自己房中來。迎春不放心賈瑁行事,還特特吩咐秋霜陪著去。

直到午時將近,秋霜和賈瑁才帶著那婦人過來。迎春命司棋放下床簾,她在內坐了。旁人透過床簾只能影影綽綽見著迎春瘦瘦小小一團黑影。迎春還未出聲,那婦人先道:“官媒婆張氏拜見二小姐。”

迎春輕咳一聲,客氣說道:“官媒人多禮了,司棋賜座。”司棋搬來繡墩,張媒婆欠身坐下。

說來也巧,這張媒婆便是前文賈珠大婚那日在梨香院外驚鴻一瞥見過柳湘蓮一面的“張不爛”。

她常年在豪門內院行走,打眼一瞧,便知哪家得寵哪家好欺,為人最是機靈不過。從適才周瑞家的見到秋霜時的神情語氣,張媒婆便推測出秋霜口中“小姐”在府裏地位不一般。略一聯想,她便猜知是二小姐。故而一見面,不待迎春發話,張媒婆先忙忙請安示好。

迎春也不問她進府有何事,只單刀直入問道:“官媒人是否對京城各家公子小姐的姓名家世都了如指掌?”

張媒婆吃的就是這碗飯,自然不謙虛,拍著胸脯保證,只要迎春報上名,三日內,她便能把對方祖宗三代摸的門清。不過張媒婆嘴上雖說著豪言,心內卻很奇怪。據說這二小姐不過七八歲,如今聽著聲音也還稚嫩,怎麽也和大小姐一般打聽起適齡公子了?

迎春再不遲疑,直說道:“那官媒人可聽過柳湘蓮這個名字?”迎春怕她不知道,還多補充了一句,“也有人喚他‘冷二郎’,如今,”迎春突然想起來,她並不知道柳湘蓮的年紀,只知她高出自己許多,想了想接道,“看著十三四歲模樣,生得十分好看,隨身佩帶一把寶劍。”

論理,十三四歲長得好看又佩劍的少年公子京城不說一千也有八百。何況,柳湘蓮這個名字張媒婆並沒聽說過。但是不知怎麽的,迎春一邊形容,張媒婆腦中那個只見過一面的白衣少年面容越發清晰。張媒婆正愁找不到那位小公子,此番一石二鳥,倒便宜了她!“冷二郎”,張媒婆品著這三個字,覺得果然十分匹配那位小公子的氣質。

張媒婆試探著問道:“敢問二小姐您找這位柳公子有何事?您可知這位柳公子家住何處?”

迎春搖頭道:“除了以上那些,餘外皆不知曉。所以才要煩勞官媒人找到這位柳公子。屆時,必有重謝。”

合著這位二小姐不是讓她說媒而是找人,且除了名姓、樣貌一無所知。張媒婆露出難為神色道:“回二小姐的話,不是婆子我適才瞎吹。只是這京城裏豪門中並無一家柳姓的公子符合您的形容。”

張媒婆雙眼一輪,接道:“不知二小姐可有這位公子畫像嗎?”

迎春之前麻煩賈赦、水溶等找人,親自畫了柳湘蓮的畫像交予他們,如今書桌上還用鎮紙壓著好幾副柳湘蓮的畫像。迎春擡手,示意繡橘拿畫像給張媒婆。

張媒婆接了畫像一看,心中竊喜不已,當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這可不正是她“朝思暮想”“久尋不見”的那位小公子!張媒婆想著既有了姓名、畫像,任你柳湘蓮是齊天大聖孫悟空也休想逃得過她京城第一官媒人張不爛的五指山。

張媒婆得了畫像,承諾三日後,無論尋見尋不見都親自來賈府回報。迎春怕她不盡心,還讓秋霜拿出一錠十兩的銀元寶,說道:“這十兩銀子不過請官媒人吃茶。只要官媒人三日內送來柳公子消息,迎兒這邊廂百金相報。”

迎春是下了血本。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張媒婆聽到“百金”二字,兩眼都放了光,將柳湘蓮畫像小心翼翼疊好,放入袖中,滿臉堆笑答應著退下。

這邊廂張媒婆剛離去,迎春已頭疼欲裂,蜷縮進錦被裏,再說不出半句話。

那邊廂,張媒婆離開榮國府,並沒有如她所言,馬不停蹄去尋找柳湘蓮的消息,反是轉身去了十字大街京城第一酒樓醉仙樓。

張媒婆徑直上了醉仙樓二樓。站在二樓第一間雅間門前,張媒婆特意拍了拍身上走路沾到的灰塵,臉上堆起十二分的笑意,擡手輕輕敲了三下門。

房門開了一線,張媒婆擠進身去,躬身行禮道:“張不爛拜見昭陽郡主。”

作者有話要說: 子欲養而親不待,

世間至苦。

生來病死,

何人能看透?

唯願珍惜眼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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