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向陽覺得“過年不能哭”真是個非常無情無恥無理取鬧的要求，自從他和郎子文回家後，每幾分鐘就會進入一次想哭的狀態。父母做得比他預想的還要多，還要好，他簡直無法想象質樸傳統的父母是花了多大的努力才接受這件事，並支持它。

明明開了半天車已經累到不行，關燈後米·向陽卻一直都睡不著。他躺在鋼絲床上，每動一下床都會發出“吱呀”聲，只好仰面朝天保持不動，瞪著眼睛看著天花板思緒萬千著，耳邊只有靜謐中遠處隱約的犬吠聲。

“米米，你睡了嗎？”郎子文輕聲問道。

“你也沒睡？”米向陽扭過身子看向黑暗中的郎子文，看不清他的表情，卻能看到他明亮的眼睛，“是不是我吵到你了？”

“小床不舒服嗎？要不我跟你換著睡？”郎子文說。

“不用，這床太短了，你睡會著涼的。”米向陽說，他動了一下伸了伸腳，床又“吱呀”了一聲。

“上來一起睡吧。”郎子文往旁邊縮了縮，“睡得下。”

米向陽猶豫了，他覺得不妥，一米寬的小床，就算他跟郎子文都是瘦子，畢竟是兩個男人，睡一起絕對擠得慌，最後恐怕誰都睡不好……？？？我怎麽過來了？

米向陽懷疑他可能得了腦癱，行為不受大腦控制，明明腦子裏想的是不要，身體怎麽自主自發地就鉆進郎子文的被窩裏了？而且手還抱著他的腰不放？？？

“是吧，我就說睡得下。”郎子文幫兩人掖了掖被角，與米向陽嚴絲密合地抱在一起，聞著他身上熟悉的味道，終於覺得困意襲來。

“明天跟媽說，我們包餃子好不好……”郎子文迷迷糊糊道，“南方人過年可能不吃餃子，但是我特別想和你們一起吃……我包的餃子還挺好吃的……”

“好啊，我爸特別愛吃面食，明天讓他試試你的手藝。”米向陽應道，他知道郎子文做包子餃子饅頭是一絕，確實應該露一手。

“嗯……其實前幾年我都煩死餃子了，每年過年的時候就一個人在家，包七天份的餃子，凍在冰箱裏……每頓都是餃子，一直吃到那個誰從家裏回來開始年後上班……那誰叫什麽來著……算了不重要……姥姥沒了之後我只能一個人過年……那個誰也從沒叫我一起回過家……一個人吃餃子沒意思透了，但是和家裏人一起吃不一樣，會特別好吃的……”郎子文絮絮叨叨地，沒頭沒腦地慢慢說著話，聲音越來越小，終於睡了過去。

米向陽卻是更睡不著了，因為他又想哭了。

他慚愧地覺得，即使是還沒和郎子文在一起的過去幾年，自己也不能算是個真正的好朋友。他不知道郎子文家人已經不在了，且一廂情願地以為馮一驍只是有點神經病，事實上是很珍視子文的……全然沒想到，自己和父母團聚慶祝新春佳節的時候，郎子文竟然只是待在Z市的公寓裏，孤獨的一個人，整整七天都吃一模一樣的餃子。

米向陽努力給自己講了十幾個冷笑話，才控制住想要淚流地沖動……他暗暗下定決心，以後一定要用盡全力疼愛子文，那個誰給不了的，他小屌絲米向陽拼上老命也要給，誰怕誰！

大年三十，老米家四口一起待在家裏喜迎新年。

按照習俗，中午的時候米媽操持了一個簡單的祭祀，米向陽聽見母親一面燒紙一面跟不知是神明還是祖宗先人絮絮叨叨：“保佑我兒子米豆幸福平安，保佑我兒子郎小文健康快樂，保佑老米頭身體好胃口好，保佑我們全家平平安安順順利利，保佑……”

米向陽連忙也去燒了一些紙，嘀嘀咕咕地跟著求保佑，暫時把自己唯物主義者的身份認知拋在了腦後。

下午全家人就在家一面看電視一面準備年夜飯，米爸一聽說郎子文想包餃子，眼睛都亮了。

“鮮肉餃子，我愛吃鮮肉的。”米爸說，“正宗東北餃子啊，好些年沒吃了。”

“咱們就做鮮肉的。”郎子文笑說，開始剁肉餡。

郎子文穿著圍裙戴著袖套，造型看起來還挺專業的。米媽做的小睡裙他收起來了，雖然家人不反對，郎子文依然擔心自己女裝的樣子太過奇怪，今天他和米向陽穿了同款愛心毛衣，覺得這樣也特別好。多年來他並非厭惡穿男裝，只是更多得能從穿女裝中獲得愉悅感與滿足感……這是他第一次，穿著男裝，從心底卻裏覺得舒適與欣喜。

他還和米向陽商量了一下想明天就去理發，把這留了許多年的三千煩惱絲剪短，新年新氣象。

“正月不能理發，下個月再剪吧，二月二龍擡頭。”米向陽想了想，“可以去做個造型……哎呀肯定超帥。”

“沒想到你還挺迷信。”郎子文笑。

年夜飯做了一大桌，都是米媽的拿手菜，還有郎子文做的餃子。

吃餃子的時候，郎子文告訴大家吃得時候別吞太快，小心點，話一說完，米爸就從嘴裏吐出一個五分錢的硬幣。

“是我存錢罐裏的錢？”米向陽恍然大悟。

“嗯，不能用太大的硬幣，餃子會沈下去的。”郎子文的笑容喜氣洋洋，“我放了四個硬幣呢，爸爸吃到了第一個，看誰吃到第二個，吃到硬幣的有福氣。”

“喲，這好玩兒。”米媽也笑著夾起了一個餃子。

很快米媽吃到了第二個硬幣，緊接著米向陽也吃到了，郎子文慢悠悠地吃著，吐出了四個硬幣。

米向陽知道郎子文肯定在餃子上做記號了，但他喜歡這種人為的巧合，像是討彩頭似的，刻意也好無意也罷，預示著全家人新的一年全都會有好福氣。

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看了會兒春晚，米媽米爸因為每個大年初一上午都要去附近山上的廟裏上香，怕影響早起就沒有守歲，早早地就去睡了。

米向陽和郎子文也關了電視，抱在一起躺在小板床上聽完零點的爆竹聲，笑意盈盈地看著對方互道一聲新年好，也沈沈睡了過去。

他們設好鬧鐘，年初一大早天還沒亮就也起來了，一人吃了一碗豆腐年糕，跟著爸媽一起去山上的廟裏。

山不高，爬著還挺費勁，登頂的時候米向陽覺得腳都軟了，郎子文和米爸米媽卻都是沒事人的樣子。米向陽覺得他這段時間身體已經強健多了，沒想到竟然還是這家裏最弱雞的一個？看來是該跳跳廣場舞鍛煉一下了！

“哎哎哎！我抽到一支上上簽！”米媽咋咋呼呼地拽著米爸的胳膊，激動得紅光滿面，“快來看，快來看！米豆兒小文你們也過來。”

米向陽和郎子文聽到了連忙湊過去看，還真是一支上上簽。

“往年都只抽到中平，最好的時候也就中上，這還是第一次抽到上上簽哎。”米媽樂不可支，“給兒子們求的，米豆你來看看寫的什麽意思？”

米向陽拿過來簽文，是觀音靈簽第一簽：

開天辟地作良緣，吉日良時萬物全；

若得此簽非小可，人行忠正帝王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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