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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番外三,行舟人家(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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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行舟人家(1)

“你師叔啊心狠,他自己嘗過的苦,他還敢叫他兒子再嘗一遍,他心狠,他真是心狠。”半白了頭發的師父醉態迷蒙的嘟囔了。

澹臺綠水望著師父鬢邊新添的幾縷白發,無奈搖頭,從遠處拿來清茶的餘亦面上漾著溫和的笑意。

他將清茶遞到正在耍酒瘋的師父面前:“師父,喝杯茶吧,師娘叫你早點睡。”

師父倒是很聽餘亦的,哪怕是醉了,餘亦叫他做什麽,他也都一一順著。

她眼看著餘亦扶著師父往竹林深處行去,黯然的她嘆出一口氣。

自一年前汝陽王叛亂後,餘亦便隨著他們歸了行舟門。

樂正餘亦得知父母死信時,也正是生命垂危將死之態,澹臺綠水本以為餘亦會哭會鬧,就和小時候一樣,總會鬧上一鬧。

可那小小的孩子,只是拉著師父的手,極其平靜的說:“若是餘亦死了,就把餘亦和爹娘一起葬了,若是餘亦沒有死,師父就帶著餘亦立刻長陽城去行舟門。”

他沒有死,他被玉人山莊的南宮莊主救了下來,餘亦病的昏昏沈沈的時候,師父抱著他上了馬車,徹徹底底的離開了那傷心地。

澹臺綠水以為這個孩子總歸會難過上一段時日,可他沒有,他傷好了之後便擔起了行舟門的大小事物,極為平靜的過著每一天。她並不能理解餘亦的心,就像她不能理解師父為何每日醉酒一樣。

“阿姊。”

鳳歌端著新衣裳從遠處走來:“這是師娘新給大夥做的衣裳,說是讓你先選。”

澹臺鳳歌卻答非所問,似是自言自語:“鳳歌,餘亦一次都沒有哭過。”

端著的托盤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小鳳歌將那托盤放在一旁,面上凝了幾分苦楚:“鳳歌也沒有見餘亦哭過。如今連他笑都不怎麽笑了。”

“他不是整天都揚著嘴角嗎?”

“那不一樣,阿姊。”鳳歌仰首,漫天星辰就這般入了她的眼眸:“你明明知道的,阿姊,那不一樣。”

綠水輕嘆一聲:“京中來了許多信,還送來了許多東西,都是送給餘亦的。他將信留下了,餘下的東西全都送了門派中人。可是啊,他一封都沒有看過,原封不動的放在屋子裏面,就當做不存在一樣。”

“餘亦每日都會坐在山頭的奇石上看太陽。”鳳歌說。

“他不是在看太陽。”一少年從天而降,一身夜行衣格外隱蔽,是年少的宇文清輝,少年將遮面的黑巾拆下:“他那是睡不著。他每日等大夥熄燈眠了,便孤身一人往山頂去了,一看就是一夜,有時候直接在山頂上睡。”

鳳歌跳到他面前:“你怎麽知道的?”

“我這段時日不是在練功嗎?”他抱臂道:“每日都能看到他,原先我還以為他要做什麽,後來發現他只是坐在那裏發呆。”

澹臺綠水暗暗的握緊了拳頭。

夜晚有飛鴿而來,是夏侯南鬥的信箋。

他時長會過來書信詢問餘亦的情況,每逢此時,她便只能回覆二字。

還好。

除此二字她當真不知該如何回答。

江湖殺戮不斷,她本就是傲氣的女子,武功在年輕一輩之中格外出挑,小小年紀便能與當世高手對戰一二,甚至還能高上一兩招,立敵無數。

女子出手素來狠毒,取人性命如同飲水。

那日他們幾人一起下山,半道上遇上了正在對女子施暴的劫匪,她出手急如閃電,長鞭若蛇咬住頸部,直取了那人的性命,戾氣橫生。

宇文清輝與澹臺鳳歌都大呼過癮,唯有樂正餘亦靜然無聲。

她本不在意,可回到山上之後餘亦依舊只字不提,甚至當做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過,這叫她本不在意的心都在意起來。

攔住他要去賬房的腳步,拉著他的衣袖,她揚眉問道:“你對我殺人有什麽不滿嗎?”

他直接了當的搖頭,眸色真誠並無半分虛假:“沒有。”

“那你為何這幅神情?”

他摸著自己的面,恍然了一會兒又道:“沒什麽。”

她倒是急了,這麽多日的焦慮盡數糾結在一處:“餘亦!”她喚的很大聲,叫在一旁藥爐之中對著書本發呆的南宮昭雪都為之一驚,連連跑出。

“綠水。”他不再甜然笑著喚她一聲綠水姐姐,似是被冰河凍住了那份天真無邪,他平靜溫和的像是一潭不起波瀾不見深淺的死水,他開口了,是解釋:“遇上此等事情因先制服其,讓其喪失反擊能力,而後送交官府,交由律法定奪。這是我從小便視為真理的是非。這是朝堂的理論,可如今我在江湖,江湖與朝堂不同,所以一時之間我還不能習慣你們隨意殺人。”

澹臺綠水靜默下來,隨即推搡了他的肩頭:“對不起,我忘了。”

他淺笑,依舊眉眼如畫,可惜毫無神采,轉身往庫房行去。

“慢慢來吧,這才多久?”南宮昭雪走到她身邊:“餘亦不過是個十歲的孩子而已,你希望他能一夕之間承擔父母的死嗎?”

“我倒是希望他不能。”她嘆然:“至少那樣我還覺得餘亦是正常的,如今他這般平靜,我到擔心。”

“擔心就多出門打架,別在這找餘亦的不痛快。”

她擡手就要揍他。

望著他手裏的醫書,女子黯然嘆氣:“你打算抱著你的醫書到什麽時候啊,紙上談兵不成氣候,能不能找個人治一治?”

“治死了怎麽辦?豈不是辱了我們玉人山莊的名號?不急不急。”他眉眼輕巧一挑:“我要去雲喜山找一味草藥,聽說雪霞狂獅就在那處閉關,你不是一直想和他打一場嗎?一起去?”

“你這麽好心?”

“醫者皆是仁心。”

“我看你叫我去比武是假,伴你去采藥才是真吧。”

“阿姊你見微知著,妙人也。”

他二人相伴著離開行舟門,澹臺鳳歌跟著宇文清輝整日在山中學習劍法,眾人皆忙著。

待到澹臺綠水與南宮昭雪歸來,發現行舟門眾人都站在門前不知在張望些什麽。

澹臺鳳歌一雙美目都哭的紅腫,一見阿姊立刻哭喪道:“阿姊啊,餘亦被長風道人困住了。”

“長風道人?”

澹臺鳳歌哭喪著臉:“那日我和清輝在山頭練武,那長風道人突然出現奪了我們二人的兵器,正巧餘亦上山來尋我們,那長風道人便和說要餘亦拿東西來換我們的兵器,或者叫餘亦打過他才放我們二人下山。”

餘亦便留在山上了,我們過來找師父,師父去了一趟之後被餘亦勸了回來,說是承諾必然要履行。

澹臺綠水與南宮昭雪對視了一眼,二人伴著往那高山上去了。

樹林深處,餘亦添著著柴火燒,似火鳳飛舞的柴火堆上正火烤著山間野兔子,那長風道人單手托腮望著他認真燒火的模樣。

“你小子有點骨氣。”

餘亦淺笑,將手裏的山兔遞過去:“前輩你先吃吧,我去那邊打點水。”

見那小子抱著竹筒緩緩往溪邊走去,長風道人揚聲道:“我見過你爹。你和他很像,或者說一模一樣。”

他微微一頓,並無停留,直蹲在溪邊某處,將那竹筒灌滿了溪水才回來,似是方才的話題並未發生過。

“前輩,喝水吧。”

長風道人接過水壺猛灌了幾口,隨後冷笑:“還真是一模一樣。”

下一瞬一陣疾風越過,樂正餘亦掛在腰側的紫玉被人奪走。

他面上平靜終究是被打破,戾氣與陰冷之色襲來,放在腳邊的長劍立刻出鞘,頓時殺氣四起。

長風道人點地而起,往山林最高處飛去。

餘亦猛地追去,他的輕功並不在澹臺綠水之下,只是平日一直收斂著一次都未展現過。

那長風道人立刻笑開:“這才對嘛,方才你可沒有這般有鬥志。”

二人對招極為激烈,方才還靜然的孩子,一瞬間爆發出來的力量為實叫他訝異。

行到懸崖邊,他玩的正高興竟然失手將那紫玉扔出手去,那孩子的目光便是盯死了那塊紫玉,猛地扔掉了手中長劍,追著那紫玉點著懸崖邊,絲毫猶豫都未曾有,決絕的跳了下去。

長風道人轉身的瞬間,只見那孩子抓住了紫玉心滿意足的往下墮去。

似是被利刃揪住了整顆心,他立刻飛身而下去拉那無心活命的孩子,將那孩子抱進懷裏,費勁力氣,攀著那樹藤,二人最後落在半山腰上。

長風道人立刻將那孩子放在平地上,左右看了看確定他毫發無傷這才松下一口氣。

樂正餘亦將紫玉左右看了一遍後,將那玉塊放回心懷處,隨即彎腰恭敬道:“多謝前輩救我性命。”

那長風道人驚魂未定靠在山壁上面色蒼白,滿目不可思議:“你這個小子不要命了啊。你知道掉下去會是什麽結果嗎?”

他還是彎腰道:“多謝前輩救我性命。”

“你們姓樂正的是不是都是死腦筋啊,當年我拿了你爹紫玉,你爹要和我拼命,你如今為了這塊玉竟然要跳崖?真是有病。”

餘亦往後退了一步,眉眼彎彎。

很快便有腳步聲傳來,是師父與澹臺綠水她們。

樂正餘亦被罰面壁思過。

那長風道人丟下一句過幾年再來找餘亦比試,便逍遙自在的走了。

面壁於他而言是件很輕松的事情,再也不用去理會旁人多疑的眼光,更不用在意旁人的同情與憐憫。就這麽安靜的度日,靜的他再也不願回頭。

澹臺綠水過來給他送飯,發現他的午飯並未動過,面壁思過便真的跪在那裏一動不動,滴水不進。

“你不吃飯,師父又會擔心。乖一點吧。”她坐在他身邊望著他心如止水的表情,總會聯想起從前笑瞇瞇甜蜜蜜跟著她陪著她玩耍的餘亦,落差在心中漾開,她說:“總會過去的。你相信阿姊,相信你綠水姐姐,肯定會過去。當年你爹不就熬過來了嗎?你怎麽就不能熬過去呢?”

他轉過頭看著她,似是不解,似是迷茫,最後苦笑開來,他取來一旁的飯菜,一口口的吃著。

本就是極其乖巧的孩子。

她陪著他,從夕陽至天□□亮。

她在等他的答案。

“綠水,如果我沒有活下來,是不是更好一些?”

這是他的答案。

澹臺綠水望著他毫無生機的雙眸,不知該怎麽回答這個問題。

“可你要活下去。”她這樣回答。

“生不如死也要活著嗎?”他觸著手中那塊紫玉,望著面前堅定著雙眸的澹臺綠水:“很痛苦也要活著嗎?”

她說:“痛苦是活著的代價。”

他似是得到了答案,釋懷一般笑開:“那我明白了,你放心,我不會尋死。”

“你想要死?在此之前?”

“沒有。”他漠然回答:“只是,玉在人在,玉毀人亡。”

“如今也是如此?”

“難道我方才說的還不夠清楚嗎?”他一字一句淡然溫和。

“你只說你不會尋死,可也並未說過旁的。”

“我爹娘也說過會一生伴著我。”他甚少提起爹娘二字,每每提起面上終是破碎著悲涼:“人,怎麽可能挨得過命?所以,我不會許諾。”

“你變了。”她摟過少年的肩頭,叫他靠在自己的肩頭,她學著從前嬸嬸抱著餘亦的手法,牢牢的護著他,擡手挽過他亂在額邊的發,素手微涼,她說:“總會過去的。總會過去的,餘亦。”

他點頭,輕嗯了一聲。

武林高手就這般被澹臺綠水輕易擊倒,她這幾日戾氣極重,隨手便能將人打成重傷。雖不致死卻也失了半條命。

餘亦靜看著那滿地的殷紅,與那郁郁垂死的人,心中那份情緒便是半分都起不得波瀾。

南宮昭雪提著小藥箱從竹林深處沾了晨露而來,他蹲下身子給那重傷之人看了半晌,最後才猶豫的給他餵下一顆藥丸。

“你餵個藥磨磨蹭蹭,磨磨唧唧,你是大夫還是蝸牛啊。”澹臺綠水蹙眉:“快點吧,要吃飯了。”

救了人,只見樂正餘亦從懷中摸出一錠銀子,放在那人的心口:“回去的路上小心一些,莫要暴露了身份。”

躺在那處的人望著餘亦的面容,緩緩的點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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