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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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下午,黃毛和小林子一人拎一只小皮箱,在天津塘沽碼頭下了船。天熱得如同火烤,人又是那樣多,隨著人潮走出閘口,他們便感到一陣暈頭轉向,那汗水淌得跟下雨似的。兩人手裏拽著寫了地址的條子,正犯愁該怎麽走,仙兒來接他們了。

黃毛半年不見仙兒,發現她一下竄了個子,曲線也越發錯落有致,從小丫頭變成了頗有姿色的小女人了,於是起了賊心,一雙綠豆眼賊溜溜地盯著人家看。

而仙兒發現了對方那黏糊糊的眼神,心裏膩味得緊,兇巴巴斜著眼睨了他好幾眼,意思是警告他別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只有小林子是個沒心眼的,對他們的眉來眼去完全看不見,只是手拿遮陽帽扇啊扇,一個勁地喊熱。

三人簡短地寒暄過後,小姑娘領著二人去坐黃包車,自己則擡腿上了前頭一輛。一前一後兩輛黃包車在烈日下跑得飛快,穿過天津衛那繁榮迷幻的街景,一直把人拉到了睦南道一座小洋樓前。

黃毛和小林子猶猶豫豫地賴在車上,因為吃不準是不是這裏,一時有些怔楞。

仙兒率先蹦跳下來,朝身後的二人道:“到家了,還不下車?”說著掏出毛票付了車錢。

黃毛嘿嘿笑著跳下車,三步並作兩步上了臺階,擡起手就啪啪地一頓猛拍門。小林子無奈地搖頭,走上前按下門鈴,嘴裏嘀咕道:“出門在外的,你多少講點文明。”

黃毛伸手一搡他,笑罵:“講究個屁,小爺我一向上不了臺面。”

正說話間,大門吱呀一聲打開,阿海像座山似的立在他們面前,聲如洪鐘道:“你小子,說誰上不了臺面呢?”

塗延他們自從在天津衛安定下來,借著洪幫的背景拓展了不少人脈,和之前的供應商也恢覆了聯系,於是熟門熟路地又做起了煙土生意。半年下來收獲不小,而阿海作為店裏的二老板,從裏到外混得是愈加體面了。

“哎呀,當然說的是我咯,”黃毛上上下下打量著阿海,嘖嘖感慨道,“阿海,你如今這身派頭可真不一般吶!在天津發財啦?”

阿海哈哈大笑,摟過面前兩個小弟一人擼一下腦袋:“發什麽財,也就餓不死罷了,哎,你們兩個鬼頭鬼腦的小東西,快進來吧。”

一行人有說有笑往裏走,才到會客廳門口,塗延已經從裏面迎了出來,他調笑道:“二位老太爺們,你們終於到了,我們幾個可是等了大半天啦。”

“少當家!”黃毛和小林子一見他,立即狗腿地撲了過去,一邊一個將他親熱地纏住。

塗延雖然見了他們也是十分歡喜,不過實在吃不消他們這密不透風的熱情,趕鴨子似的把人趕到位子上坐好,他招呼仙兒道:“去開兩個西瓜吧,順便拿點冰汽水過來。”

仙兒嬌聲應了,不多時便端了切好的冰鎮西瓜和飲料,密密麻麻擺了一桌子。沙瓤的西瓜甜美多汁,眾人捧著瓜一陣啃,邊吃邊聊,場面甚是溫馨。

塗延陪著他們吃了一塊,用毛巾擦了手,他同黃毛他們說道:“上海那邊形勢如何?”

黃毛吃得頭也不擡,滿不在乎道:“咳,還是老樣子。沈家一家獨大,穆乘風有點想分庭抗禮的意思,只不過還差口氣。另外沈穆兩家的婚事一拖再拖,也不知猴年馬月能辦得成,搞不好親家要變冤家咯。”

“對了,最近那個趙勇起來的勢頭挺旺的,我看這麽下去有可能會變成三家勢力,就跟話本裏說的三國故事一樣。”小林子丟掉手裏啃得發白的瓜皮,插話道。

塗延卻是輕蔑一笑,說:“一個靠販賣女人和小孩起家的敗類,能成什麽作為?他那投機倒把的事業,是兔子的尾巴長不了,根本不足掛齒。”

他停頓了一下,繼而又扭頭問小林子:“你跟我說說,沈家最近有什麽動靜?”

“沒什麽啊,”小林子一口咬下一口瓜肉,含糊道,“沈慕枝受了傷,可惜沒有大礙,上月底就出院了。”

此話一出,黃毛和阿海吃瓜的動作都僵了一僵,他們亡羊補牢地想要跟小林子使眼色,然而來不及了,塗延把他們的反應盡收眼底。

“他們有事瞞著我。”他第一時間在心裏有了推斷。

塗延面不改色地繼續問小林子:“沈慕枝怎麽受的傷?”

小林子回答:“當時他人在車裏,有人開車撞向他。”

“撞你個頭撞,”黃毛急急打岔道,“小林子瞎說呢,八卦報紙上亂寫的,沒影的事。”

塗延忽然面色一凜,提高聲音對黃毛喝道:“讓他說!你別打斷他。”

“是誰撞的沈慕枝?”他站起來扭頭看向小林子,仿佛是有了不好的預感,他只覺得心跳如鼓。

小林子後知後覺感受到來自黃毛和阿海冰冷的視線,上牙和下牙開始打架:“這個……那個……我,我不知道……”

塗延大跨步上前,居高臨下瞪著他,一雙眼睛似乎要噴火:“你撒謊!你們一個個做賊心虛的樣子,是不是有事情不讓我知道?”

“沒有啊,哪能呢。”黃毛虛弱地否認道。

塗延拎起小林子的衣領,逼問道:“快說,到底是誰撞的沈慕枝?”

小林子魂飛魄散地耷拉著腦袋,好半天才憋出幾個字:“孟家,孟家二少爺。”

塗延聞言,臉色變得異常可怕,他揪緊了小林子的脖子道:“成蹊和沈慕枝起了沖突?怎麽個回事?”

小林子上氣不接下氣說著:“他,他們什麽沖突我不曉得,報上說,沈家吞沒了孟家的家產,還把孟老先生給活活氣死了。”

“好哇,好極了,”塗延兩眼通紅,他擡腿踢翻了腳邊的案幾,霎時間西瓜和飲料瓶滾落一地,他轉向阿海大聲嘶吼道,“你他媽還要瞞我到什麽時候!”

游擊隊東一靶西一靶地分散出現,不肯跟國軍正面交鋒,傅司令這邊不得不做好打持久戰的準備。派了一個團去浙贛鐵路沿線放哨,傅嘯坤將餘下的兵力一分為二,一半隨於師長進軍金華,剩下的則和他一起停駐在縉雲縣。

接下來,除了平時搜刮搜刮當地百姓,他也無事可做,就安心等著共匪冒頭了。傅嘯坤得了閑,賭博的癮頭又跑了出來,找人弄來一副象骨麻將牌,他興致勃勃地要教孟成蹊認牌。

可憐的孟成蹊大字不識一個,卻先學會了分辨牌面上的東南西北中,在他表哥雷厲風行的教學指導下,他硬是在一個禮拜內學會了打牌。

傅嘯坤比他還高興,輪番叫來高俊偉張濟東他們,陪著自己和孟成蹊玩,一天不打足十圈不放人回家。意外的收獲是,孟成蹊的手腕手指經過洗牌、摸牌等一系列高強度鍛煉,竟變得越來越靈活了。

等孟成蹊雙手完全恢覆的時候,他已經靠打牌從傅嘯坤等人身上贏來了不少錢財,輕輕松松成為了他們中間的雀王。

被學生無情超越的傅司令欣慰之餘,隱隱有些擔憂:“小家夥還挺有天賦的嘛,只不過這天賦容易害人,上了癮就麻煩了。賭鬼、煙鬼、酒鬼,哪個有好下場的?”經過一番深思熟慮,他果斷叫停了這項休閑活動,孟成蹊風生水起的賭博生涯就此結束。

傅嘯坤左思右想之下,決定教孟成蹊念書。可他自己的學問實在很一般,不夠拿出來現眼的,往現有的一幹人等裏瞧了又瞧,他挑中了一個合適的人。

這日與手下的軍官們做完簡報,傅嘯坤單獨把張濟東叫到跟前:“從今天開始,你教成蹊識字和算術,每日學三個鐘頭。”

老實謹慎的張濟東連忙擺手推辭:“司令,卑職學問有限,這怎麽敢當?”

“濟東啊,你就不要謙虛了,”傅嘯坤按住對方的肩頭,用力把人按在對面的椅子上,“我這堆人裏只有你學問最佳,還是從日本留洋回來的,教我家那個小混蛋是綽綽有餘。”

張濟東想到自己寒窗苦讀十幾載,沒能在戰場上揮斥方遒,結果成了個給白丁上課的先生,一時間五味雜陳,只好苦笑著接下了這門差事。

孟成蹊跟著張濟東幾天,倒是十分用心地做起學問來。他覺得那些個數字和方塊字原本該是很陌生的,可是一旦張先生教給了他誰是誰,每個字像是有魔力似的,都牢牢印在了他腦子裏,再也忘不掉。

他如饑似渴地記著,很快就學會了寫簡單的漢字和阿拉伯數字。張濟東見他求學態度良好,教起來也輕松,免不了表揚他幾句。受到先生的誇讚,孟成蹊心中洋洋得意,琢磨著要在表哥面前好好表現一下。

這天正午,兩人正吃著飯,孟成蹊蠢蠢欲動地開口道:“表哥,張先生說我進步可快啦。”

“阿新,做人要虛心,你才學了幾天啊,這就自賣自誇上了?”傅嘯坤狼吞虎咽地大口嚼肉,對他的話自是不大相信。

“真的,不然你考考我,”孟成蹊不服氣地一撅嘴,說,“我已經會寫好多字了。”

說著,他伸出食指蘸了茶杯裏的水,劃拉著在桌面上寫了幾筆:“喏,這是米字,我們吃的米。”

傅嘯坤伸長脖子看過來,見那米字寫得尚算端正無誤,便微微頷首道:“米字是寫對了,那糧食的糧該怎麽寫啊?”

孟成蹊朝他挑挑眉,旋即在米的右邊加了一個良字,然後擡頭盯著傅嘯坤,眼巴巴等待表哥的表揚。

“切,這些都太簡單,沒什麽難度。”傅嘯坤大言不慚地一癟嘴,明顯不想再誇他。

孟成蹊小小失落了一下,接著又埋頭在桌上寫起來。

“跟米有關的字我知道好多,左邊加上目,就成了瞇眼的瞇。”他故意把自己的一只眼睛瞇起來,對著傅嘯坤做了個鬼臉。

傅嘯坤憋住不笑,任他獻寶:“還有呢?”

孟成蹊繼續賣弄:“加上走之底就是迷路的迷,右邊加上立就是一粒飯的粒。”

“啊,對了,”他忽然眼睛放光,在桌面筆劃道,“屎這個字也是跟米有關的,張先生說了它是會義字,表哥你看呀,在人的屁股上排出的東西,不就是屎嘛,哈哈哈……”

傅嘯坤含在嘴裏的飯都要噴了,沈著臉罵道:“閉嘴!吃飯的時候別講那些腌臜東西!”

孟成蹊意識到自己弄巧成拙了,喪氣地端起飯碗扒拉米飯,心裏很有些憂傷:“哎,我怎麽就那麽笨呢,什麽時候才能讓表哥表揚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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