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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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切多麽似曾相識。

阮清夢覺得自己真的是做了一個夢,夢境的開頭是這一場慘烈的車禍,而如今,也用這一場慘烈來結束這個美夢。

天地寂靜,她覺得自己變得輕盈,眨眼的瞬息,她感覺到原本坐在副駕駛座的自己如煙般散去,風一吹,她就隨著風慢慢地飄出了車裏,飄到了遠處的人群,再一眨眼,周圍就開始莫名變換,如同電影的鏡頭轉換,人群裏突然出現了許多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說陌生,是因為她在這個夢境裏從來沒有見過他們,說熟悉,是因為他們大學同班了四年。

——會計三班的同學們。

人群混亂不堪,尖叫和哭泣夾雜,沒有任何人看得見她,她重新變成了一個旁觀者,默默地看著發生的一切。

三班班長探著腦袋,嘖嘖感慨:“太慘了,真的太慘了,怎麽會發生這種事情的。”

學習委員接了句:“是誰啊?這麽倒黴。”

“好像是隔壁二班的。”

“這車我認識,是二班班草的,我靠,不是吧,這麽帥的一張臉別毀容了……”

“你還擔心毀容,我看他這樣恐怕命都保不住。”

人們對於生死大事,只要不是發生在自己身上的,總歸帶了點看閑事的味道,圍觀的人很多,他們聲音或高或低地討論這一場禍事,沒人註意到後方又停了一輛車,一個人飛快從車上下來,往人群裏擠了過去。

“姐!姐!阮清夢,你在哪裏!”

阮清夢怔了怔,下意識要應聲,後知後覺地想起來這不是在叫她。

他們現在根本看不見她了。

阮清承從人群中擠出來,看到了一個跪在地上不斷哭泣的女孩,先松了口氣,才跑過去緊緊將她摁在懷中。

女孩眼睛都快泣血,跪在地上肩膀劇烈顫抖,哭得快要背過氣去。

“為什麽,為什麽他要這樣,他明明可以躲開的。”

阮清承看了眼卡宴,歪頭想了想,答道:“大概因為他喜歡那個副駕駛座的女孩吧。”

他抱著自己的姐姐,心中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慶幸出事的不是她,同時也升起了濃濃疑惑,不理解為什麽自己的姐姐會哭得這麽傷心。

阮清夢看著當年的自己,眼前一陣恍惚。

這是真實的2014年,當年那場車禍發生後,她就是這麽跪地哭泣的,阮清承抱著她,一直安慰她,直到救護車來,賀星河被擡了上去。

她好像一下子從那個美好的象牙塔裏跳脫回到了真實的2014年。

消失的會計三班再次出現,熟悉的一幕再次上演,那是不是說明她做了這麽久的夢境終於消失了,她到達了夢境的終點,所以那個象牙塔轟然倒塌了?

那麽那個深愛她的賀星河呢。

是不是也隨著那個夢一起消失了。

從拿到那張照片開始,一直到車禍,她深陷在這裏面,如今,該是醒來的時候了嗎?

阮清夢往前走了幾步,身體還是半透明的,毫無阻礙地穿過人群,走到了碰撞得畸形的卡宴邊。

果然裏頭,坐在副駕駛座上的是毫發無傷的鄒慶慶。

那場夢隨著車禍一起結束了,她現在眼前看到的,是真實的那年,那年賀星河根本不認識阮清夢,那年他也不知道有個女孩為他流了那麽多的眼淚。

他更不會知道,她曾經一家一家醫院地問過去,想要找尋他的蹤跡,想得知他平安的消息,卻遍尋不得。

阮清夢勾出一個嘲諷的笑,彎腰看向車裏。

沒人能看見她,所以她可以肆無忌憚地看著他。

她看到車禍過後,賀星河幾乎失去半條命,他的眼睛已經被鮮血糊住,睜開眼的世界只有紅,閉上眼睛往旁邊摸索,嘴裏低聲呢喃,一直叫著一個人的名字。

阮清夢湊上去,輕聲問他:“你在叫誰的名字?”

你在叫誰啊。

你在叫我嗎。

賀星河,你還記不記得我。

你有話要和我說嗎。

賀星河嘴唇動了動,聲音似近似遠,他全身都受了重傷,指頭費力地想靠近邊上,但因為手上紮著玻璃渣,只能一點一點地挪過去。

最後他終於碰到了。

“你、你沒事吧……”

鄒慶慶完好無損地坐在副駕駛座,車禍很嚴重,她卻奇異地毫發無傷,煞白了臉全身發抖。

“你……”

阮清夢直起身退後,慢慢笑了出來,索性沒人聽得見,她幹脆放開了笑,笑著笑著,眼淚落下來。

“沒關系,沒關系的。”她輕聲說,“本來就該是這個樣子,這才是真實的樣子,沒關系的,一場夢而已,真的沒關系……”

她深吸口氣,抹去淚水繼續看著,看到鄒慶慶哭著對賀星河說了什麽,解開安全帶出來,她跑到後座,想打開車門,卻怎麽也打不開,用了力,手指卡在門鎖上勒出紅痕。

鄒慶慶拍打車門,絕望地哭喊:“謹行!你沒事吧?你說話啊,你回答我啊!”

車窗後映出一只帶血的手掌,嚴謹行的聲音悶悶地傳來:“我沒事……你別管我,快去救老賀!叫救護車!”

“好,好……”鄒慶慶顫顫巍巍地去拿包裏的手機,手卻抖得根本沒辦法解鎖,手機握在手裏再也拿不住,“啪嗒”一下掉在地上,她無力地跪坐在地,哭著對周圍圍著的一圈人嘶喊:

“打電話啊!你們快叫救護車,救救他……”

悲慟的聲音消失在風裏,消失在夜色裏。

阮清夢木然地看著面前發生的事,看著救護車開過來,擡走賀星河,看著鄒慶慶魂不守舍地跟上去。

救護車的鳴笛聲漸行漸遠,喧鬧的一切也重新歸於平靜。

阮清夢終於哭出來。

在看著他被擡上救護車的那刻,忍不住哭了出來。

也不知道哭些什麽,只是不要形象地嚎啕大哭,像要哭幹凈身體裏所有的委屈和憋悶,還有深不見底的失望。

她不後悔,她只是很難過。

得到又失去的感覺,原來這麽難以忍受。

她放任自己哭泣,不知哭了多久,哭著哭著,面前的畫面就變得不真實,黑洞洞的夜色下,不知在哪裏刮起一陣長風,校園裏黃色的路燈被吹的左搖右晃,地上影子重重,不知名的鳥兒在瘋狂嚎叫。

從地底下升起一陣大霧,隔絕了周遭,一切變得沈寂,時間和空間的維度在這個節點突然發生了改變,世界顛倒了個個,阮清夢驚奇地發現,視野範圍內所有景物的顏色都如光斑扭曲,扭到了一出,眼前仿佛按下三十倍速按鈕,畫面雜糅成一片,在這裏開始發生扭曲。

最後眼前的畫面定格在某個點,身後傳來了平穩的腳步聲。

她轉身,看到了熟悉的傴僂的身影,她沒有拿簽筒,但渾濁的眼睛一如既往。

這次阮清夢沒有再問為什麽。

老婆婆背著那個蛇皮袋,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兩眼,似笑非笑地說:“這個夢,做的圓滿嗎?”

阮清夢默然不語,眼神黯淡。

“人類欲望千千萬萬,瞞得過神佛,瞞不過自己的心。”她幽幽感嘆,“說到底你的願望裏,還是只有他。”

阮清夢冷笑一聲,擦幹眼淚,說:“既然夢境已經結束了,那現在可以帶我回到現實的世界了嗎?”

老婆婆挺了挺自己的腰,“年輕人著什麽急啊。”

阮清夢瞪著一雙血紅的眼,氣急敗壞地嘶吼:“我的男朋友剛才消失了!不見了!永遠找不到了!我不管你是誰,既然已經結束了,那就讓我回去,回到原本的世界!”

然後用更加漫長的時間,去遺忘。

遺忘這個夢境,遺忘夢境裏的他。

老婆婆揉了揉灰白的頭發,哼了兩聲:“誰告訴你已經結束了。”

阮清夢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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