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卅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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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冬月初五那日,趙元直為與玉山等人報信,乘馬車往錦園走了一趟。而那琵琶伎顧慮頗多,恐趙亭與盈珠相見,不好分說,便特揀一道冷僻路徑至西面琳瑯閣中。豈料因掛念秦、明二人,臨走時命小雀相送,百密一疏。那丫頭也實然無這許多計較,抄著大路便往門前而去,與盈珠在榕樹下撞了個正著。

那盈珠身穿一襲黛紫羅裙,松綠襖子,肌膚如雪,鬢發如雲。她此時正俏著臉色,教一班歌女唱曲,聽聞珠簾聲動,扭過頭來,見著那趙少尹也是一楞。那句“憔悴有心托病骨,多情無處覓春風”,登時噎在嘴裏吞吐不得。她半晌,方記起要與他行禮。遂擱了紅牙檀板,一整羅裙,強撐著施施然站起身來。

卻不想甫一躬身,往日濃情蜜意,海誓山盟,便爭先恐後的湧上心頭。

那些如火如荼的歲月,那些錦繡輝煌的人物,萬紫千紅中滄海一粟,風花雪月裏弱水一瓢。她曾狠心為他將香柔撂出門去,狠心撕扯下一切紅塵偽裝。她為他哭,為他笑,甚至為他鬧一遭彤紅喜堂,為他發一場終生癲狂。

但他,似泡沫,似朝露,似波濤。

他的人,他的心,都隨繁華遠去,被聲色名利埋葬進萬古深淵。盈珠有時也會詫異,為何人可以變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徹底。為何這世上的“長久”永無長久,“須臾”終是須臾。

她並非會心痛,只是空空然遮挽不住的悵惘。

但這悵惘,依舊讓她紅了眼眶。

趙亭見她斂眉垂眸的剎那,那一腔子密不透風的鐵石心腸,倏然崩塌。他想起從前在錦園門前,貼金羅裙,蔥綠大袖,款款婷婷一句:

“奴家盈珠,謝明府救命之恩。”

如今,人是當年人,彼此恩情卻已無跡可尋。

他雖有心辯解,但話到嘴邊又覺索然無味。事已至此,便是將那些無奈無法,那些委曲求全,那些鴻鵠之志,家國之懷,袒露昭昭又有何用。不過是懦夫畏畏縮縮的借口,小人蠅營狗茍的掙紮。他念及此處,驀的放下心來,一抖袍袖,與盈珠深深回了一禮。

四目相對,彼此無話,卻厘清了心中最後的情分。

盈珠因見他遠去,覆又坐回那榕樹底下,手持紅牙檀板,繼續唱著那世人編纂的擘釵分鈿,比翼連理。她忽然想開了,這世上的癡癡怨怨,並不是人人都要體會的;而那些兒女情長,也並非人人都會擁有的。青春漫擲,芳華空好又如何呢?隨心自在,了無牽掛,便可知足了。

放下這些不提,又過四五日,到了初十光景。那秦、明二人將餘家訴狀打點完畢,又列出四十八種罪名,洋洋灑灑,事無巨細,直寫了萬字有餘。他二人將那文書放在嵌金紫檀匣裏,送至琳瑯閣中。

琳瑯閣裏,玉山松松搭著一領緋紅緙花袍子,石青襯衣,正端著茶碗與那王大公子嗑牙。他見秦澍與明玉來訪,便攏了攏領口,起身行禮。

那秦小公子穿著一襲赤狐裘,櫨黃色錦袍,頭發拿帶子隨意綰著。他這幾日不眠不休,熬得雙眼通紅,平日裏意氣風發的人,也掌不住憔悴起來。但他卻面露喜色,精神爽朗,笑著與那琵琶伎說:

“我等已將罪狀點清,輯錄完畢,現交於你手。”

玉山聞言,接過他遞來的紫檀匣子,當著眾人面小心打開,將一卷絹帛捧在手裏細細讀了。那一尺來寬、兩丈來長的絹帛薄如蟬翼,疊起不過巴掌大的一塊,壓在手裏卻重逾千斤。他深知這是一腔滾燙熱血,赤誠肝膽,是天地有情,大義凜然的慷慨佐證。

玉山戰戰的將那文書讀過,極鄭重的點了點頭,覆又向他二人行禮,口中稱道:“玉山代子疏謝過諸位高義。”

那秦、明二人見狀,忙與他回禮,又道:

“此乃我等分內之事,義不容辭,何須言謝?”

玉山道:“二位放心,此物定將原原本本,呈至聖上手中。”

他二人聽得“呈上”二字,心中一頓,便遲疑問:

“聽聞聖上因餘妃薨逝,傷心過度,日夜哭祭,不在朝堂,不知如何呈至手中?你我雖稱得上高門大戶,也畢竟無這樣的臉面,能進那華興宮去。”

玉山聞言一笑,自緋紅衣袖裏露出截蔥白手指,指著那王大公子道:

“這渾鬼沒那樣本事,他父親可是有的。”

王進聽他點名,遂站起身來,也與眾人行了一禮,說:

“我也無甚功績,只好做這個跑腿的苦差事了。”

眾人聞言都笑,那明玉卻還有些顧忌,皺眉道:

“都言老斥國公為人謹小慎微,我也知此事輕狂,恐怕未必看得慣我等稚子心氣。”

“那有何妨……”王進擺手笑道,又說:“我父親與那餘敏最不對盤,再者,我等句句屬實,又不是憑空捏造。實在不行,我就與我母親磨會子嘴皮,讓老太太收拾他去。”

眾人聽他紅口白牙,將那老斥國公說得一絲威嚴也無,紛紛大笑起來,便也寬下心去。玉山見滿座稍定,又將手中絹帛展至末尾,便看那帛上一截三寸留白,因對秦、明二人說:“可是在此處署名?”

秦澍聞言點頭,道:

“我等皆未落筆,只等著王大公子先寫。”

王進聽他說話,便從旁取來筆墨,挽袖搦筆細細寫了,又咬破手指,按下一個鮮紅指印。眾人見狀,又依著秦澍、明玉、玉山的次序,一一題名按記,如同簽下一張生死無悔的狀書。

四人望著那素白帛羅上的濃黑墨跡,殷殷血色,一股豪情頓時沖上頭頂,盤旋胸臆,久久不散。

那王大公子紅著眼將文書細細收好,放回紫檀匣中,又極鄭重的揣在懷裏。命永祿門前牽馬,大步流星的出門去了。

秦澍回頭,見玉山咬著牙關,臉頰繃成了一條直線,因對他說:

“你且放心,我等如此夜以繼日,辛苦忙碌,斷然不會白費!”

那琵琶伎聽他雖字字堅定不移,一把嗓音卻瑟瑟然顫抖,便掌不住展顏一笑,點頭應承。

次日,天剛蒙蒙亮時,斥國公府門前已站列著好些人物。冬風裹挾細雪,刮在臉上,歷歷生疼。城頭角樓,鐘鼓遍響,時斷時續,聲聲落在心弦。

那老斥國公換上一襲簇新的妝花紫緞面銀狐裏官袍,系鑲金玉帶,勒明珠發冠,跨一匹健壯黃驃馬,威儀赫赫,目光凜凜。他拉住韁繩,黃金轡頭在晨曦中閃成一片。他扭頭望向王進等人,略一頷首,花白長髯在風中微動。

玉山同秦、明二人也隨著王進在門前送行,見狀深深行了一禮,便聽那馬蹄聲颯沓作響,奔騰遠去。

葛氏穿一襲暗紅緙花襖子,斂著眉眼,目送那浩浩儀仗消失在長街盡頭。她整了整衣襟,溫聲對眾人說:

“天氣冷,回去喝一杯熱茶罷!”

眾人聞言,道一聲叨擾,隨著府中仆役走入那朱漆大門,過青磚院落。便見飛甍碧瓦,雕梁畫棟,錦簾繡帳,朱欄玉階,好一派宏偉屋舍。

那葛氏親手推開主屋房門,門上刻著四季花卉,泥金嵌寶,拿一色輕紗碧羅糊著,影影爍爍,如煙似柳。上首設一張紫檀匡床,東西兩列雕花方凳,搭石青灑金椅袱。門內陳設一概齊整,案幾屏風處處不凡。

葛氏施施然領王進上首坐了,秦澍讓玉山坐,右面是明玉。少頃,一班彩衣侍女紅雲樣飄至堂前,奉上茶來,與眾人喝了。眾人飲罷,紛紛向那葛老太太道謝,又言老斥國公高義,為國為民。

那葛氏見滿座玉樹臨風,文質彬彬,言辭文雅,舉止寧靜,心中喜不自勝,便對王進說:“阿進,你看看人家公子哥兒,再看看你……那麽大個人了,還跟毛猴子似的。”

那王大公子正大馬金刀的架腿坐在榻上,聞言駭了一跳,連那豎著的膝蓋都放下了,仿佛心虛般呷一口茶,道:

“阿娘,玉……”

他方想說“玉山還在呢”,卻又覺出不妥來,話到嘴邊拐了個彎。

“玉山幾個,雖與我同輩,但到底要稱我一聲‘王兄’。你就給我留些顏面罷!”

葛氏聽了卻笑,佯怒道:“我啐,你沒把他們帶歪就已是天可憐見,還指望我老婆子給你留顏面不成?”言罷,頓了頓,又問在座三人:“我倒奇了怪了,你們三個還拗不過他一人不成,怎麽這些年還是這個模樣?”

秦澍為人跳脫,又與王進廝混慣了,聞言便答說:

“老太太您不知道,我等也盡力了。可王大公子這,是扭不過來啦!”

眾人聽他說話,掌不住笑得前仰後合。那王大公子見了,縱很想把秦澍拉過來胖揍一頓,卻到底礙於場面,不得不作了罷。而那葛老太太因見眾人歡喜,便又與他們說了幾句冷暖,問秦家、明家的好,又問何遠一事詳細。眾人與她詳說了,又言那餘家罪狀,何家處境,言罷都是一陣唏噓。

五人坐了會子,那葛老太太因說家中有事,要去處理,便著王進招待眾人。一行人將她送到主屋門口,囑她慢行。臨了在廊下時,葛氏卻叫住玉山,讓他走近來與自己說話。

玉山聞言,心中惴惴,卻不敢怠慢,忙一整貂裘便綴了上去。

那王大公子見了,橫豎忐忑不安,生怕有甚麽好歹,伸著脖子往外張望,卻被秦、明二人好說歹說的勸回榻上。

卻說另一廂,那琵琶伎攏著件紫貂裘,一領海水紋宮粉錦袍,湛藍掐牙,亦步亦趨的跟在葛氏身邊。那葛老太太因見他風流矚目,沈默溫柔,便屏退下人,與他走入府中花園。玉山見狀忙接過手來,小心攙著葛氏,卻只低垂眉眼,並不說話。

二人行出幾步,那葛氏忽然道:

“聽聞你為救何家公子奔走,出謀劃策,樣樣周全。”

玉山溫聲道:“夫人言重了,子疏是伯飛的朋友,便也是玉山的朋友。”

葛氏聽罷,扭頭看他,又將他上上下下打量過一遍,因對他說:

“此事兇險,那餘家何等翻雲覆雨,生殺予奪,你竟也肯幫他?”

那琵琶伎聽她說話,不知話中究竟何意,是埋怨他未能阻攔王進,還是讚他與那王大公子同心協力?玉山念及此處,縱然一時猶疑,卻仍面不改色,道:“伯飛在何處,玉山便在何處……”

葛老太太未曾料他會如此剖白自己,登時楞了楞神,臉上現出幾分訝然神色。先前斥國公壽宴之時,她實然已察覺此間端倪,但不過為著府上顏面,為著錦園聲勢,不得不裝聾作啞,曲意逢迎。而她對那琵琶伎,本也是有些計較,甚至心底裏還帶著點,既是男人,也好一拍兩散的慶幸。

卻不想,玉山此言此語,這份過人膽色,這點不悔癡心,至情至性,甘心首疾,令人汗顏動容。她怔怔然暗忖,原來這世間癡情,本就不分男女,本就沒有顧忌。

玉山見那葛氏楞了半晌,爾後破出一個笑來。她拉著那琵琶伎的手,搖了搖頭,嘆道:

“無怪阿進喜歡你……這也就夠了。老婆子我,給他相了數十門親事,也沒見他一個順眼的。如今好容易有一個,還愛他那臟心爛肺的。若攆跑了,可再去找誰呢?”

那琵琶伎聽她言語,掌不住眼眶一紅,退出兩步,向那葛氏深深行了一禮,哽咽道:“夫人,先前多有欺瞞……玉山並非在下真名,不過是錦園賣藝時起的諢號。實際我本名餘斫,表字樵山,是那餘國舅的次子,餘貴妃的侄兒。”

葛氏聞言駭得目瞪口呆,半晌方回過神來,又睜著眼睛與他道:

“阿彌陀佛,那你是如何到那錦園裏的?”

“此事也是說來話長,我雖生於餘家,卻未得一日養育之情。憤而離家出走,又無處可依,只好憑著兩手毫末技藝賺取衣食。唯有貴妃,待我視如己出,可她業已……”

“這麽說來,你是個六親無靠的可憐人了?”

那琵琶伎聞言點頭,形容悲戚,卻仍笑說:

“但伯飛待我很好,也知足了……”

葛氏因見他說話間眉間微蹙,心中更是不忍,暗道若教他離了王進,且該如何活呢?遂伸手替他理了理鬢發,又慢聲道:

“好孩子,你且隨我來。”

玉山聞言,不敢不從,忙應承著,跟在那葛氏身後。只見她左轉右轉,過幾道抄手游廊,穿幾間繁華院落,卻在西北面一間高大堂屋前站定。

那琵琶伎展眼看四面冷冷清清,雜植松柏翠竹,正心中狐疑。卻見那葛氏推開房門,引他入內。他便順著跨過門檻,打起繡簾,卻猛地呆住。

眼前是一方巨大的檀木香案,案上擺著密密麻麻,祖先牌位如林。案前支著一對高大香燭,火光燁燁,照得滿室滿廳。房中香霧繚繞,非蘭非麝,自有一段悠悠然沈靜如水。

那葛氏整了整衣袖,跪在正中蒲團,因見玉山楞在當場,便扭頭喚他:“樵山,你且往這邊來。”

那琵琶伎聞言,猛然警醒,忙不疊在她身邊跪了,眼中卻一片淚光閃爍。

葛氏見他流淚,便從懷中取出塊帕子,替他細細擦了,又一面擦,一面與他道:“你這孩子,怪可憐見的。”

言罷,又轉身向面前牌位拜了拜,道:

“列祖列宗在上,老婆子我平日裏沒少聒噪你們,今天又有個不情之請。我身邊這位,餘斫,餘樵山,因是個孤苦無依,煢煢孑立的。我眼下願收他為義子,好讓他有個歸宿……”

那琵琶伎聽她字字句句,不似有假,登時腦中一片轟然作響。他楞了半晌,方回過神來,顫著手向那牌位磕頭敬香,眼淚卻斷線珍珠似的落將下來,打濕那蒲團上的靛青綢緞。

葛氏在他身邊,看他是真心實意的歡喜,便又與他說了幾句體己話,言那王大公子小時如何,少年又如何。因見玉山應對從容,風趣機敏,心中便更是稱意,又將手上一個東珠戒指戴在他尾指之上,當作今日之禮。

如此,那葛老太太便攜著玉山的手,將他帶回主屋,又領著一班侍女,前呼後擁的走了。

那王大公子見她走遠,忙拉過玉山來,因看他紅著眼眶,心中更是一緊,遂問他道:“阿娘與你說了些甚麽?”

玉山卻彎著雙桃花眼,笑容晏晏道:

“她與我說,某人五歲被教書先生打得滿院跑;七歲騎馬摔下來後哭得驚天動地;十六歲看上了隔壁小姐,大半夜的翻墻去送金釵,卻被當作小賊,攆了出來。”

王進聽他越說越不對,伸手便要掩他的口,卻見那琵琶伎張開五指,在他面前一晃,俏著臉道:

“還說,從今往後,我與你便是一家人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本也進入倒計時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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