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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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她回過頭,迎上那雙深情的黑瞳,心底到底生出一縷暖意,目光瞥過他身上的血跡,知道只是老虎的血濺在了他的衣袍上,他並沒有受傷,還是關切的問了句;“你沒事吧?”

夏子熙拍拍她的肩,對她一笑,“我沒事。”

歐陽姌餘光掃向老虎的屍體,說出了心中的想法;“那野獸並不是無意識的殺人,它是沖著我來的,皇上務必要徹查此事。”

夏子熙道;“這自然該查清楚。”便下令將圍欄內早已不省人事的馴獸人及所有參與馴獸的宮人全部收押。

“殺人的野獸和它吃的食物也該送到太醫院讓太醫仔細檢查,我懷疑它吃了不該吃的東西才會狂性大發。”

夏子熙點點頭,又吩咐宮人按照歐陽姌的意思去做。歐陽姌還不放心,派了一個身邊的人跟著宮人將老虎的屍體送去了太醫院,親眼看著太醫檢查。

宮宴到此結束,因為她的衣服上也沾上了一點血跡。只派了一名宮女送蘇昭儀去她的寢殿,自己先回了寢宮。

窗外的天色逐漸變暗,宮女掌上宮燈。寢殿裏,每一寸空氣都彌漫著馥郁清香,歐陽姌靠著玉枕,半闔著雙目想著心事,雙肩下的身體都浸在水中,湯池邊的宮女將花瓣拋灑在水面上。

室內靜謐無聲,體內的波瀾卻越發洶湧,遠處響起輕微的響動,墨嵐掀起簾子,幾步來到池邊,俯身對歐陽姌低聲道;“公主,嵌羽回來了。”

嵌羽就是她派去太醫院的侍女,歐陽姌迫切的想知道結果,便道;“讓她進來。”

嵌羽走進來,垂眸稟道;“公主,奴婢親眼看著太醫檢查……幾個太醫都沒查出問題,都說只是巧合……”她的聲音有些遲緩,仿佛心裏並不願相信這個結果。

這樣的答案,歐陽姌也是不信的。如果那只老虎只是狂性大發,第一個目標就是離它最近的馴獸人,怎麽會沖著自己來?除非是太醫刻意隱瞞,在這宮裏,幕後主謀可能是後黨、蘇黨或是烏恒人,但是能封住所有太醫的口,卻只有一個人能做到。

“你可是寸步不離看著太醫檢查的?”

嵌羽答道;“是,太醫檢查時,奴婢一直看著。從屍體被送到太醫院到太醫檢查完,奴婢沒離開過一步,也沒看出什麽端倪。”

如果真是這樣,那也太匪夷所思了。

“那沈太醫在不在?”她又問。

嵌羽道;“沈太醫在場,也參與了檢查。”

她闔了闔眼,聲音裏帶著一絲倦意,“你下去吧。”

嵌羽退了下去,她起身走出湯池,宮女忙為她擦去身上和發絲上的水珠,墨嵐拿起一件寬袍為她披上。歐陽姌揮手讓所有人都退下,只留下墨嵐一人。然後,她問墨嵐;“你說這是不是太奇怪了?”

墨嵐當時並不在場,卻也聽說了這場意外的前後經過,自然不相信那猛虎只是簡單的發狂,“奴婢也不信,一定是馴獸人給它的肉有問題。”她想了想,小心地問;“公主可是在懷疑嵌羽?”

歐陽姌搖了搖頭,“皇兄的人我還是相信的,我想她不是說謊,而是被騙了。想知道真相,就只能問親自檢查過的太醫。”

剛過戌時,歐陽姌靠在榻上看書,門外突然響起宮人的叩拜聲。她擡起頭,有些詫異的看著正走進來的夏子熙,萬沒想到他今晚會來自己這裏。

“你怎麽不去找蘇昭儀,來我這裏做什麽?”她懶懶地坐起身,並不行禮,看他的眼神毫無波瀾,語氣像是在問一件很平常的事。

夏子熙在她身邊坐下,微笑道;“皇貴妃受了驚嚇,朕怎能安心去別處?”

歐陽姌不再看他,淡淡道;“我沒受傷能有什麽事。”

夏子熙已經習慣了她這樣不冷不熱的態度,這樣習慣的失落,已經絲毫影響不到他的耐心。他深深看著她,似笑非笑道;“你真的希望我去找別人?”

她看著他,眼底無波,淡然道;“過去你從沒這樣問過我。”

“過去你也從不會和我這樣說話。”夏子熙看著她,認真的說:“姌姌,當初決定讓你出城的時候我就想過,只要你能回來,我在你面前就不再是皇帝,我會將你當成我唯一的妻子。如今你已是北梁的公主,我只問你一句,將來你會不會為了我背叛北梁?”

歐陽姌心中一震,他伸手撫上她的面頰,指尖的溫度讓她感到一陣無以適從,下意識避開他的觸碰,卻聽他繼續說;“你的表情告訴我,你不會。而我也不會讓你面對這樣的選擇,只是當時的情況,潁川和外界完全被烏恒切斷,能否等到勤王之師還是未知。我們既生在皇室,江山社稷就是最重的責任。現在烏恒之患已除,燕國和北梁世代結盟,以後也不會反目,我們沒有道理再分開。”

她心中一陣牽扯,他的眼中滿是誠意,或許此時他說的話都是發自肺腑,或許,她在他心中真的已經成了最割舍不下的那一個……然而,縱然這樣的癡心是真的,又能維持多久?薄情之人是最容易移情的,情深時會將愛人視若珍寶,情去是卻會對舊愛棄如敝屣。不管是多麽情真意切的話,都不必太當真。

她移開視線,目視遠處,耳邊還是他的聲音;“我一直在保護你。”他從身後抱住她,薄唇貼著她的鬢發, “以後,我會好好保護你,也會保護所有你在乎的人。”

她推開他的手臂,“你的心意我都明白,去找蘇昭儀吧。”

夏子熙的眸光一寸寸暗下去,失望地說;“我看出來了,你什麽都明白,卻什麽都不在乎。”

歐陽姌在與他拉開一段距離後,嘆了口氣,說;“她已經是昭儀了,這不過是早晚的事。”

夏子熙先是一怔,隨即笑了笑,解釋道:“原來你還是不想我去找她,蘇景宏還是死性不改,我當眾冊封他女兒為昭儀,已經給足了他面子,他有幾個膽子敢插手後宮的事?”

“可後宮的女子不止一個蘇昭儀,再有幾個月又是該選秀的時候了。”她面無表情的說。

“選秀也不是一定要施行的,我朝和前朝都有閑置的先例,”夏子熙微笑道;“現在,朕也不需要了。”

歐陽姌站起身,靜靜看了他片刻,正色道;“如果大燕和北梁反目,不管是你還是我皇兄的問題,你會不會以我為人質?”

說到這裏,她微微停頓。夏子熙面色微變,正欲開口,她卻繼續說;“還有,後宮的是非紛爭不斷,我沒有害人之心,卻不保證別人不會主動害我,當你不願維持和北梁的盟約,會不會將我視為棋子,借別人之手讓我蒙上不白之冤,以此作為撕毀盟約的借口?”

夏子熙也站了起來,有些無奈的看著她,鄭重道;“你擔心的事不會發生。”

她仿佛聽到了一個笑話,譏誚道;“世上沒有不變的盟約,只有永久的利益,當兩國利益向左,一切都有可能發生。”

夏子熙嘆息道;“好,我答應過你,不管有什麽對你不利的證據,只要你不承認,我都相信你,更不會治你的罪。如果有朝一日,大燕與北梁真的開戰,我會派人將你送回北梁。這樣你該放心了吧。”

“記住你的承諾。”歐陽姌定定看著他,一字一句地道。

夏子熙勾起嘴角,眼眸中的溫柔不減;“那朕賜你一道聖旨可好。”

翌日上午,夏子熙離開後,一個宮女雙手端著一碗藥走到歐陽姌面前,歐陽姌掀開蓋子,從托盤上端起碗,慢慢飲下裏面的藥。

隨即她吩咐墨嵐道;“去請沈太醫來吧。”

沈仲來後,她問起昨天的檢查結果,然後補充道;“昨天的事不過是虛驚一場,本宮安然無恙,便不會再計較,只是出於好奇而已,不會讓大人為難。”

沈仲雖面露難色,在片刻的猶豫後,還是將他知道的都說了出來,“皇貴妃既問起,下官不敢欺瞞,那猛虎的胃中有奇怪的粉末,包含藿香,艾葉和迷疊粉,這些粉末分布在胃裏,若不精於醫術很難發現。”

“原來如此。”歐陽姌心中了然,難怪她派去的人沒發現,又聽他繼續說;“只是送來屍體之前,太醫院就收到了指示,務必要不了了之。”

原來如此。

嵌羽並沒說謊,只是那幕後的人藏得太深。

雲袖中的手緊握成拳,又慢慢松開,她微微皺眉,只露出是適度的驚訝,開口,聲音十分平和;“本宮既然沒事,此事自然不必再追查下去,本宮就當大人什麽都沒說。”

一旁的墨嵐聽得心驚膽戰,沈仲告退後,墨嵐脫口道;“公主,難道是皇上……真的是皇上?!”

歐陽姌的指尖顫了顫,喃喃地說;“昨天我戴著的香包裏也有這些香料,除了我們的人,只有他知道,除了他,沒有人能讓所有太醫守口如瓶。”

可他安排這一切的動機又是什麽?將她置於險境後再出手相救,難道是要讓她意識到他有多在乎她?

這簡直太荒唐了!

她想起昨晚……午夜醒後,四周過分的靜謐竟讓她沒了睡意,於是披衣下床,掀開層層幔帳來到床邊,冷月透過窗暈開輕紗般的銀輝籠罩著窗下的妝臺。臺上的玉瓶中插著幾枝寒梅,芳香彌漫在空氣中。她靜靜站在臺前,腦海中時而湧出許多模糊的思緒,時而又一片空白。直到身後傳來的響動讓她回過頭,她看到他赤足站在床邊,披散的黑發與夜色融為一體,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卻見他眼中的光在沈沈夜色中分外明亮。

她走回到床邊,他雙手環著她的肩,仿佛要將她看得真切,微微沙啞的聲音低語道; “原來我不是在做夢……”

她看著他俊逸的臉孔,這樣近距離的看著,微弱的管線裏,他黑的的眸子裏浮著癡迷的霧。

似乎她不在他身邊的時候,他會經常夢到她。他在看著她的時候,似乎已經分不清夢境和現實。

但她知道他是一個清醒的人,不會在清醒的時候以為自己還在做夢。

他不過是想讓她看到他的癡情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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