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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顛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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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副妝容好看嗎?"女子用手左右弄了弄自己的發髻,上面珠翠琳瑯,尊貴的發髻在今日代表的還有她的身份。

"王妃娘娘人天生長得好看,平日裏稍微一打扮便不似凡人,今日盛裝打扮恍若天仙下凡,王爺看到後一定會喜歡的。"

"就屬你嘴甜。"

"奴婢說的可都是大實話,奴婢活了這麽多年,娘娘是奴婢見過的穿上紅裝後最驚艷的人。"

幻兒笑了笑,看著鏡子裏面的新娘,她也在笑呢。今天自己就要成親了,自己要嫁的是自己餘生願意掏心掏肺對他好的人。

"直到現在我還以為自己是在做夢。"

"王妃是因為太開心了。"

幻兒點了點頭,她說的對,是因為自己太開心了。

仿佛昨日自己還傻乎乎地站在他的心門外,今日他就主動打開自己的心門讓自己進去。

世上的女子都會幻想自己未來的新郎會是怎樣的模樣?他會以怎樣的方式求娶自己?那些山盟海誓從他嘴裏說出來會有多動聽?

幻兒所憧憬的畫面都沒有實現,但男子只說了一句"願不願意與我成親",她便毫不猶豫地使勁點了點頭,生怕對方會將說出的話再收回去似的。

他為何突然要娶自己?幻兒會琢磨,但卻不敢往深了想。先下已是她曾連企及都不敢企及的幸福,哪怕是鏡花水月她也是幸福的。

按照淩越國婚娶風俗,斷然沒有新娘還未經過婚娶儀式就進了家門的道理。幻兒半月前便依照著安無憂的吩咐從安平王府搬了出來,以商戶之女的身份備嫁安平王,自己那個被"安排"的爹和娘或許是因為為安平王做事的緣故,整天都會過來噓寒問暖一番。方才自己那個"爹"前腳剛走,自己那個"娘"就過來了。幻兒是個孤兒,從小到大從未體會過父愛或是母愛,在他們二老前做的最多的動作就是一個勁地木訥點頭。

幻兒身邊的兩個婢女本是這家的人,但王老板會將這兩個婢女當做送給"女兒"的陪嫁侍女,人和人之間的熟悉半個月已經足夠了。

方才一閑不住的侍女跑出去後很快又跑了回來,臉上掛著興沖沖的笑。

"王妃,今天咱家門前可熱鬧了,就整天大街上觀看的人成群結隊的。"

另一個婢女還在為幻兒一絲不茍地整理妝容,聞言笑說:"安平王的婚禮理應會有這麽大的影響力。"

幻兒對鏡子裏面的自己笑了笑。"王爺來了嗎?"

"這個時辰大抵也快到了,奴婢再出去看看哈。"說著這婢女正要興沖沖地沖出去,這時鞭炮聲傳了進來,她興奮道:"來了!來了!王爺來了!"

幻兒被侍女蓋上了喜帕,由紅娘攙扶著上了花轎。民間風俗中說是新娘頭上的喜帕應由新郎摘下來,若是新娘動會不吉利。她從喜帕的縫隙中看到了花轎外騎著一匹白馬的男子影影倬倬的身影,不在乎什麽風俗,她現在已經等不及了。

穿上喜服的他較之平日更顯鮮活,這世上的男子也只有他能將這紅色穿得尊貴優雅的不帶有絲毫凡塵氣。隔著一層車簾,她癡癡地看著他,就像是看一個一觸即散的夢。

她仿佛並沒有聽到大街上突然爆發出的糟亂聲,因為她的整個眼裏心裏只有他。

一把寒劍從她的胸口處穿過。

"安無憂,安無憂。"清風吹起了那層血紅色的車簾,她伸出一只手似乎是想要觸碰近在眼前的美夢。

一片糟亂之中,騎在白馬上的紅衣男子神色自若,殺伐中斷臂殘肢噴射的鮮血撒在青石板上,而他那張俊顏蒼白的如同雪山上的積雪。

他向她看了過來。

她對他笑了笑,一行猩紅的血從她嘴角處流了下來。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身上的溫度正逐漸消散,她用她這副身體殘存的所有力氣來看他。看著在他的指揮下暴亂在短時間結束,幾個黑衣人由王府中的護衛押到他的面前,她之前一直向通過他臉上的每一個細微的神情揣摩他心裏究竟在想些什麽,膽始終不能如願。而此刻站在跪成一排的刺客身前,處於幾乎所有南陵百姓之中的他,終於使她能夠輕易讀出他俊顏上神情所體現的是開心還是難過。

"竟是太守千金!"

"真的是太守千金!"

"還有江公子!"

"天哪!江府千金和江府公子為何要行刺安平王?"

"莫非是受太守大人的指使?"

"有血從花轎裏面流出來,裏面的人可是未來的安平王妃啊!"

"安平王妃怎麽樣了?"

"……"

安無憂從白馬上下來,一舉一動都牽引著百姓們的眼球。

江念慈和江念仁臉上的黑色面巾早已經被安無憂身邊的護衛給扒了下來,不必赤身裸體單單就這兩張臉就足夠引起一場軒然大波。

利劍穿進胸口,花轎裏面的那個女人必死無疑。即便會為千夫所指,背上這世間所有的罵名她都在所不惜。得不到安無憂,做不成安平王妃她這輩子就沒有什麽幸福可言。安無憂永遠不會愛上自己,一個男人在面對一個女人的時候隱含於眼底的厭惡一旦被察覺出便是千真萬確的。既然自己餘生註定要承受得不到的痛苦,那麽誰都別想好過,一起痛苦吧!只要能讓江離這個賤丫頭永遠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她不論會付出什麽代價!

可是此刻心中覆仇成功後的狂喜漸漸消散,她跪在地上仰望著的男子此時不該是這麽一種神情。他竟一點都不難過?

看著紅衣男子一步步向自己走過來,幻兒只覺得是幻境,直到男子將自己抱起來,透著幾層紅紗她感覺到了他的溫度,原來他只有心是冷的。

"王爺成功了嗎?"幻兒縮在他的懷裏仰著腦袋問他。

"成功了。"安無憂將幻兒從花轎中抱了出去。

大街上聚集的南陵百姓越來越多,安平王成親當日遇刺,刺客乃是太守千金和公子的消息很快便會滿城皆知。百姓會想當然的將江尋當成是此事的幕後主使,因為上梁不正下梁歪是民間奉行已久的圭臬。即便帝都對此事不做追究,但江尋在南陵一定會失去民心。得民心者得天下,很多時候人與天機總是不期而遇。

陳情看著王爺抱著同江離長得一模一樣的女子,俊顏上的神情無悲無喜,她只是一個替代品,一個心甘情願的替代品。陳情想起當王爺向她提這筆交易時她臉上的神情,他從未經歷過男女情愛,但卻已然明白情愛這東西是真的能使人癲狂。即便清楚前面是會使自己粉身碎骨的懸崖他們一個個也在所不。老天還真是會拿情愛這東西作弄人,若王爺與幻兒相遇是在與江離相遇之前,一切會不會不一樣?

"臨死之前,你可以向本王提出任何要求,只要本王能夠做到的,都會滿足。"安無憂說這話時語氣近乎是平靜的。

幻兒看到了將劍刺進自己胸口的女子,當時她撕心裂肺的疼痛便是她淋漓盡致的暢快,再沒有人比她更能體會江念慈的嫉妒。"王爺把她給殺了,就算是幻兒這輩子給自己最後的一個交代。"

"好。"

眼皮愈發重了,幻兒用盡身上的所有力氣,她想再多撐一會,再多撐一會。"以往的十多年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誰,究竟為誰而活著,直到遇到了王爺,見到了那個姑娘。我才知道,原來這一世我的存在就是替她背負,為你成全。"幻兒仰著腦袋看上面男子的俊顏,明媚的陽光晃花了她的雙眼,其實是她意識不清視線逐漸開始模糊,其中的是美好到極致的夢,她傻傻的咧著嘴笑。"細數過往的十多年,我就如同是一個行屍走肉,由人操縱著用取悅人的方式賺錢的工具,我曾以為我的一生就會這麽過下去。沒有體會到過幸福,苦難也就算不得苦難了。愛上你是我這一生做過的最好的事。因為一個人的開心而開心,因為一個人的難過而難過,讓我覺得其實我也是一個有著七情六欲的凡人。我嘗到了幸福的甜蜜滋味,與過往的那些時光相比,在安平王的每一天於我來說都像是一場場美夢。王爺,可不可以就將幻兒的屍體葬在王府中?哪怕只是一個荒草叢生的角落。"

"好。"

"如果有下一世,幻兒一定要比她早一點認識王爺,幻兒一定會使出渾身解數想方設法讓王爺喜歡上我。假如她出現在了你的生命中,我定會千方百計的將她與你隔開。我想要每天都與你生活在一起,我想要為你生一雙兒女,我想讓你做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即便你對我沒有愛,我只想讓你感受道我的愛。"

凡是抱著新娘的紅衣男子所到之處百姓們都自動退讓開,千百道目光註視著這一對璧人,哀婉居多。

陳情所想的是王爺的初衷,引起民憤,王爺此舉確實做到了。可是他並未在王爺身上覺察到有半分的開心。他拿著劍跟在安無憂的身後,始終不敢靠男子太近,永遠保持在可是隨時出手保護的最合適的地方。

大街上忽傳來一陣梵音,仿佛飽經滄桑的塵埃落定後經風吹拂又在人世之中浮浮沈沈。

"這是了癡大師?"

"真的是了癡大師!"

"早就聽說了癡大師雲游到了南陵,一直以為是傳聞,沒想到是真的。"

"是真人,是真人,我家裏還供著了癡大師的畫像呢。"

"有生之年能見到了癡大師真人真是三生有幸啊!"

"了癡大師只渡有緣人,莫非……"

大街上的三人如從話本中抽離出現在現實世界上的一場傳奇。

百姓之中有不少都去過孟祈佑的書鋪,帶著瓜子去添香書鋪蹭話本看簡直是一大享受。他們其中一些人還記得孟老板是最熱衷於湊這種破天荒的奇聞異事,與此事相比,往前南陵所發生的奇奇怪怪的事委實算不得什麽。而孟老板竟突然與裴老板一道四處雲游去了,未能親眼目睹此事之後加以虛構編成話本供他們看委實有些可惜。不過,南陵這地方不大不小,也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孟祈佑其人是誰?

大街中央的三人仿佛形成了一個由禁術圍繞將周圍凡塵俗世之人隔絕開了的天地。

他們聽不到一陣梵音過後了癡大師對安平王說了什麽。

他們只是看到了癡大師用手撫摸了一下安平王懷抱裏面女子的臉頰,而後向安平王行禮道別。

悲劇似乎已經落幕,之後只會是百姓基於人倫道德對所謂"始作俑者"開始討伐,人群有逐漸散去的趨勢。他們也想多看幾眼那個仿若畫中仙般的紅衣男子,他們南陵真正的統治者,南陵的王,之前權力一直由德高望重的太守大人壓制,但如今太守的隱藏的醜陋面目被解開,這些只相信自己雙眼所看到的百姓們會開始擁護安平王為真正的主人。同情或憎惡,無疑會助長或消融一個人的權力。

安平王府的護衛在王府站成兩排,他們今日所扮演的角色本應是迎接他們未來的王妃。雖然都心知肚明這個婚禮的儀式是假的,但既是一場戲,他們就必須成為其中的一塊布景。

安無憂看了一眼自己懷抱裏面的女子,她清麗的容顏上神情安然,如果不是再感受不到她身上絲毫溫度,他也許會以為她只是睡著了。

陳情關上了王府的門,在這一剎那間他心裏突然湧現出一種強烈的不安,他猛然轉頭,只見王爺抱著幻兒倒在了院落中。

那裏有一攤血,猩紅中泛著黑色,仿佛一朵開在忘川盡頭的冥蓮。

"王爺!"

一年後,雲舒苑。

兩個婢女緊跟在身著一襲白襦紅裙女子的身後,臉上都端著十二萬分的小心翼翼。

"夫人,你慢些走,小心摔著。"

"夫人,你不能再來這池塘邊了,主上若是知道會怪罪的。"

身著一襲白襦紅裙的女子木木地轉過頭,面容清麗脫俗,但上面的神情卻木訥至極。她十指白皙纖細,但將十指含在自己的嘴裏無論如何都會給人一種癡傻的感覺。

可傻子只會覺得這世上除了自己之外的人都是傻子。

"我就要去,我要去池塘邊餵魚。"她說話的速度緩慢,聲音依舊清靈如初,人卻能輕易聽出其中的稚嫩愚笨,就像是出自一個剛學會說話的孩童之口。

其中一個婢女走到江離的身前,對她微笑說道:"在池塘邊玩耍很危險,這是主上吩咐的,主上都是為了夫人好,夫人應該明白主上的一片苦心是不是?"

另一個婢女就在一旁站著,並不打算上前過問半句,看著這個現如今已經癡傻的女子尚好的姿色上流露出明顯的不屑。

聽完婢女的話江離臉上流露出頑童般的執拗。"哥哥對我最好了,所以我想要做什麽都可以,哥哥永遠不會生我的氣。我要去餵魚,魚吃了我餵的食物就會告訴我那個小男孩去哪了。"

次數多了,編造的謊言說出來連自己都信以為真。"夫人,從沒有什麽小男孩,那只是你做的夢,是假的。這話也不要再在主上面前提了,因為主上在煩悶的時候聽到夫人胡言亂語也是會生氣的。夫人那麽喜歡主上,一定也不想要主上生氣是不是?"她看著面前在這一年間似乎長了些許身量,但面容依然純凈如少女的江離。她曾見過當初的江離有多鮮活,如今面對這個臉還是這張臉但心性已是截然不同的女子不免覺得可惜。"夫人對主上的稱呼應該是相公,夫人忘了你和主上一年前拜過天地成過親了,你們兩人已經是夫妻了,所以夫人不可再喚主上哥哥了知道嗎?"

"我不想要相公,就只想要哥哥。什麽拜天地?什麽成親?一群人看死人應該是葬禮,才不是什麽婚禮。我是妹妹,他是哥哥,我們怎麽可能會成親呢?你是不是傻呀?你才是個傻瓜,你們都是傻瓜,嘻嘻。"

以前每當看到這女子笑的時候只覺得整個世界因陽光照耀而明媚燦爛,而此時此刻她雖是咧著嘴笑卻莫名讓人覺得無限的淒涼。

"是,我們都是傻子。"

江離似乎很滿意這種坦誠的方式,傻呵呵的笑了笑。她想問一年前那個死掉的老頭是誰?怎麽與哥哥說這話就突然一下就死掉了?她還記得當那個老頭倒下的時候大廳內那一群人全都糟亂起來,他們一個個的臉上的神情奇怪極了,還說些亂七八糟她根本聽不懂的一些話。那個老頭倒在地上死不瞑目,眼睛一直看向自己,江離一直害怕死魚一般的眼睛,但在看那個老頭正對著自己的那雙眼睛時只覺得自己軀殼內不知那塊地方一陣抽疼。哥哥擋在了自己面前,自己看不到那個倒在地上死掉的老頭後軀殼內的那塊地方就不疼了,哥哥俊顏上的微笑就如同飄散著花香的風,自己就只想沈醉在他的笑中。她們都是傻瓜,所以自己問她們也問不出什麽,所以江離索性就不問了。只要一想到那個老頭當時倒在地上慢慢死掉的情景江離便會覺得自己身體內的某塊地方抽疼,他一定是個壞老頭,一定是!

"夫人你怎麽了?"婢女看著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的江離,每當從她臉上捕捉到疑惑或是猜測的神情時她的整顆心就不由得會提起來。

不過當看到少女傻呵呵的朝自己笑了笑後她便可以送一口氣似的將自己的心放在原處了。

夫人永遠這樣也許是最好的結果,不論是對主上,還是對她自己。

"主上 。"站在一旁的婢女看到風清塵立即恭敬行禮,而白衣男子連一個眼神都未給她。

有些東西即便已殘缺不全,有些人也會將其當做彌足珍貴的寶貝,因為他們更難以承受的是失去的痛苦。

"哥哥!"江離看見白衣男子心情突然間就變好了。

他站在那裏,在她眼裏心裏仿若不染纖塵的白玉蘭花。她無法讀懂那雙眼睛,只是看著那張臉就覺得十分欣喜。

他只一個溫笑,便仿佛最強烈的光顛倒了她世界的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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