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七笙和陸遙離開後，蘇知樂任由那些蠱蟲吸食自己的鮮血，任由它們鉆進自己的皮膚之下，體會那萬蟲噬心之苦，從頭到尾，都不曾喊過一個疼字，甚至一聲都沒有吭過。

等到所有的蠱蟲都進入他的身體裏後，他的目光才落在架子上最高的那個玻璃瓶，和其他的不同，裏面裝著紅色的液體，他將那個玻璃瓶取出來，從外面隱約可以看到裏面裝著的那個巨大的蠱蟲——霸王蠱。

蘇月明這一生只培育了兩只霸王蠱，因為培育這種東西需要耗費的時間精力極大，並且一個不小心很容易被反噬，很多巫師終其一生都培育不出來一只，被反噬的大有人在，所以這種蠱蟲雖然是萬蟲之王，可是後來因為很少有人能培育成功，便也十分稀有。

他打開瓶蓋，徒手抓起那只蠍子和蛇的結合體一般模樣的霸王蠱蟲，放入自己的嘴巴裏，吞了進去。

蘇月明只覺得腹痛如絞，五臟六腑都要炸裂開來，痛疼非常，甚至連叫喊都叫喊不出一聲，這個過程幾乎持續了一個多小時，等到渾身已無痛覺，蘇月明的衣服全部汗濕，還能擰得出水來。

“師傅，我成功了。”他說道。

“師傅……”兩行淚水款款地從眼眶裏落下，滾落下來。

“我會替你報仇的！”說完這句話，蘇知樂的眼神裏跳動著殺機與怒火，令人不寒而栗，完全不敢相信這是從一個十三歲孩子能有的眼神。

陳七笙剛進房間，就看到季宇軒穿著睡衣坐在沙發上等著他，陳七笙倒也早就習慣了，關上房門，便問道：“你在這裏做什麽？”

季宇軒回答道：“我聽到陸遙的聲音就被吵醒，然後過去看了下，不過我沒進去，就站在門口瞄了一眼。”

“你都看到了？”陳七笙挑眉問道。

季宇軒點頭道：“是，他……那是在做什麽？那樣多的蠱蟲爬在他身上？”

“你可知道，對於巫師來說，最厲害的並不是能培育出各種各樣不同的蠱蟲，而是讓蠱蟲源源不斷地自我繁殖？”陳七笙反問道。

“自我繁殖？”他疑惑道。

“看起來仿佛不可能對吧？其實這完全是可行的，就是讓蠱蟲生活在自己的身體裏，用自己的鮮血餵養它們，做它們宿主，這種蠱蟲就會源源不斷地自我繁殖，並且忠心無二，只要承受住一開始那蠱蟲噬心的痛苦，便永遠不會遭到反噬。”陳七笙解釋道，“也有人嘗試過，但基本上沒能熬過那樣的痛楚，死了。”

季宇軒聽完陳七笙的解釋，大為驚訝：“可他只是個十三歲的孩子！”

“所以他的意志力讓我都覺得驚訝，因此才沒有阻止他，也沒有讓陸遙插手。”陳七笙伸手攏了攏自己的頭發，“我記得蘇先生培育了兩只霸王蠱，還有一個，若是蘇知樂能熬過霸王蠱的痛苦，他就能完全和蠱蟲成為一體，自如地驅使他們，同時成為不死之軀。”

“知樂有這個決心，我阻止不了他。”陳七笙說道，語氣裏帶了些遺憾與自責。

季宇軒瞧著她的樣子，不由感到一陣心疼，起身走上前去輕輕抱住她：“你已經盡力了。”

終究是一夜無眠，陸遙是睜著眼睛看到天亮的，早上精神格外地差，而季宇軒陪著陳七笙幾乎發了一晚上的呆，直到天大亮以後，她才起來。

剛出房門，就朝著蘇月明的房間走去。

打開門，蘇知樂坐在地毯上，靠著床邊，手裏緊緊攥一串璞玉佛珠，陳七笙一眼便看出來那是蘇月明平日裏最喜歡戴著的，還曾經被陸遙打趣說是女孩子家家戴的玩意。

很顯然，蘇知樂同樣一夜未睡。

好在，他還是跟在陳七笙身後，一起吃了頓早餐，這頓早餐蘇知樂吃的格外多，許放下碗筷後許久，他才對陳七笙說道：“七笙姐姐，我想見師傅最後一面。”那雙黯淡無光的眼睛裏滿是哀求。

陳七笙無奈，長長地嘆了口氣，還是讓蘇知樂去見了蘇月明。

“我原本很想保護他的。”站在門外，她輕聲說道。

“你已經盡力了。”陸遙少有地安慰了她一句。

後來蘇知樂讓身體裏的蠱蟲吃掉了蘇月明的屍體，然後告別陳七笙，陳七笙盯著他沈默許久，最終還是答應，蘇知樂跪在她面前叩了三個響頭，卻又一語不發，白九、陸遙，陳七笙和季宇軒四個人站在清心閣大門口，目送他遠去。

蘇知樂鄭重地披上蘇月明那張屬於他方術大師的披風，盡管很不合身，他孤獨的背影走在街道上，被人群淹沒。

“他終究還是要長大，還是變得和我一樣了。”陳七笙嘆息道。

白九勸慰道：“孩子總會長大的，你不用過多地自責，這是屬於他的路，他必須去走。”說完後想要拍一拍陳七笙的肩膀以示寬慰，然而這一舉動被季宇軒看到，他若有若無地向前走一步，隔開了白九的手。

白九也沒有放在心上，擡起來的手臂轉過去拂了拂衣領上的灰塵。

從此，清心閣便只剩下五個人，那一年的新年再沒有蘇知樂的笑聲，整個新年大家都過得懨懨的，連時代廣場的煙花盛宴都沒有去看。

但是不管是陸遙和白九，還是陳七笙，他們會隨著時間的延長而淡忘蘇知樂，就如同他們曾經忘掉的很多人一樣。

只是陳七笙太清楚了，同時也有很多人，不管多久的時間，都沒辦法抹去他的存在與傷痕，如同她對拓跋無影的執念和感情，如同陸遙對葉兒的遺憾與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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