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你想要徹底毀掉四罪，你需要我，對不對？”孟洇認真地看著她。

孟洇極少有這樣的時候。

在孟婆莊裏，她是被孟涵嬌慣寵愛的妹妹，是鬼差們口中的“小閻王”，是最無憂無慮的小姑娘。她有大家的愛護，根本不必去考慮這些問題。

孟涵很自責。

她伸手抱住孟洇，聲音哽咽，“沒關系的、沒關系的阿洇。如果你不願意，就回孟婆莊去，快回去……”

孟洇趴在她耳邊，瞇起眼微笑。

孟涵只覺得心口處微微一熱，懷中已經空無一物。

斷水見她不好，立刻扶住她。

孟涵睜大了眼，一時還不能反應過來。

她只覺得原本分割過的魂魄突然重新完整了，形成了一個嶄新卻又無比熟悉的魂魄——那是萬年前，她真正與生俱來的魂魄，真正的泰媼的魂魄！

孟洇沒有任何猶豫，選擇了拋棄了自己的身份，回歸到孟涵的魂魄之中。

“阿洇是我魂魄中魔之力所化，這麽多年來，我一直把她當成我的妹妹。”孟涵望向醧忘臺，語氣毫無波瀾，“我一直以為我把她保護得很好，可沒想到，事到臨頭了，還是她犧牲了自己來成全我。”

“這不是你的錯。”斷水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人，只能幹巴巴地擠出一句話。

“我知道。”孟涵沒再說下去，起身召出了崇伯書。

那本書經由司馬鳶的手交給了她，原本與她的神力相沖，如今孟涵神魔相融，那本書終於不再試圖反噬而安靜了下來。

“你要怎麽做？”斷水問道。

“斷水，”孟涵神情嚴肅，“我要你毀了這本書。”

斷水心下一沈，一陣不好的預感湧上，“你要知道，我與崇伯書力量相當，玉石俱焚我自是不怕，只是那醧忘臺中還有定海珠……”

“我的神格金身，應該足夠了。”孟涵沒有再給他思索的時間，一揚手便將那道潔白修長的幻影重新化成了刀身，向崇伯書劈了下去！

強光之中，崇伯書的書頁如同被風幹的樹葉，在挾著黃泉之力的斷水刀鋒下片片碎裂。而與之相對，斷水刀的刃上也出現了裂痕。

孟涵的臉上幾道被崇伯書頁劃破的傷口已經滲出血珠，但她此時已無暇顧及。她體力已經支撐不住了，只好雙手一同握住刀柄，咬著牙將刀更深地劈下去。

疾風終於散去，崇伯書頁飛散零落，而孟涵手中的斷水刀也已是遍布裂痕，一聲輕響，孟涵癱倒在地，酆都大帝親手所鍛的斷水刀終於消弭於無形。

孟涵抿抿嘴角。

這樣一來，就剩下最後一件事了。

孟涵勉力擡起手，伸出二指指向自己的眉心，“我乃三皇敕封泰媼孟涵……”

話未說完便被一只冰冷的手捂住了嘴。

橋川從後面抱住她，聲音低沈：“別說了。”

孟涵想要掙開他的手，但已經透支的體力無法完成這個動作，她只好安撫地拍了拍橋川的胳膊，“你怎麽來了？不是讓你去取泰山印嗎？”

“你想要毀掉罪器，是不是？”

孟涵沈默。

橋川也不需要她回答，放開她自己站了起來，向著醧忘臺伸出一只手，“以我破軍所映之命……”

“住口！”孟涵大喊，表情幾近兇狠，“你不過是半神之身，有什麽資格來這裏？！”

“以我半神不死之身……”橋川沒理她。隨著每個字的吐出，他的周身開始散發淡淡的金色光芒，“將四罪重新——”

“橋川！”孟涵忍無可忍，翻掌化刀指向橋川側頸，“你再說一個字，我便先殺了你。”

橋川輕輕撥開她的刀刃，眼底閃過一絲憤恨，“孟涵大人，之前我不過是一個鬼魂，你遇到危險我什麽也做不了。但現在不同了，我有了可以保護你的力量。我知道你想徹底毀掉四罪器，還剩下最後一個定海珠，請讓我來做好嗎？”

“我自己可以。”孟涵勉強站起來，兩條腿都在微微顫抖，“你回孟婆莊去，無論這裏發生什麽都不要管。”

“我怎麽可能不管。”橋川垂下眼簾，遮住了眼底一絲苦笑，“我曾以一魂一魄為你照亮了須彌境中的路，我以為你會懂……”

孟涵溫柔地抱住他，把臉貼在他的頸側，“相信我，我不會死的。”

橋川回抱住她，“我知道你不會死。但你會永遠留在醧忘臺裏，半死不活，永不見天日……即便是這樣，你也要去嗎？”

“我必須去。這是我身為泰媼職責所在。”孟涵的聲音突然冷了下來，“阿川，你要清楚。可以毀掉罪器、封印四罪的只有神。而你只是半神，就算你去了也沒有任何作用。”

橋川楞住。

他心中慢慢溢上苦澀。

原來，即便是找回了記憶、找回了半神之身，他也幫不上孟涵的忙。

原來，在強悍的命運面前，他還是什麽都做不了。

孟涵見他不說話，飛快地在他頸側輕輕印下一個吻，反手便把他推開，自己則轉身奔向醧忘臺！

“我乃三皇敕封泰媼孟涵！今日以我傳自酆都大帝之神力為引，與黃泉共生之壽為火，燃我神格金身，焚定海之珠、鎮醧忘之臺！”

一道金色光芒從孟涵的體內散射而出。

她沒有一絲猶豫，直接撞向了那道墓碑！

橋川只覺得這一瞬間發生的事情如同慢鏡頭一般，他只來得及轉過頭，看到那個人決絕而去。

光芒退去，醧忘臺完好無損，而定海珠早已承受不住古神最後的神力，在無聲中化作虛無。

那兩個由酆都大帝親手寫下的“醧忘”二字之下，悄悄地出現了兩個小字。

孟涵。

而那只伸出想要拉住她的手中，始終空無一物。

橋川突然想起很久之前孟涵說過的話。

“昆侖是個好地方。若我能最終回歸昆侖，那真的是上天恩賜了。”

昆侖是她最初的家，有著最值得珍惜的記憶，可她卻選擇了永遠不可能回到昆侖，選擇了獨自來到了忘川的盡頭，以自己的命和魂魄來鎮壓四罪，將自己永遠地關在了這裏，永遠沒有再看一眼外面的機會，不死不活，永無生路。

橋川膝蓋一軟，重重砸在冰冷的泥土裏，一向挺直的脊背竟然虛軟地彎了下來，終於抑制不住，臉上冰冷的面具瞬間崩裂，無聲地哽咽著。

【歸·醧忘】4

橋川回到孟婆莊的時候，只有印寧在等著他。

鬼差們都隱約感到孟婆莊主人出了事，早已向前頭遞了請假單。

印寧的眼睛再也無法恢覆了，曾經那樣光華璀璨的一雙眼，已經失去了所有的光芒，她眼中的一切都將永遠是暗淡且模糊的。

曼珠沙華感應到孟涵神力的衰竭，迅速枯萎敗落，只是花田裏再也沒有了那個總是淘氣地戳著花瓣、卻還是會細心為它們澆水的少年。

院子裏也沒有了躺在搖椅上那個昏昏欲睡的單純少女。

橋川推開孟婆莊的門，往日裏熙熙攘攘的正廳此刻空無一人，那張品味獨特的八仙桌空著，桌面上還淩亂地放著幾張輪回申請，橋川還沒來得及整理。

印寧強忍著心中悲痛，硬是走到那張八仙桌旁，從口袋裏鄭重取出一枚小小的印章放在桌角上。

孟涵喜歡明亮的光，所以孟婆莊中永遠燈火通明。此時那道光照耀著這一方小小的印章，歷經千年未曾退去的朱紅竟顯得淒涼異常。

橋川有些踉蹌地走過去，輕輕摸了摸桌沿。

孟涵懶散，一把懶骨頭總是軟趴趴地趴在桌上，橋川摸著那道桌沿，似乎還能感受到那人的體溫。

印寧看到他的手不覆平時的穩定，正在微微顫抖。

她想起孟涵的囑托，定了定心神，“橋川，先去休息吧。明天……明天孟婆莊還要正常工作。”

橋川如夢方醒一般楞了楞，收回了手，扯出一個苦笑，“孟婆莊……孟婆莊裏已經沒有孟婆了還叫什麽孟婆莊？”

印寧那雙灰暗的眼中一下子浮上一層淚水。

她一向是個自負和倔強的人，哪怕是當日被族中放逐，也不過是失落了片刻，連跟何舟漁告別都不曾掉過淚。

只是此刻她突然忍不住了。

她孤身一人來到孟婆莊中，遇見孟涵和阿鴆，後來橋川加入進來。神魔之命何其漫長，她以為他們四人會一直這樣下去，一起在這黃泉之下打打鬧鬧，被工作搞得不耐煩時就告假去人間玩樂。也許在未來某一天，他們都會找到自己的伴侶，然後會有更多的人加入進來，就這樣一直生活下去。

可是現在阿鴆死了，孟涵留在了忘川盡頭，偌大的孟婆莊裏只剩下她和橋川。

她不想要這樣的生活。

印寧踉蹌退後一步，後腰撞在了孟涵的椅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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