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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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僵屍一樣躺了那麽久,嗓子廢棄不用,一開口便是烏鴉似的暗啞聲音,十分幹癟難聽。怪不得屋子裏僅有的兩名聽眾在聽到他的話後,俱是一楞。

孟成蹊也不閑著,兩只眼珠子滴溜溜地亂轉,不多時,他看出這屋子的怪異來,白色的墻壁,白色的床,白色的房頂,白色的窗,連窗簾都是白的。“這是什麽地方?醫院?”他默默地問自己為什麽在這裏,然而腦袋裏面空空如也,不能提供給他任何答案。

一蹬腿,他迫切地想要爬起來,可四肢像破布袋似的掛在身上,有感知,卻是軟趴趴的沒有力量。完蛋了,他想,這兩人恐怕不是什麽好人,那我還有命活嗎?孟成蹊本能地覺得害怕,因為害怕,身子縮成一張繃緊的弓。

“莫殺我,”他一下子在床上抖如篩糠,雙手做成懇求的姿勢,“好漢饒命!好漢饒命啊!”

傅嘯坤的臉色忽明忽暗地變幻著,一個不好的預感在他心裏有了雛形,朝李洪一甩手,他命令道:“去找醫生過來。”

幾個外科醫生圍住孟成蹊問了好些題,對他進行過腦部愛克斯光檢查,又交頭接耳地討論一番,這才得出了結論。傅嘯坤站在病房外的走廊上,聽著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說了一堆醫學術語,暴脾氣再藏不住:“行了,給我說人話!他究竟得的什麽毛病?怎麽連我都不記得了?”

裏頭年紀最大的醫生被推了出來,顫巍巍跟傅司令解釋,孟成蹊得的其實不是病,是顳葉受損後造成的記憶丟失。

“那他什麽時候能想起來?”傅嘯坤沒好氣地問。

“這個……”中老年醫生捋了捋下巴上並不存在的胡子,眉頭緊鎖道,“這就不好說了,以病人的傷勢來看,估計很難。”

“你是說,他要一直這麽傻下去?”

該名醫生使勁搖頭:“長官,準確地說同傻搭不上邊,他是喪失了大部分記憶,就像剛出世的娃娃那樣,腦子裏什麽都空了。不過他還會講話,大抵不算糟糕的,只要假以時日,他的認知可以慢慢恢覆得跟常人一樣。”

傅嘯坤雙手抱臂沈吟著,思維向四面八方發散開來。

世界上大多數人之所以會感到痛苦,都是因為記性太好的緣故。孟成蹊當初說要和他斷,無非是因其父親暴斃而良心難安,那現在好了,既有的過往都不記得,對方也就沒了拒絕自己的理由。大不了和那家夥從頭再來過,他怕個屁!

他越想,越覺得這對兩人來說未嘗不是件好事,臉上的怒氣不知不覺消散了。

傅司令那貧瘠的感情土地之上,為數不多地盛開過幾朵小花,只是他常年地疏於打理,導致它們草草地開,又早早地敗了。他和阿澤的這段由於陰陽兩隔,是為不得善終,同孟成蹊之間因為初識時彼此有太多偏見和交惡,是為不得善始,仔細想來,都算不上他的良緣。

過去的失敗不值得咀嚼,於是他當機立斷,從這一刻萌生出一個激動人心的願望:他要炮制一個嶄新的愛人,一個完全屬於他的,能和他有始有終的親密愛人。

傅嘯坤踏著輕松的步子,腳底像踩了兩根彈簧,意氣風發地回到了孟成蹊的病房。去的時候,看護婦正在給孟成蹊換衣服,他也許是怕羞,別扭得厲害,嗷嗷叫著不肯換。傅嘯坤一把搶過那條紋的病號服,擺擺手把人趕走了。

他走到病床上坐下來,拉起孟成蹊的一條胳膊道:“我是男的,又是自己人,我給你換總行了吧?”

一旁的李洪聽到司令要伺候別人穿衣服,下巴頓時掉到了胸上,幸好他擁有過人的心理素質,及時將下巴裝了回去。

孟成蹊後背向後一縮,警惕地問他:“你是誰?”

“我你都不認識了?我是你大表哥呀。”傅嘯坤滿面春風回答他道。

孟成蹊歪頭看了看他,又問:“我是誰?”

“你叫阿新,季阿新。”

孟成蹊恍然大悟,把嘴巴張成了一個O型,末了自言自語咕噥道:“哦,阿新……原來我是阿新啊。”

試探地朝傅嘯坤湊近了,孟成蹊繼續發問:“表哥,那我的家在哪兒?家裏人呢?”

傅嘯坤面不改色道:“北邊打仗,你家裏人都沒了,以後跟著我過,我的家便是你的家。”

這話倒頗能解釋他為什麽渾身痛得像碎過一遍,打仗是什麽情況,他大概是曉得的,槍炮無眼,逮著誰家誰家就要倒黴,他約摸是那場災難唯一的幸存者。如此說來,這位看上去很兇的表哥實在是個好人,在關鍵時刻救了自己一命。

思及至此,他熱淚盈眶地將身子一傾,靠進了傅嘯坤懷裏,說:“表哥,謝謝你,你待我真好。”

李洪瞠目結舌地看著他們這場認親,感到不可思議而又荒唐,孟公子什麽時候變成司令的表弟了?他倒是依稀記得老夫人娘家是姓季,可這也太牽強了吧。然而看自家司令說得有板有眼不容置喙,仿佛好像大概也許真的是那麽回事了。

傅嘯坤被李洪意味深長的視線盯著,忽然覺得老臉一熱,不自在地輕輕推開孟成蹊,他冷下臉訓道:“坐好坐好!別粘著我,也不聞聞你自個兒身上,多少天沒洗過了?都發餿了。”

孟成蹊涎著臉笑,笑得沒心沒肺,他是看出了,表哥根本沒有真生氣,表哥真生氣的時候,眉毛中間會出現一根生硬的豎線,方才他對自己吼叫的時候,眉目是舒展的。

“太幸運了,即使我什麽都不記得了,沒爹沒娘也沒有家,至少還有個表哥值得依靠。”他不由喜滋滋地想。這點小慶幸讓他嘴角一直彎著,導致後來表哥給他換衣裳,雖然把他扯得有點痛,他也沒好意思抱怨。

孟成蹊體力不好,給他的腿換過傷藥後沒多久,他眼皮一闔又睡了過去。傅嘯坤扭頭給李洪一個眼色,兩人默不作聲走出病房。

李洪抓耳撓腮地面對長官站著,裝了滿肚子的問題又不知如何開口,好不尷尬,他一狠心,索性快人快語:“司令,這孟公子……”

“飯桶,不許再提孟公子!”傅嘯坤斬釘截鐵地打斷他,“從現在開始,只有表少爺阿新,沒有孟成蹊這個人,也沒有孟家,你明白了嗎?”

“明、明白。”李洪嚇得並攏雙腿,立馬站了個筆挺的軍姿。

傅嘯坤皺著眉頭在走廊裏踱來踱去,走了能有幾十趟,然後他走近李洪,低聲道:“醫院人多眼雜,他不能一直待在這裏,我們得想個辦法,讓孟成蹊在這裏消失。”

“啊?您是說把表少爺偷運出去?”

傅嘯坤輕輕搖頭:“不只那麽簡單,我要讓世上的人都以為他死了。他既然沒有過去的記憶,我就將他與曾經的孟成蹊一刀截斷,再沒有絲毫聯系。”

“想要瞞過醫院這邊倒是問題不大,可是表少爺好幾次以身犯險地去殺沈慕枝,沈家會善罷甘休嗎?那沈慕枝心眼同賭王一樣小,能這麽輕易放了他?”李洪不免憂慮道。

傅嘯坤卻露出一個覆雜的微笑,信心滿滿道:“我賭這事沈慕枝不會追究,他若有心要殺了他,跟捏死一只螞蟻一樣容易,為何把他扔在醫院裏不聞不問這許多天?我看這回沈慕枝是有心想放他一馬的,畢竟他小子先頭也沒幹什麽好事。”

李洪見他如此有把握,忙不疊湊上去拍馬屁道:“司令英明,想得果然比我等深遠,我這就安排下去,趁早動手。”

翌日晚間,徐仁親自跑了趟沈公館,通知沈慕枝道:“老板,醫院那邊來了消息,說孟成蹊死了。”

“哦?怎麽死的?”沈慕枝端著一杯白蘭地慢慢啜飲,聞言只是垂下眼,到嘴邊的酒沒灑出去一滴。

“說是因為器官衰竭,您想啊,他都不吃不喝一動不動地癱在床上多久了?這死啊,說不定對他是個解脫。”

“哦……那好,死便死了吧。”沈慕枝頗為平靜地接受了這一消息,既不悲傷,也不過分快樂,仿佛孟成蹊和孟家,對他來說早就是過時的東西了。

徐仁看他這反應冷淡得奇怪,便問道:“要不要我去替您看看那遺體?”

沈慕枝一擺手,說:“誒,你可是夠閑的,人都死了,有什麽好看的?”

“我是想確認一下,萬一這人沒死透,是有心人玩了一把金蟬脫殼,那就麻煩了。”

沈慕枝不以為然道:“嗬,有心人只在有價值的人身上使力,依你看孟成蹊這個廢物,哪點值得別人為他花心思呢?算了,給醫院一筆錢,讓他們找地方把人埋了吧。”

“屬下曉得了。”徐仁領了命就走,轉過身,那藏在玻璃鏡片後的眼睛,閃爍著異常詭譎的亮光。

三日後,昔日富商孟重遷的小兒子孟成蹊由於醉駕撞上沈家汽車最後不治身亡的消息占據了各大報紙不小的版面,孟家在短時間內慘遭滅門,引發了廣泛議論,成為了又一件轟動一時的坊間熱聞。而那個時候,傅嘯坤已經悄悄帶著孟成蹊,坐汽車離開上海,去追趕南下的剿匪部隊去了。

這邊廂,八月的尾巴上,黃毛與同伴小林子收拾行囊,坐上了前往天津的客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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