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醒醒。”

梁灣聽見有個很好聽的聲音在叫他，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

“嗯？”

啞巴見他醒了，一把將他的登山包丟到他懷裏，轉身往裏走。

梁灣傻了兩秒鐘，從河裏撈了兩捧水拍臉上醒醒神，趕緊爬起來跟了上去。

啞巴好像不太愛說話，梁灣跟他走了一路，也不知道有沒有100個字，還都是“嗯”、“左拐”或者“停”這樣簡潔明了的指令。

當來到第45道石壁前的時候，梁灣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喘得跟頭牛似的。

“不行了不行了！啞哥，能……能歇一會兒不？”

他實在是爬不動了。

啞巴看了梁灣一眼，拽起他的手看了眼手表，點點頭，也坐了下來。

見他一副臉不紅氣不喘的樣子，梁灣聽著洞穴裏回蕩著的只屬於自己的喘息聲，努力平覆著呼吸。

同時，他也在觀察啞巴。

啞巴身上那套獸皮不知道給他收到哪兒去了，現在身上正穿著一件藏青色套頭衫和黑色皮褲。

這套衣服梁灣熟啊。這趟來長白山，吳邪給每個人的包裏都備了一套，好像是要給他們來接的那個人穿的。

因此，梁灣寧願烘幹自己的衣服也沒換上這套行頭。

……哪知道竟然便宜了這位大哥。

啞巴看了他一眼：“時間有限，5分鐘之後出發。”

時間有限？

“呃，這門，難道還會關上麽？”

啞巴點點頭。

梁灣嚇得猛灌了半瓶水，也不敢歇到5分鐘，覺得體力恢覆了一點兒就跟著啞巴繼續趕路了。

叫人慶幸的是，過了第80道石壁後，斜坡開始漸漸變得平坦不少，梁灣停下來歇息的次數就越來越少，時間也越來越短了。

過了第90道石壁，啞巴突然停了下來。

“怎麽不走了？”梁灣問。

啞巴問：“你身手怎麽樣？”

梁灣：“啞哥放心，我身手可是一頂一……”

啞巴扭頭瞄了一眼梁灣。

“……”梁灣，“的一般。”

啞巴喝了一口水。

梁灣慌了，大兄弟不是嫌棄他了吧？

“啞哥，我保證絕對不拖後腿。等從這裏出去後我給你做牛做馬都行！”

“哦對了，我是市醫院的醫生，你以後去看病的話醫藥費我都包了！”

“你可千萬別拋棄我！”

啞巴：“……”

梁灣：“嚶嚶嚶。”

啞巴：“……嗯，走吧。”

梁灣：“好的啞哥，您請啞哥！”

啞巴繼續前進，邊走便告訴梁灣，最後的十道石壁前都設有機關，一定要跟著他的步子走。梁灣就亦步亦趨地跟著他，一路上說個不停的嘴也自覺地閉上了，生怕影響到啞巴的行動搭上自己的小命。

“不用這麽緊張。”

“啊？”

梁灣剛要踩著啞巴的腳印，他這突然一出聲嚇了他一跳，身體晃了一下，差點兒踩錯地方。

啞巴腰一轉，一手搭著一旁的石壁撈了他一把。

梁灣站定後松了一口氣。

“你太安靜了。”啞巴說。

梁灣蹭了蹭鼻子：“我這不是怕啞哥你分心嘛。”

接下來這一路梁灣也不刻意憋著了，一直叨叨叨的，走了一段他發現他們揍得反而比之前快了。

梁灣覺得奇了：“啞哥你是不是其實挺喜歡熱鬧的啊？”

啞巴沒否認：“以前有個人，也像你一樣喜歡跟我嘮叨。”

誰！

梁灣眼中爆射出兩道八卦之光。

“不過我不記得他了。”

梁灣懵住了：“你失憶了？”

啞巴點頭。

梁灣更懵了：“你都失憶了咋還會記得有人愛跟你嘮叨？”

正好又過了一道石壁，啞巴就停了下來，打開腰包，從裏面抽出一張紙。

梁灣小心翼翼的接過。

為什麽要小心翼翼的呢？主要是這張紙的邊緣看上去黃黃的，拿到手上感覺有點脆，梁灣一點勁兒都不敢使，生怕被自己給捏壞了。

紙張的邊緣雖然有點黃，但好在寫在上面的內容還很清楚。

吳邪。

這一張紙只有巴掌大小，卻被寫得滿滿的，滿滿的都是吳邪。

梁灣心裏一驚：啞哥，認識吳邪？

“他應該是我很在乎的人。”

“……還有這個人。”

啞巴說著又遞給梁灣一張照片。

那是一張三人合照。

從左到右看，最邊上的大概是胖爺，然後是吳邪，兩人都笑得特燦爛。

梁灣不由得吹了一聲口哨。

他一直知道吳邪挺帥的，沒想到他以前竟然會這麽清秀，跟現在的他完全兩種畫風啊。

也難怪吳邪來之前把胡子都剃了，要不誰能認出來他啊。

這最後一個人嘛，背後背了把刀，兜帽的帽檐遮住了他的眼睛，所以樣貌看不太清楚，不過吳邪的手搭在他的肩上，看上去感情不錯的樣子。

梁灣突然就想起了當年在醫院見到的胸前有著麒麟紋身的人，於是他脫口而出道：“你是張起靈？！”

相比起梁灣的大驚小怪，啞巴——也就是張起靈本人，不知道比他淡定多少。

“嗯，我是張起靈。”

怪不得，怪不得！怪不得他換上跟照片裏一模一樣的衣服後好像就對他沒什麽戒心了，原來是知道他是吳邪這邊的人了。

梁灣吞了口唾沫。

“我們見過的。十年前，就在順京市醫院……你還記得嗎？”

張起靈搖搖頭。

梁灣一掌呼上自己的臉，他真是腦抽了才會問一個失憶的人記不記得十年前的事。

沒想到這世上竟然有這麽巧的事兒。他從山上掉下來，竟然陰錯陽差遇見了他們這次行動的目標人物。只要從這兒出去，見他帶著目標人物，多少也能安撫一下他們家張先生了吧？

就去上了個廁所，結果變成了墜崖事件不說還生死不明，他怕張先生氣得狠了家暴他。

……

“族長，這下怎麽辦？”

梁灣哭喪著一張臉問張起靈。

本來以為過了第99道石壁後就能出去了，誰知道他興沖沖的走進去拿燈管一照，出現在眼前的竟然是小橋流水！

一條大概四五米寬的河流阻攔在他們的面前，左右看不到河流的盡頭，只有一座石橋橫貫在河流之上。

“跟緊我，註意腳下，千萬別掉下去。”

見梁灣點頭。張起靈走在前面踏上了石橋。

梁灣總覺得這裏怪怪的，但就是說不出來哪裏怪，直到他途中無意中瞄見了腳下黑漆漆的河流。

只見水面上幹幹凈凈，什麽都沒有，包括原本應該有的東西。

——那就是倒影。

這條河流上根本看不到梁灣和張起靈的倒影，包括他們腳下的這座橋。

梁灣的後背頓時冒出一片冷汗。“族、族長，這河……”

“別看，快走。”

張起靈腳下步子不停，梁灣也不敢多停留，大力拍打了兩下快軟掉的腿，深吸一口氣，跟了上去。

直到下了橋，梁灣才終於有一種腳踏實地的感覺。

天知道他剛剛走在那座石橋上的每一秒鐘都在害怕下一秒會一腳踏空，掉進那條詭異的河流裏。

很久之後，梁灣和張日山去找吳邪那口子玩兒的時候問過張起靈，青銅門裏的那條河是怎麽回事。

張起靈說那不是河，是時間洪流。

不過都是後話了。

梁灣跟著張起靈又往前走了一段路，一座巨大恢弘的青銅門驀然出現在眼前。

梁灣仰著頭，忍不住驚嘆：“厲害……”

張起靈走到青銅門邊，伸出兩根奇長的手指摸索著。也不知道在哪兒一瞧，墻壁上的一塊石頭就凸了出來。他剛要摁下去，梁灣突然出聲打斷了。

“族長你等等！”梁灣小跑過來，“開了這門咱是不是就到外面了？”

張起靈點頭。

梁灣見了，突然從腰間拔出一把匕首。

張起靈眼神頓時變得犀利起來，緊盯著梁灣。

梁灣趕緊擺擺手：“族長你別誤會！”

看到那張寫滿了吳邪名字的紙片時梁灣就知道了這位族長跟吳邪的關系。聯想到剛見到這位族長時族長的打扮，想必他已經在這裏呆了不少年了。

他們這麽多年不見，吳邪都特地剃了胡子了，這位張家族長頭發亂糟糟的，怎麽的也該打理打理啊！

他是好心，奈何手邊沒剪子，只有張先生給他的匕首，沒想到被族長誤會了。

梁灣手忙腳亂地解釋完，張起靈沈默了一會兒，放下了準備開啟機關的手。

梁灣松了一口氣，來到了張起靈身後。

“族長，那，我開始了？”

梁灣沒等到張起靈的回應，正猶豫著呢，手裏的匕首被張起靈輕而易舉地拿走了。

“我自己來。”

梁灣就目瞪口呆地看著張家族長開始削頭發，那動作利索的，他差點兒就要以為那兒有面鏡子了。

不到三分鐘，張起靈就把匕首還給了梁灣。

“走吧。”

梁灣滿臉覆雜地看著劉海稍稍遮住眼睛的張起靈戴上了兜帽，走到門邊，一掌摁下了門邊的機關。

伴隨著轟隆隆的聲響，梁灣感覺到腳下的地面微微震動，還不待他細想，青銅門便徐徐打開，令人欣喜的光隨著那道越來越大的門縫中瘋狂地湧了進來。

梁灣不得不擡手遮了遮，以防被閃瞎了眼。

一旁的族長也靜默了一陣，不過很快，梁灣便聽見了他的腳步聲。

聽見了門外眾人的腳步聲。

聽見了腳步聲中的三個字。

“你老了。”

也聽見了胖爺的聲音。

“我們哪兒能跟小哥你比啊！你可真舍得出來啊你！！”

也聽見了吳邪的聲音。

聽見他笑了一聲。

聽見他說：“走吧。”

“回家。”

梁灣還沒聽吳邪說過族長跟他之間的故事，所以不知道吳邪到底在外面等了族長多少年。

但是，他們能再見面真是太好了。

梁灣試著放下手睜開眼睛，卻還是被光刺激得眼淚汪汪看不太清事物，也找不到他相見的那個人。

不過他根本不用擔心，因為在他想到他的那一秒，那個人就已經來到了他的身邊。

張日山在見到張起靈身後的那個人影時足足呆了一分鐘，知道胖爺勾搭著張起靈想跟他說幾句他才回過神，幾步沖到了那個人的身前，扯過他緊緊地鎖在了懷裏。

張日山抱得很緊，力氣很大，大到梁灣的肩膀被他捏得生疼。

梁灣自知理虧，心虛得很，也不敢叫疼，只好回抱住被嚇壞了的張先生道歉。

“對不……”

“該說對不起的是我。”

梁灣眨了眨眼，沒說話。

張日山稍稍松開了他，看著他的眼睛，臉上帶著叫他甚是不解的悔恨。

“梁灣，我張日山在此發誓，這會是最後一次。”

看到梁灣先是一楞，隨後恍然大悟的眼神，張日山徹底放開了抱著他的手，閉上了眼睛，等待他的裁決。

梁灣聽張日山這麽說才反應過來他為什麽道歉，心裏覺得有些好笑。

我又不是才知道才認識你一天，還能不知道你張日山是什麽人？

永遠以大局為重，責任第一。

這份責任以前是佛爺，現在還有張家的族長。

而就在剛剛，自己也成為了這份責任裏的一員。

就張日山這個人來說能做到這個地步，他還有什麽不滿意的？

梁灣微微一笑，一把扯住張日山的衣襟將他拽到眼前，沖著那兩片緊呡著的性感唇瓣咬了下去。

張日山身軀一震，驀地睜眼，驚訝地註視著近在咫尺的愛人。

只猶豫了片刻，便狂野地回應起愛人。

張日山在此地起誓。

——以後的人生，張日山會永遠把梁灣放在第一位。

——不離不棄，至死不渝。

……

吳邪看了一眼抱在一起的梁灣和張日山，又看了一眼張起靈。

張起靈也往上面瞄了一眼，然後……

抱住了吳邪。

胖爺“噗嗤”一聲笑開了，一點兒面子不給。

吳邪咧嘴一笑，擡手招呼自己的夥計——

“大家都收拾好東西，走吧！”

長白山，是沙海計劃的起點，也是終結。

籌劃了這一切的那個男人，步步為營，耗費了十年的時間，圖什麽？

不過是想再見那人一面罷了。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回程的車上，張日山一言難盡地看著那位族長慘不忍睹的後腦勺，瞄了一眼梁灣。

梁灣猛甩頭：你看我幹嘛？那是他自己削成那樣的！

我要動手他不讓，我能怎麽辦？我也很絕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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