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李瑁失魂落魄回來那一刻，就知道李由殉職了。不等奚雨青說什麽，李瑁走到她面前，跪倒，開始抽泣。先是輕輕地，情緒在這個安全的環境中慢慢釋放，抽泣聲變成了低聲哭泣，奚雨青也跪下來，在李瑁面前，輕輕摩挲他的肩膀以示安慰。可是這一接觸，像是打開了李瑁體內的某個開關，他開始放聲大哭。

李瑁伏倒在地，涕泗橫流，大聲嚎啕，那是失去了最寶貴的朋友和兄弟的不可挽回的痛楚。

“都怪我沒用，所以死的才是李由。為什麽死的人不是我！”李瑁一邊哭，一邊自言自語，又想尋得一個答案。

“要是在和你告別之時，不說那一句我若回不來你別怪我的話，李由就不會為了救下我而和我調轉各自的任務。”

火器庫的位置以及水缸的擺排，都是睿親王的密探事先去地方軍營探好了路，回京稟報，所以奚雨青才制定出了這次的作戰計劃的。那引火***的十四人是自告奮勇的，這些人本就是身手了得的死刑犯，曾是殺害無辜的惡人，他們本要帶著罪死去，卻希望清清白白的走，給家族留下一絲光榮。

在國家生死存亡之際，奚雨青選擇信任他們，給他們一次機會。這些人不負重托，以自我犧牲的方式為自己贖了罪，以他們認為清白的方式走完人生最後一程。

本來安排砸水缸的人是李瑁，放火燒火器庫的人該是李由。李由性格更沈穩，所以奚雨青把這個任務交給了他；李瑁身手更好，所以獲派去砸水缸。盡管砸水缸的本該是李瑁，奚雨青卻未要求擲出飛鏢後再跑到明處去用錘子再敲擊一次水缸。若是這樣安排，無異於讓砸水缸的李瑁去送死。

到了火器庫那兒才知道，換做砸水缸的是李瑁，光是用飛鏢，也無法使水缸的水全部流出，到時候那十四人的犧牲、放火的計劃就會付諸東流，而雲國也可能因錯失這關鍵一招而難以獲勝。如果以個人犧牲換去國家周全，李瑁絕對毫不猶豫的會選擇李由的路。

如果我們兩兄弟有一人不能回去，就讓我留下。李由這句心裏話說出後，以李瑁沒察覺的眼神給他鄭重的道了別，這是兩兄弟第無數次因執行任務而道別，但卻是二人的最後一次道別。

黑暗中，緊張的李瑁沒有察覺到這個眼神中的不舍，只知道李由眼中一如既往的說著一句保重。殊不知這句保重承載了二人十幾年間的情分，飽含著餘下幾十年再也無法對酒當歌的遺憾，充滿了對李瑁最後的祝福。

或許任務完成後，我在子時前趕來與你把酒言歡。這是商人與書生的友情，也是李由與李瑁的友情。

李瑁繼續哭著，遠處瑤國軍營內傳出的震天爆炸聲淹沒了他的哭聲。他上下起伏的背，在火光中一出無力的默劇。他的剪影仿佛是對戰爭的縮寫，這就是戰爭，殘酷，把人的生命襯托得如此脆弱而渺小。

奚雨青沒有時間陪李瑁哭到眼淚幹，她再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句你好好休息，便趕到睿親王處，她還有話要跟他說。

戰爭前夜本應好好睡覺，沒人知道下一次好好睡覺的日子在何時，可是今晚不眠的人群中註定有睿親王這一個。雨青來到睿親王府，家丁沒有阻止她，她徑直走到了睿親王臥室，發現他的房間仍是燈火通明。

走到門口，踟躕著不敢敲門，裏面傳來了聲音，“進來。”

推開門，是穿著玄色衣衫的沈澈，這是他和她見面時他常穿的衣服。

“李由，殉職了。”她不知道該以什麽話題開口，只好突如其來說出這個噩耗。

她進來時他就看到她眼眶微紅，其實已經猜到大概。只是點頭。

自從二人合離後，除了必要的戰術制定，他沒有和她說過一句話，也不再看她，往日的故事都成了一去不覆返的夕陽，帶著情分和白晝沈入地面，消失不見。

睿親王一直側坐著，沒有看她，她不說話，他也不會說。

“寧安其實是沒有前朝寶藏的吧，不僅寧安，應該是沒有前朝寶藏這個東西存在的吧。”奚雨青說完，睿親王有些驚異的擡了下眼皮，旋即又恢覆了之前的模樣，側坐著不動。

“你為什麽知道。”他這句話很輕，就像是不情願和面前人講話，卻迫不得已必須開口。

“在寧安時，我曾一次次的要求你或我去刻縣，保護前朝寶藏，可是你絲毫不在意，每次都拒絕我的提議。都知道睿親王有錢，可是在對手是沈翊璟這個富可敵國的人的情況下，就算是睿親王也不可能對傳說中的前朝寶藏視而不見。”

“池國就要快攻陷寧安時，你的確派了一些精銳之兵去刻縣，但那不是為了守住前朝寶藏，只是因為你在刻縣設了局，若是敵人去刻縣，都會中你一早設好的陷阱而已。”

“因為早就看穿了，所以你才綁了本王和司馬倫回京，根本不在乎刻縣。”

“是。”

睿親王無語。

“你明知道池國猛攻寧安就是為了前朝寶藏，為什麽不肯放出前朝寶藏不在刻縣的消息，讓池國放棄寧安？”

“何必再明知故問。”以青兒你的聰明才智，怎麽會看穿了前端，而不知後端。

“是為了引司馬倫露出和池國勾結的馬腳，然後將他一網打盡。只要司馬倫倒臺，沈翊璟的勢力勢必削弱，而皇上也會因為外公是通敵賣國的罪人的名銜而坐不穩皇位。”

睿親王不做否認，便是默認的意思。

“你既然知道，為何壞本王好事。”

“對不起，這些是我在回京的路上才想通的。我當時一心想著勸服大家回京，未曾考慮到如此周全的地步。”那時雨青只怕瑤國的驟然來襲，腦子裏全是趕快撤離寧安回京的事，根本沒想到這一層，“我……只求你原諒我。”

“你以為你做過的對不起本王的事，就這一件值得道歉嗎？”

“……”

難堪的沈默。

“算了，我也並非要得你一句原諒，事已至此，都無所謂了，反正過了明天，見不見得著也要看命數。”

“你為什麽要自己去守正陽門？既然如你所說，正陽門那麽危險，又為何不讓司馬倫去鎮守？國難當前，本王想即便是司馬倫也沒有膽量在皇城腳下叛國，更何況這國還是他自己外孫的。”在寧安的時候他勾結池國，那是為了推翻睿親王和奚雨青。

“他有可能不會叛國，因為他沒必要害自己的家人，但誰又說得準呢。 ”奚雨青還是堅持不肯相信司馬倫，“不過拋開這一層來說，即便他是忠誠的，我也怕司馬倫守不住正陽門，因為瑤國會指著正陽門猛攻。”

“為何這般肯定？司馬倫都守不住的門，你又如何……”

是，我沒有司馬倫那般久經沙場，但只要對手是謝渭林，天下間除了我，我很難在短時間內找到一個可以和他抗衡的人。因為他一定會用自己的現代智慧作戰，而知曉這些現代智慧的，知道他精通哪些技能的人，只有我。

“我也可能守不住，所以今日特來與你道別。若是正陽門守不住，也請王爺千萬不要幹涉我立下的軍令。”她的意思是，她撐不住時，也絕不要開城門。

為了守住城門，她安排自己在城外作戰時，淩永山守在城頭。永山君是鐵面無私的人，若是他守在城頭，到時誰命令開城門他也不會聽，而自己若真先於絕境時，說不定他還能幫一把忙。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敲門聲。

“王爺~”一個嬌滴滴的聲音從門外傳來，這聲音好生熟悉。

“入。”隨著睿親王一聲令下，房門被推開，那個瓶中荷花般，美得令人驚嘆的女子又和奚雨青見面了。

“詹二小姐。”奚雨青緩緩吐出這四個字。

詹二小姐對著奚雨青做了個萬福。

“夜深了，本王要歇息了。”睿親王的聲音在背後冷冷想起。

“失禮了，屬下告退。”雨青面無表情地說完這句話，臨走前她鬼使神差的還幫二人把門帶上了。

她在想什麽？居然幫他們關門？走出房門後，自己都有些哭笑不得。

看了看天空，遠處的火漸漸熄滅。明日的戰火會燒幾天呢？會燒到何時才停下呢？又會燒傷多少人呢？哦，對，這才是自己幫他們合上門的原因，從來沒幫他做過什麽，自己走後，總要有個人和他一起度過下半生，她才好安心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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