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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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散了,人走空了,半醉的沈寒清由沈慕枝護送著回到沈宅。揮退眾人,他獨自坐在臨院子的落地窗前,看那天光一點一點暗下來。

太陽還未下山,雨先落了。淋淋漓漓的秋雨打在桂花樹上,打下一地碎金,連帶著將那滿院的桂花香氣也驅散了。梧桐葉幾乎掉盡,徒留醜陋的枝幹向上伸展,把青灰色的天空割裂成一塊塊。

沈寒清在這蕭瑟的冷雨中,覺出一股難言的寂寞。

他望見玻璃窗倒映出自己的影子,這麽多年輪廓分明沒有變樣,但他知道,精神氣是大不相同了。辛辛苦苦鉆營幾十年,千帆過盡,換來萬貫家財和無盡的虛情假意,如今年華不再,卻連個能說知心話的人都沒有。想到這裏,身上一陣陣發冷,力氣像被抽幹了一般。

沈慕枝輕手輕腳走近,拿了件外衣披在他肩上,仿佛知道他的冷似的:“快入冬了,我剛吩咐了下去,今年早些把熱水汀燒起來。”

“嗯。”沈寒清懨懨的,聲音聽不出悲喜。

“幹爹若是累了,回房間歇息吧。”

沈寒清扭頭看他,揶揄道:“怎麽今天叫我幹爹了,你後悔給我做兒子?”

“沒有的事,”沈慕枝聞言面色突變,緊張得汗水濡濕了手心,“不過一時口誤罷了,慕枝感念爹的養育之恩,爹讓我做什麽,我都甘之如飴,何來後悔一說?”

沈寒清對他的應答,說不上多滿意,好聽的話誰不愛聽,但謊話要說得讓人信服,須先騙過自己。那麽,沈慕枝相信他自己說的話嗎?

賭王舉目望向遠處的天際,每個字說得輕描淡寫:“呵,一個稱呼而已,叫什麽都沒有關系,我明白,你向來最有孝心。”

他看著沈慕枝長大,知道他斷不會是個簡單溫馴的角色。養這麽一只幼虎在身邊,保不齊他哪天對自己露出兇狠的獠牙。殺了他嗎?可他又確確實實舍不得這個孩子。他年輕俊美的肉體,他噓寒問暖的陪伴,每回行那事時他忍辱負重的表情,這一切,都讓沈寒清生氣,也令他沈醉。

他深沈的心思暗自在肚子裏繞了百八十圈,方下定決心想:怕什麽?他一個討飯的小東西,還能反了天?縱使他以後有三頭六臂,我總有方法制住他。

想到這裏,沈寒清心中好受些,他站起來往門口走,回頭對沈慕枝說:“跟我過來。”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隔壁的煙室,沈寒清踢掉鞋子上煙塌,半倚著看沈慕枝燒煙泡。

沈慕枝從櫃子裏取出煙具一字排開,用煙夾取了幾塊熬好的深色煙膏,熟練地放在酒精燈上烤。待燒好煙泡,他才拿起手邊的鍍金煙槍,將煙泡塞進大的口,封好,小心翼翼地遞到沈寒清嘴邊。

沈寒清側身而躺,湊上去急急吸上幾口,感覺四肢百骸的冰冷如潮水般退去。再吸幾口,身子軟綿而輕巧,化為天上的一朵雲,他終於全身心松弛下來,陶陶然瞇了眼。

沈慕枝偷偷用餘光打量他,瞄見那頸項上松軟的皮和眼角的細紋,心裏冒出一個念頭:幹爹老了。

對於這個結論,他有些微感傷,但更多是狂喜,還有難以抑制的興奮,好像他蟄伏那麽多年就為等到那一天。謝天謝地,他終於老了!

想起與之相伴的近二十年,與其說沈寒清把他當兒子養,不如說把他當家奴折辱。賭王性格乖僻,時常因小事動怒,他小時候便當了很長時間他的出氣筒,幹爹一不高興,他就要被吊起來挨鞭子。往往舊傷未愈,又添新傷,直到近些年沈寒清上了年紀,才不那麽暴躁了。

按理說,沈寒清養他這麽些年,給他吃穿供他念書,如今還把他當接班人培養,哪怕是塊石頭也該焐熱了。但沈慕枝不一樣,早在孩童時代,他就沒有了心,胸前掛著的那塊熱絡,是鋼鐵煉成的替代品。

忽然,沈寒清在氤氳的煙氣中睜開眼,笑著問他:“你盯著我做什麽?”

“沒,”他慌忙挪開視線,“沒什麽。”

沈寒清拍拍身邊的位置,命令道:“上來。”

見沈慕枝不動,他伸出一只腳,輕輕搭在幹兒子的肩膀,緩慢地,一路向下。

“幹爹……”沈慕枝的呼吸重了,他想要逃跑,卻避無可避,只剩胸口激蕩起伏。

腳已經夠到了要命的那處,對方沒有要停下的意思,反而更加賣力地褻玩逗弄,整個屋子都回響著沈慕枝粗重的呼吸聲。

賭王一挑眉,譏誚問他道:“你是不行,還是不願?”

又一回故伎重演!像第一次那樣,分明知道他不情願,非要把他往窮途末路的懸崖上逼,以征服者的姿態將他的自尊心踩在腳下,好更加肆無忌憚地操控他,毀滅他。

幹爹啊幹爹,你到底要把我怎麽樣呢?

沈慕枝目眥欲裂,硬生生從羞辱中迸出熊熊欲火,翻身上了塌。

夜裏,沈慕枝在自己房間的床上輾轉反側。窗外雨還在下著,豐沛的雨水嘩啦嘩啦,下得酣暢,像要蕩滌世間所有的齷齪與猥雜。他的心,也跟著潮濕起來。

灰色記憶的閘門轟然打開,過去的點滴像放電影般,重回他的腦海。

他的母親,是老北門那頭的賣花姑娘,人稱賣花西施阿珍。阿珍年幼失怙,自小就跟她母親一起投靠了好心的舅舅家。豈料她十歲那年,母親不幸染病,阿珍很快成了孤兒。舅母開始對她有了怨言,說她是討命鬼,克死了雙親,還要來白白浪費他們家糧食。小小的阿珍姑娘不甘忍受責難,跑去賣花賺錢,借此養活自己。

等到阿珍長到十六七歲,生得亭亭玉立,妍麗異常,是遠近聞名的美人,來舅舅家做媒的人更是絡繹不絕。但是好景不長,某天,舅媽發現阿珍掩蓋在層層衣服下的肚子,居然有四五個月大了。一個未出閣的女子,平白被人搞大了肚子,簡直傷風敗俗不可饒恕。

舅舅問她孩子的父親是誰,阿珍打死不肯說,還說要獨自撫養孩子。舅舅對她失望透頂,將她趕出了家門。阿珍找了個簡陋的窩棚落腳,每日挺著大肚子去賣花,饑一頓飽一頓,還要時時忍受人們的白眼和唾棄。

他是在惡臭連天的菜市場口降生的,賣魚大嬸用一把殺魚的剪刀剪斷了連接他們母子的臍帶。初生的嬰兒哭得格外嘹亮,絲毫沒有為自己私生子的身份怯場。

自那時候起,阿珍下定決心要為兒子撐起一個家,她起早貪黑地奔波,盡最大努力去賺錢。但是太難了,她沒有學歷,沒有特別的技能,名聲又不好,日子漸漸滑向山窮水盡。看著兒子的小臉因為營養不良而皸裂發灰,阿珍心如刀絞,最後,她甘心沈淪,做了一名暗娼。

沈慕枝那時候不姓沈,他娘給了取了乳名,叫小木頭。孩子雖然小,卻早早懂得了母親的苦痛。有很多個晚上,娘以為他睡了,背過身悄悄地流眼淚。想起平時那些嫖客對娘的辱罵輕褻,小木頭在黑暗裏握緊拳頭,心裏發誓:我要帶我娘走,離開這裏。

可惜天不遂人願,沈慕枝六歲那年,阿珍得了肺病,沒過一年轉為肺癆,拋下孤苦伶仃的兒子走了。鄰居們幫忙,用草席把她屍體卷了卷,板車拉著埋在了城郊。

七歲的小木頭,從此浪跡在上海灘,以天為蓋地為廬,成為了一名乞丐。

那年的冬天深而冷,像一口井,雪紛紛揚揚地,從灰茫的上空灑落。他已經三天沒有吃飯了,餓得頭重腳輕,渾渾噩噩。腳上的鞋子被野狗叼走一只,另一只也好不到哪裏去,鞋頭上破了大洞,露出長了凍瘡流血的腳趾。

他實在走不動了,身上的破棉襖禦不了寒,凍得他皮膚青紫,胃裏因為太久沒有進食,正火燒火燎地痛。腳底磨起成片的水泡,膿水混合著血,每走一步都是酷刑,雙腿一軟,他跌倒在地上,再也起不來。

在意識模糊中,他絕望地想:我快要死了,死了也好,可以和娘團聚了。

沈宅的管家大早上一開門,發現了門口雪地裏的小乞丐,不禁大罵晦氣。大過年的要是有人死在這裏,那不是觸了老爺的黴頭嘛?他立馬走過去,二話不說拽了小乞丐的衣領就往外拖。小木頭清醒過來,以為遇見了歹人,掙紮叫喊著不願挪動。

“住手。”一個身穿鑲銀狐黑呢大衣的男人從黑色轎車裏步出,喝止了管家。

他朝身後的兩名手下揮揮手,倚著車門點燃一支煙:“這麽大動靜是在幹什麽?”

管家放開小乞丐,走到主人跟前把前因後果一說,便不再多話,順從地等候沈寒清的指示。

沈寒清混跡道上十多年,一貫殺伐果決,冷酷無情,也許是那天的風雪太過逼人,他遠遠瞧了眼那小東西,心裏仿佛被什麽堵著,止不住地難過。他脫下帽子,鬼使神差地走了過去。

小孩不過六七歲光景,一身衣服布滿泥汙,臟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他撥開他稻草般的長發,臉上也臟,不過能看出漂亮的輪廓,和一雙晶晶亮的眼睛。

他吸一口煙,蹲下身子跟小孩說話:“你叫什麽名字?多大了?”

“我叫小木頭,過了年就八歲了。”

聲音不似一般稚童的天真懵懂,在陌生人面前,他一點沒有慌張害怕,反倒大膽地打量對方。

沈寒清莫名覺得,這小家夥有點意思。

“願意跟我走嗎?”沈寒清伸出大手攤在他眼前,冷漠的瞳孔裏多了一絲暖意。

小乞丐托腮思索了一番,猶豫著握上他的手,覆又不放心地問:“跟著你有飯吃嗎?”

沈寒清樂了,拉起他往回走:“有的,不僅有飯吃,還有湯喝。”

就這樣,小木頭搖身一變,變成了沈寒清的幹兒子沈慕枝。十八年過去了,沈慕枝仍記得當初牽起他的那雙手,手指骨節分明,掌心幹燥溫暖。

風止了,雨勢漸小,東方天際隱隱露出魚肚白。沈慕枝這才感到困倦,裹著被子倒頭大睡。

一覺睡到自然醒,他睜眼看墻上的八角掛鐘,已是十點過半。

推門出去,家裏空蕩蕩的。因沈寒清嫌女人聒噪,女眷們都被安置在外面他另購的房產裏,並不回老宅住。聽仆人們來報,沈寒清今天大清早出門,說是要坐火車去南京,密會一位舊友。

沈慕枝對此不置一詞,仿佛早就習慣了幹爹的不辭而別。洗漱完下樓,他看到他的助手徐仁等在會客廳,正焦慮地來回踱步。

他直覺不妙,不等坐下便問:“出了什麽情況?”

“咱們在勞勃生路上的煙管被人砸了。”徐仁回答。

“什麽時候的事?”沈慕枝驚道。

“昨天晚上,我怕影響老爺的心情,特意把消息壓下來。”

“嗯,你做得對。”

沈慕枝端起桌子上的過夜茶猛灌下去,又吩咐道:“去查查是誰幹的好事。”

“各種線索顯示,是……是塗延的人。”徐仁戰戰兢兢道。

“哦?”沈慕枝的眼睛危險地瞇了起來,“你怎麽那麽肯定?”

“煙管被砸的同時,我們先前關押的那個黃毛,被他們的人劫走了。”

“好一個聲東擊西!”沈慕枝把玩手上的戒指,英俊的臉上籠了冰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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