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劉瀟瀟醒來，她覺得晦氣的人生已經迎來了春天。

工作上，她獲得了光頭局長的賞識，被推薦去參加警局正式員工的考核，還以為考核很困難，但沒想到只是一個普通面試，而且還不費吹灰之力就通過了。

愛情上，更是中了福利彩票似的。住院期間，陸家華每天噓寒問暖，有空的時候就來陪她，沒空的時候發微信聊天。

她當真成了他的小女友。

一切都太不真實。人一旦習慣經歷痛苦挫折，再遇上好事，就會無所適從，甚至懷疑眼前的都是一場夢。

劉瀟瀟現在就是這種狀態，每天早上醒來，她總想要捏一下自己的臉，去確認這不是夢。可每次都被人打斷。

“還在做什麽，今天不是要開始回學校上課嗎？”韓露徑直走進衛生間，拿起牙膏牙刷，刷牙齒。

“你有沒有覺得最近，我過得太順利了？”劉瀟瀟揉揉自己的蘋果肌。

韓露吐了口泡沫：“你還嫌太過順利？”

是啊，她怎麽就嫌順利？好像什麽不快都沒有，天天快活地過，不就是人人夢寐以求的嗎？

煩惱是什麽，最近的她已經快要不知道了。

“對了，我今天下午沒課，到時候到醫院找你。”劉瀟瀟臨出門時說。

“醫院？我為什麽會在醫院？”

她頓住腳步，回頭看向韓露。

“因為韓叔叔他……”

“我老爹怎麽了？”

“對啊，你老爹沒病沒痛，怎麽會在醫院……”

劉瀟瀟自言自語，方才腦海要浮現的東西眨眼間就消失無蹤。到底是什麽？她最近好像總會如此，剛記得的又突然忘了。

難不成患了健忘癥？

回到G大，她如常走去大活動室上公開課，剛入課室門口，就見潘娜對她熱情招手。

“幸好我早到，中間位置都要被人占滿了。”潘娜笑著挪開幫她占位置的書。

她道謝坐下，看見潘娜直挺挺地坐在旁邊跟她笑著聊昨晚看到一部很不錯的電影。她莫名感到陌生，似乎不該這樣，但……又可以怎樣？

默默思忖之際，只見陸家華手持講義走入課室。

“你男友真帥啊。”潘娜小聲地在她耳邊說話。

劉瀟瀟先是笑了笑，而後又看了看四周，課室裏的座位還有空餘，更別說課室外面的走廊，空無一人。

他上課的時候……是這樣的嗎？

她……不是應該在課室外頭站上兩個小時？

眉頭隨著一個個疑問逐步皺緊，她沒有留意到周圍的人都盯住了她。

“瀟瀟，瀟瀟。”

直到潘娜搖了搖她，她才回神。

“什麽事……”

話剛落，她赫然發現整個課室的人都把目光投向了她，就像似一個狼窩裏看見了一只兔子那般驚訝。她心頭越漸不安，是她做了什麽，大家要這樣註視著她？

她求救的目光投向講臺上的陸家華，就見他直勾勾地看著她，眉心小褶皺，眼裏有一絲不耐煩。

只聽他清了清喉嚨問道：“你的回答？”

糟糕，肯定是他剛才提問她，恰好她又走神了！臭冰塊，肯定是發現她開小差，故意為之的！

可是她心頭的不安減了幾分，小聲問潘娜：“他、他剛才問了什麽問題？”

潘娜怔了怔，沒好氣地說：“你怎麽會在這麽重要的時刻走神啊！”

這個……她也回答不了你。

“他問你要不要嫁給他！”潘娜搖了搖她手臂。

楞了好幾秒，心裏頭嘭的一聲，劉瀟瀟才反應過來，好像一個裝滿紅色顏料的氣球在她面前爆炸，整個臉都成了炸子雞，腦袋隨之短路。

“什什什麽！”

陸家華輕嘆一氣：“我再重覆一遍，今天是我在這裏授課的最後一天。想趁這個機會，問問在座的劉瀟瀟同學一個問題。”

“要不要嫁給我？”

大家艷羨的嘩然頓時一響，但響聲都屏蔽在劉瀟瀟的耳朵外，她耳朵只有重覆播放著陸家華的求婚。

求婚，不就是想要跟她組建一個家庭的意思嗎？

對於她這個一直沒有家的人，這兩個字曾是天荒夜談，有人願意接納自己，願意牽著自己的手走到白頭，她做夢都沒想到。

即使之前她心裏還定下決心要做冰塊的女友，但絕沒奢望能夠跟他廝守一生。

陸家華站在講臺上等了好幾秒，都沒見她有回答，跨步下臺，小碎步走到她跟前，皺著眉頭，又隱忍著情緒，再問一遍：“嫁還是不嫁？”

潔白的手指再次攤開於她面前，正如那年的除夕，她在茫然的月色下看到的一樣，看著寒冷實則溫暖。

“把自己交給我吧，留在我身邊，永遠不離。”

幸福的眼淚奪眶而出，她的手搭了上去，感受掌心的熱度。

她跟冰塊將會變成另一對父王母後。

陸家華展露難得一見的陽光笑容，把她拉入懷裏，在偌大的課室裏相擁，看眾一陣起哄，皆拍掌恭喜。

沈浸在歡聲中的劉瀟瀟伏在陸家華肩頭，一個反光抓住了她的註意。透過淚花望到講臺上的時鐘表面玻璃泛著光，瞇眼一看，時針直指十二點。她怔了怔，轉頭埋入陸家華的肩窩，不管一切，她只想留在他的懷裏——

盡管時鐘的嘀嗒聲已經悄然入心。

本市市級醫院。

普通病房的值班護士們今天不斷朝著隔了好幾個辦公室的電梯口那邊張望，臉上皆有些急躁又有些興奮。

“叮！”

電梯門一開，她們遠遠地瞟到那個跨出電梯的男人，連忙快速掏出鏡子補粉塗口紅、整理衣領撫平褶皺。

剛巡房完畢的護士長鄙夷地瞧著她們，叉著腰說道：“這是幹什麽幹什麽？一個個都塗脂抹粉的，要選美嗎？”

剛塗完一款橘紅色的口紅，一個護士抿嘴小聲說：“護士長你不知道209的病房總會有個帥哥探視嗎？”

另一護士挺了挺衣領，笑著附和：“就是就是，我說那病患進來都快兩周，他每天都來好幾次，好羨慕她。”

“有什麽好羨慕，他是刑警，是跟案件有關而已……”

小護士還沒把話說完，一個面容如冰雕般精致的男人緩步而來，本來被白熾燈照拂得慘白慘白的醫院走廊頓時在他一步步掠過之時染上色彩，平日死氣沈沈的護士前臺都變得生氣勃勃，一眾打扮靚麗的護士都倚著值班的前臺，只為引起他更多註意。

可惜，帶來色彩的男人面容凝重，只輕輕向她們禮貌地點點頭，就目不斜視，向著209病房過去。看著他的背影，護士們一陣小小噓聲，花枝招展多少次都沒有用，他依舊對她們毫無興趣。

“你說，”一個小護士手掩嘴巴細聲問站隔壁的另一個護士，“他跟平時常常來的心理教授會不會是那個……”

護士長將值日登記表一拍拍在她的面前，嚇得她一楞。

“別給我腐女，那個心理教授是來協助的。聽說209中了深度心理暗示，醒不過來。”護士長說道。

“心理什麽的都太玄了……”

“都兩個星期了，看來是醒不過來了。”

小護士在值日登記表上對著209一欄寫上：如常未醒。

209病房裏躺著一個女生，她長長的黑亮的頭發服帖地壓在後腦下，白皙的臉龐似乎長了兩朵三月桃花，每次的均勻吐息都顯得更加紅潤美麗。

一如當初被刀刺傷後躺在醫院的她。

陸家華沈默站在門口處註視了病床上的劉瀟瀟好一會兒。

正值黃昏，橘色的夕光爬過窗口，跳到一襲白色病床上，把所有都染得泛黃，帶起一股陳舊的味道，時間的痕跡顯而易見。

“豬，還不醒嗎？”

陸家華緩緩走過去，坐到床邊的板凳上，看著沒有一絲改變的劉瀟瀟。

輕嘆再說：“豬飄，該醒了，再睡下去真的會變成豬的……”

他看見她五根嬌俏的手指放於床單上，粉粉的指甲面有著小小的月牙，有點可愛。

指甲都開始長過指頭。

他從床邊櫃子拿出指甲鉗，輕輕地拿起她的手，一點一點地剪掉過長的指甲，專註靜謐，還將因為鉗剪得不太平滑的部分細細磨滑。

端詳一下圓滑的指甲端，他滿意地勾唇，放好指甲鉗，但就是不放掉她的手。手掌貼住她的手掌，盈盈一握，希望掌心帶著他熾熱的期待傳遞到她的心裏。

大概他就不該喜歡上一個人。

他喜歡的都會消失，當年如此，如今如此。說實話，他怕了。從小一直看著出沒不定的魂體，他都未曾這般害怕過。

喜歡一個人，竟然如此讓人生畏。

“你是時候放手了。”一個淡淡的男聲，微寒微暖。

陸家華回頭一看，任浩然笑著走近。

“我要進行心理治療，陸刑警還是先出去比較好……”

“你的治療一點用都沒有。”陸家華放下劉瀟瀟的手，站起來與他對峙，“徒有虛名。”

任浩然不惱，反而淺笑：“這要看病患的意志。人心的覆雜，就算再研究得透徹也總有夠不著的地方。”

“我知道你也懂得心理學，但也僅僅是跟查案有關的。我在國外進修的就是關於心理暗示和創傷治療。雖然稱不上一等一的專家，可是應該比你強。”

笑得像只老狐貍一樣，看著就讓人甚不舒心。

陸家華默然盯著他好幾秒，才轉身出去，忿忿地帶上門。

“她可以很快醒來，只是，”任浩然待門關上後，輕輕說道，“我不想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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