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雯離開後，由於吃了一點雞湯，唐銘傅便覺得身上疲憊，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一覺醒來，窗外已經是餘暉滿目的時候了。

連續的臥床，讓唐銘傅有些虛弱，便想起身在病房內走走。剛努力坐起，便見宮岐勇領著一名穿著軍裝的上尉軍官進來。

看到唐銘傅驚訝的樣子，宮岐勇不自然地笑笑，低聲道：“這位是司令部的野田河一上尉，他正在調查另外一個案子，有些事需要向巖中君了解一下。”

唐銘傅靠在枕頭上，望著兩人點點頭：“不知道，需要了解什麽事情？我盡力吧！”

野田河一上前向唐銘傅恭敬地鞠躬後，取出記事本點頭道：“巖中商行附近的情況，巖中少佐能詳細談談嗎？”

唐銘傅心裏微微一動，巖中商行附近，由於靠近碼頭，雖然不在日租界內，但是由於日商的背景也沒人敢騷擾。租界淪陷後由於是普通商行，便由街區負責治安的維持會負責。最初唐銘傅中槍後，便加強了治安巡視，大部分由特工總部的便衣特務巡視。但是，上次被汽車內被打了一槍後，雖然沒有生命危險，但是龜井卻借此，將商行附近，交給了日軍負責。而這次遇襲後，更是加強了日軍的守衛。相比起上海的其他地方，商行附近的便衣特務的確都已經撤離。

聽唐銘傅這麽說，野田河一更加篤定了自己的推測，心情也輕松了幾分。看野田河一一直在問商行附近的情況，唐銘傅心中便隱約擔憂起來，思忖了一下，不動聲色地問：“商行附近出事了？”

野田河一想著，後面還是需要唐銘傅的配合，加上事情和李群一案並沒有關聯，便笑道：“是在搜捕時，意外遭遇並打死了一名抗日分子。在他的口中發現了一些線索，所以，前來請教巖中少佐。”

唐銘傅多年來的職業敏感，讓他立刻想到了之前鐘明提到的，已經動身離滬的“家裏人”。不覺小心地皺眉道：“這人是什麽身份？”

野田河一笑笑，看著唐銘傅，低聲道：“現在還在查，初步推測，應該是共產黨！”

唐銘傅的心，猛地沈下去。表面卻若無其事地笑道：“看來是有了重要的線索，怎麽樣？需要我做什麽？”

野田河一望著唐銘傅，看他神色輕松，也不覺笑道：“這次可能給我們提供了一些新的思路，所以我希望能找到更多線索。商行附近的人員情況，巖中君有沒有留意過？”

唐銘傅想了想，緩緩地搖頭道：“這倒是沒留意過，我很少去商行，一般的生意往來，都是交給商行的老員工。他們都是我父親留下來的，我是很信任他們的。”

野田河一想了想，還是覺得自己的思路沒錯，但是也的確很難再找到更多線索，便皺眉道：“如果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做人員排查，是不是太困難了？”

唐銘傅不假思索地搖頭道：“可以先排查固定人員，再排查商鋪中固定客戶的情況，剩下的就是流動人員，可以從固定人員口中打聽，也許能發現有價值的情報。”

野田河一雙目微亮，欽佩地望著唐銘傅，由衷地感謝道：“多謝少佐提醒，非常感謝，您果真是皇軍難得的人才！”

唐銘傅剛才那麽說，也是覺得眼前和野田河一並不是老練的情報人員。與川本和龜井相比，顯然更好對付，不如多給他一些提醒，推動他去查，一來取得信任，二來可以借機提前掌握更多情報，以便於在敵人之前做好反應。

想著，便微微苦笑著嘆氣道：“我這個樣子，什麽都做不了，心裏著太著急了，只希望能盡力協助你們，肅清那些反抗分子。哎！”

野田河一含笑望著唐銘傅，安慰地點頭道：“已經問過醫生了，您的情況的確需要養傷，這是不能著急的。還不如，好好休息，將來需要少佐的地方，一定很多。”

唐銘傅松了一口氣地笑著點頭：“有什麽需要盡管來找我，我能幫你的一定全力以赴！”

野田河一聽得真是有些感動，之前對唐銘傅早有耳聞，也知道龜井幾次調查，都沒能查出任何問題。幾番下來，倒是讓唐野田河一對唐銘傅有了一些了了解。看他在被多次懷疑的情況下來能如此溫和坦誠，心中暗自讚嘆不已。

聽唐銘傅這麽說，立刻笑道：“好，我有事一定會請教少佐的！那就請好好休息，有什麽需要，盡管找我！”

野田河一感激地鞠躬後這才離開，看他出去，唐銘傅陷入了沈思。想到之前鐘明提過的吳英是在商行附近和家裏人取得聯系的。現在顯然是護送特派員的人，無意中暴露了身份，雖然拼命銷毀證據，卻還是給日軍留下了線索。如果被日軍查到巖中商行，就非常棘手了。

轉念又想到，如果是懷疑和巖中商行有關，應該會重啟對自己的調查，而不是現在這樣只是了解情況。而且，也應該有川本的親信，比如黑島佐治來調查，而不是藤田的心腹野田河一。

忽然想起，日軍運送物資的海上通道，有很大一部分物資往來需要巖中商行的配合，這樣說的話，藤田應該是不希望重啟對自己的調查，這才派了野田河一去查。而且，最重要的是前幾次的調查都沒有查出有力的證據，這才讓藤田開間漸漸相信了自己。

發現了這些，這一年來的沈重壓力，似乎可以卸下一點點了。但是，想到進入竹機關困難，唐銘傅依舊沒辦法感到一絲的輕松。

仔細想了想，確定巖中商行一旦有什麽情況，從時間上說，自己一直都在醫院，也是威脅不大的。除非商行裏的主要人員牽涉進去。但是再次在腦子裏將商行裏重要的幾人考慮以後，感覺沒有太大的危險。但是，不知為什麽，唐銘傅總有一種充滿危險的感覺，又找不到源頭，這讓唐銘傅有些無法安心。

地097章（下）

或許，是該回家看看？想到幾天沒回去，家裏，或者說，陳嫂和趙雯也是出入商行的，這種揮之不去的危險，難道是來自她們？

唐銘傅極力控制著自己，不去想這些太過縹緲的感覺，一切還是要考證據和線索。直覺，只能隱藏在心底，暗自警醒，也不能出之於口，畢竟是說不清道不明的。

房間內，光線陰沈了下來，夜色漸漸湧入，黑暗中，除了對光明的向往，更多的是，忍耐和堅持。無論前面有多少危險，又多少死亡的威脅，希望卻是那麽的鮮明，讓人難以控制地想要飛撲而去，為此不惜一切。

一夜無眠，黎明時才朦朧睡去，直到鐘明在床邊喊醒，唐銘傅立刻清醒了過來，看到是鐘明，忽然想起之前的擔心，還沒等他開口，就迫不及待地問：“家裏沒事吧？”

“怎麽了，是不是有什麽消息？”鐘明反應敏捷，立刻想到了龜井可能有了新的情況。

唐銘傅搖頭道：“昨天，藤田的心腹，野田河一來找我，詢問商行附近的情況。他們無意中遭遇了中共小組人員，犧牲的同志，為了銷毀線索，吃掉了寫著一個地址的紙條。但紙條殘餘碎片被還原，野田查到了一些線索，可能就是商行附近，你想辦法通知他們應對。”

鐘明緊張起來，由於唐銘傅的真實身份屬於絕密，完全處於隱匿狀態，只有緊急情況下，才會只和延安直接聯系。上海地委是完全不知道唐銘傅的身份的，更不知道他的名字。就算是在延安，也只有少數人，才能知道唐銘傅真正的代號“074”！是的，這才是唐銘傅真正的身份，他一直渴望著撲向光明，即便烈焰焚身也甘之如飴！

看到鐘明沒有回覆，唐銘傅扭頭望去，卻看到鐘明眼中的關切和猶豫：“他們只是查到，並沒有確認，這時候，我們沒必要出手。”

唐銘傅心裏越來越不安，卻還是不知道這種感覺從何而來，這讓他有些煩躁：“必須盡快通知！不用多說了！”

鐘明詫異地望著唐銘傅，這麽多年來，唐銘傅除了表面的沈穩，更多的是謹慎和小心，一件事情，往往會再三考慮，今天竟然這麽急躁，這是鐘明從未見過的。

按照鐘明對唐銘傅了解，立刻追問起來：“哥，你是不是有事？我們商量一下，或許更好！”

唐銘傅已經意識到自己的不對勁，深吸了一口氣，平靜了下來，仔細思索起來。

鐘明疑惑又關切地望著唐銘傅，皺眉道：“哥。你怎麽了？”

唐銘傅看了鐘明一眼，不想瞞著他，便皺眉道：“野田河一來過之後，我心裏總是不踏實，總是覺得可能會有問題。也許是我，太敏感了！”

鐘明聞言吃了一驚，唐銘傅一向都是那種，不管多危險，都不放在心上的。如果能讓他不安，這必定是很嚴重的事。但是，這種不踏實，往往都是他們這種身處險境中的人，並不是簡單的感覺，也不是迷信，是多年經驗的積累造成的對變化和危險的敏感。

聽唐銘傅這麽說，鐘明也警覺起來，忽然想起，早上接到商行的電話，前天趙雯去了一趟商行，取了一些日用生活品。他接到電話，還有些意外。因為之前唐銘傅吩咐過，是讓鐘明去取一些東西送回去。反覆叮嚀趙雯，不要一個人出門，畢竟唐銘傅表面上剛剛遇襲，這時候，沒有動作是最安全的。但是趙雯卻還是一個人前往商行，雖然是取東西，但是，多少是有些蹊蹺。

看到鐘明臉上的神色，唐銘傅立刻意識到他一定想到了什麽，便低聲追問：“鐘明。發現什麽了？”

鐘明回過神來，望著唐銘傅，猶豫地點頭道：“前天嫂子去了一趟商行，拿了一些糧油回去。我早上才知道的！”

唐銘傅渾身微震，定了定神，才皺眉道：“前天？”

鐘明用力點點頭，唐銘傅低聲道：“前天家裏來的人，剛剛離開上海，野田河一意外搜捕到了中共人員，拿到了一些沒有銷毀的線索。趙雯……”

想到這裏，唐銘傅心裏一陣煩亂，不覺皺眉道：“你去商行，暗中問問，前天你嫂子的狀態。”

鐘明緊張地望著唐銘傅，並沒有離開的意思，只是皺眉道：“真的要問？”

唐銘傅知道他不希望懷疑趙雯，但是防範不等於是懷疑，這也只是必須要徹底弄清楚的。想著，便點頭道：“盡快給我消息，明白嗎？”

鐘明嘆了一口氣，轉身就走，到了門口，忽然轉身向唐銘傅低聲道：“我明白！”

說畢，大步沖出了病房，快步向樓下而去。

看他離開，唐銘傅的心情卻更加沈重，如果趙雯有問題，那可真的是太可怕了。這不是信任和不信任的問題，而是關系到許多人生死的問題。

轉念回憶起和趙雯在大學時同班求學，在上海相伴這些年的點點滴滴，心中更是仿佛在滴血一般。仔細地回憶了所有的細節，還是沒有找到趙雯有問題的可能，心中一個聲音不斷地在耳邊回響：“趙雯不可能有問題。”

另一個聲音卻不更加冷酷地鉆進心裏：“沒有問題，她為什麽會出現在那麽敏感的時間？”

忽然，之前一個細節閃入腦中，當初趙雯撲向自己，擋住鐘明那顆子彈時，那明顯異於常人的反應速度，雖然趙雯的解釋可以說的通，但是再加上這次如此巧合的出現在一個恰巧敏感的時間。多年的情報工作，讓唐銘傅很少相信巧合，而更不敢輕視任何不正常的細節。現在，這些細節不斷地撕裂著他心底最珍貴的東西，無邊的痛苦，比之死亡更加絕望，仿佛墜入無底的黑洞，無力掙紮。

但是理智卻地讓他回憶著所有可疑的細節，越想，越發現趙雯的許多不同之處，這些發現，更讓唐銘傅幾乎崩潰。自己心愛的妻子，摯愛的親人，難道還有另一面不為人知的面目？

心底的答案呼之欲出，卻不願去面對，只希望能等到鐘明更多的信息，再做出判斷。在明確得到證據之前，唐銘傅決定不再去追究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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