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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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廳裏,石青臨剛剛見完一位資方代表。

談得還算順利。他輕松不少, 低下頭, 轉了轉手腕上的腕表。

白色的表帶, 上面繪著紋樣, 是塗南給他畫過的那只。

剛送走那位資方時,對方還誇了他這只表,說這個牌子的表裏沒見過這款,應該是限量版吧。

他笑著說:是, 老婆送的。

全部身家都投到了新資料片裏去了, 就連一塊表也沒留下, 只除了這一塊, 他唯一私藏的,要不是正式場合需要,他也舍不得戴出來。

表盤上,時間指在下午三點。

生意已經談完,他該走了,之所以還坐著, 是因為剛剛有個沒想到的人聯系上了他。

他叫來店員續了杯, 繼續等了片刻, 再看表時, 有人走了過來。

一個中年女人, 衣著樸素,相貌很溫和。

是黎真真的母親,通過安佩找到的他。

石青臨並不清楚她的來意, 很客氣地起身打了招呼,請她就座。

蘇婉沒有點咖啡,坐下後就是一幅心事重重的模樣。

“如果是因為上次表演的事,我向您致歉。”石青臨先開口,也許是因為自己的事影響了黎真真的表演,她才會來這趟。

“我來不是為了這個,是為了塗南。”蘇婉猶豫了一下,說:“我是塗南的生母。”

石青臨剛剛端起咖啡,又放下來,眼神動一下,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應該沒這麽巧吧?”

“我也沒想到會這麽巧。”蘇婉苦笑,緊跟著就把自己跟塗南還有黎真真的關系都說了,不想給他造成什麽誤會。

石青臨聽完差不多就明白了,她當初出國去的地方在歐洲一個小國,那個年頭當地的華人還比較少,加上她能認識黎父又是因為出身同鄉這個緣由,不自覺就把圈子縮小了,如今會在這個城市裏撞上,也就不奇怪了。

他只是在想,塗南現在是什麽心情。

就在幾個小時前,她還在微信上說,她今天很高興。

“我今天來見你,是為了你游戲的事,我答應了南南。”蘇婉上下打量他,像是在看他這個人到底怎麽樣,好一會兒,才又說出話來:“那孩子看著那麽冷,沒想到對你能愛成這樣,為了你,寧願對著我這個拋棄了她的人張口叫媽。”

其實塗南並不願意認她,蘇婉是看得出來的,不然不會一察覺到點苗頭轉頭就走,從一開始,她就沒有要認母的打算,卻還是叫了她一聲媽。

這麽多年沒在跟前噓寒問暖過,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蘇婉不知道她這一聲媽叫出來時帶了多少委屈和不甘,偏偏她當時還是笑著的。

兩個要求,一個為了生父,一個為了這個男人,全不是為了自己,好像她一點也不在意自己這些年是怎麽過來的。

當時,蘇婉問她:“媽媽還能為你做什麽嗎?”

塗南說:“不用了,我的要求已經提了,你做了也就算補償過我了,以後我們兩不相欠,能不來往就別來往了,我這個人挺怕麻煩的,不太喜歡走動,何況我們也各有各的生活,你還好,我也不錯,這就夠了。”

這是她說的最長的話,說的時候臉上依然是有笑的。

她越是笑,蘇婉越心酸,當著她面前時還忍著,現在回想,越想越不是滋味,眼眶不禁濕了。

在小輩跟前這樣未免失態,蘇婉暗暗吸口氣,再看對面時,臉色板了起來,“我知道真真也喜歡你,但你要是敢三心二意,對不起南南,我以後絕對饒不了你。”

石青臨聽到現在,一直沒什麽表示,直到這時候,才點了下頭,“就沖您剛才這句話,塗南叫您一聲也不算虧了。”

蘇婉反而被他的口氣弄得楞一下,接著就釋懷了,好像一下就明白塗南為什麽會喜歡上他了。

※※※

這場會面並沒有談多久,三點多碰面,四點多結束,將將一個小時。

石青臨本來要回趟公司,去了地鐵站後,轉了方向,直接回家。

進了小區,遇到幾個經常碰面的熟面孔,挺客氣地跟他打招呼,他點個頭,算是回應,走到了樓下面。

沒進樓道,他在外面站著,想抽支煙再上去,手摸到西褲口袋,掏出了煙盒。

氣溫有點低,他出門時也沒加外套,只穿著西裝,往樓道裏站了站,背著風,依然擋不住寒冷。

抽著煙,心裏想的全是塗南,不是滋味。

他本以為現在給不了她什麽,至少還能護著她,不讓她受半點委屈,可現在算什麽,為了自己,叫她承受這些。

他夾著煙遞到嘴邊,又狠狠抽一口,辛辣的味道從鼻腔滾過喉頭,手指按了按眉心,自己在心裏嘲笑自己:算什麽男人啊石青臨。

就這時候,一只腳在他腳後跟的地方,輕輕踢了兩下。

石青臨轉過頭,塗南就站在他身後,脖子上的圍巾裹得嚴實,一張臉被遮了大半,幾乎只露出兩只眼睛,手裏提著只購物袋,裝著剛買回來的菜。

剛才她老遠就看見他在這裏站著了,走過來,故意的,用腳踢了踢他的後腳跟。

“怎麽不上去?”她說話的聲音悶在圍巾裏,眼睛微微彎起,像月牙。

像是什麽都沒發生一樣,她還在笑。

石青臨掐掉煙,扔進垃圾桶裏,回過頭來提了她手裏的購物袋,“在等你。”

“這麽巧?”她說。

他說:“嗯,就是這麽巧。”

這世上巧合的事情那麽多,偏偏讓她撞上最狠的那個。

一起上了樓,一切如常。

進了門,塗南接過購物袋去廚房,把菜一樣樣拿出來,很快又走了出來,因為忘了解下圍巾。

石青臨看著她忙裏忙外,走過去,伸手幫她把圍巾解下來,順手拉她一下,讓她站得離自己近點。

“沒話要跟我說嗎?”他低著頭,往她眼睛裏看。

塗南擡起頭,“我應該有嗎?”

石青臨無奈地笑,手想摸她的臉,想起被風吹了半天,又收回去,“你好好想想。”

“哦,”她像是真想起來了,“今天我媽來找我了,不是什麽大事,沒什麽好說的。”

終於說了,就這麽輕描淡寫的兩句。

他手臂攬上她腰,把她往自己身上按,手上用了狠勁,不像抱,更像是教訓她,“昨天教育的還不夠是嗎,今天又明知故犯。”

“我沒幹什麽。”她還狡辯。

石青臨笑了,舌舔著牙關,又收住,從喉嚨到胸口都發堵,嘆口氣,看著她,“別這樣塗南,你不知道我有多心疼。”他擡起只手,扶在她腦後,按進懷裏。

塗南的臉埋在他肩窩,貼著他敞開的西裝,壓在襯衣上,很久,沒有一點動靜。

但是石青臨有感覺,襯衣那一塊那地方溫熱,她的肩頭在輕輕地顫,他收緊了手臂。

是真心疼,二十幾年的情緒,他希望她能宣洩出來,別憋在心裏,當做無事發生。那不是別人,畢竟是生了她的人。

塗南一直埋在他懷裏,腦子裏想的都是過往,可是有關她媽的事情,全都不記得了。這個人毫無預兆地走,又毫無預兆地來。她想:無所謂了,各自安好,相安無事,什麽都無所謂了。

無所謂,可是眼淚一直在流。

她好像從沒哭這麽兇過,卻是無聲的,石青臨一言不發,就這麽抱著她,不打擾她,讓她哭。

快有二十分鐘,她終於擡起頭來,看見他襯衣那裏濕了一大片。

“好受點了?”石青臨垂眼,看見她雙眼紅著,眼睫毛長,還汪了沒幹的水跡,心就更軟了。

“你是故意惹我的,”她吸了吸鼻子,聲音啞了:“就想看我哭。”

他笑起來,“冤枉我,我怎麽舍得呢。”

一句甜言蜜語,把她僅有的那點情緒岔開了,她推他,有點不好意思,“我去洗把臉。”

石青臨不松手,托一下她臉,低下頭,親她的眼睛。

塗南不禁閉起眼,眼皮上酥酥麻麻地癢,男人的唇溫熱又幹燥,親了幾下,他松開了,說:“去吧。”

目送她進了洗手間,他把腕表解下來,仔細地收進口袋,想著:就這一次,以後再不讓她有哭的時候了。

※※※

兩天後,塗南再次見到蘇婉。

她們在車站碰的頭,蘇婉獨自一人過來,還是穿著第一次見面的駝色呢絨大衣,拎著一只普通的黑色手提包,身上沒有半點有錢人的做派。

塗南也是一個人,這是說好的。

兩人一起上了車,去區縣。

車上坐滿了,她們穿過狹窄的過道,坐去後面。

蘇婉坐地靠窗,微微轉著身,朝著她的方向,說著話:“你爸爸搬去區縣很多年了嗎?”

塗南說:“我成年後就去了,離他單位近。”

“那你……”

“一個人。”她把話截斷了,看蘇婉一眼,“我沒長歪,也沒長壞,我挺好的,你真的不用擔心,也不用內疚,都過去了。”

“那肯定,你爸爸那麽嚴厲,你怎麽會長壞。”蘇婉說著低下頭,拉了拉衣擺。

黎真真就要回美國,她很快也會離開國內,今天故意又穿老衣服,是揣了點心思,想讓她的南南對她的印象留深刻點。

“南南,如果,我說如果,”她看一眼塗南,“媽媽知道你不想互相打擾,但是如果,萬一將來有機會,我們還是可以再見的吧?”

塗南的目光越過她,看著車窗外倒退的場景,有一會兒,“嗯”了一聲:“有機會的話。”

蘇婉抓著衣擺的手松開了,臉上有了點笑容。

前後花了四十多分鐘,穿過曲折的小巷,兩個人走到了塗庚山那間院子前。

院門沒關,留了道縫,是因為來之前,塗南已經提前通知過塗庚山。

她推開門,走進去,回頭看依言,蘇婉跟在後面走了進來,正在打量院子,臉上有些微的悵惘。

“進來吧。”塗南進了屋,知道她爸這幾天受了涼身體不舒服,正躺在床上,直接去了房門口,敲了敲門。

蘇婉已經走了過來。

“進來。”傳出塗庚山的聲音。

塗南看著母親。

蘇婉手指撩著碎發順去耳後,推開了房門,“庚山,聽說你病了,我來看看你。”

門合上了。

塗南轉過頭,經過廚房,看見方雪梅一聲不響地站在裏面,低著頭,也不知道在忙什麽,手上其實什麽也沒有。

她走進去,方雪梅看到了她,臉上露出幹笑來,“小南,你看,我該回避一下的,還沒出門,你們就來了。”

“方阿姨,”她能看出方雪梅的窘迫,這是為了她爸,可看到她,心裏還是過意不去,“真對不起你。”

方雪梅苦笑,“說什麽呢,你媽那樣的真是百裏挑一,難怪你爸惦記她這麽久。”

塗南沈默了會兒,說:“所以還是讓他放下吧。”

藏了多年的東西,總有挑出來的時候,有些事情,該放就放下吧。

作者有話要說:  好像今天不用發出土撥鼠的叫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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