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上海，公共租界內舞廳依舊喧嘩熱鬧，燈紅酒綠之中，幾個街區之外的日本租界卻是一片安靜，路邊一座角落裏，看不到燈光的小樓顯得格外死寂。門外荷槍實彈的日軍士兵的門崗，將這座小樓的身份顯露一二，卻似乎有更多的秘密藏在高大的圍墻之內。

這裏是竹機關駐上海秘密機關的辦公室，身材矮小精悍的龜井巖二身穿日本陸軍軍裝，向西裝革履的唐銘傅打量著。

唐銘傅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穩重許多，雖然他現在只有二十八歲，還不到三十歲，但是看起來穩重的倒像是三十五歲的樣子。他皮膚白皙，濃密的頭發和眉毛都黑的宛如濃墨，高大挺拔的身材，即便不穿軍裝，也隱約地透著幾分軍人的氣息。俊朗的五官給臉上平添幾分剛毅的味道，只是目光柔和，又讓人感到幾分儒雅的書卷氣。

龜井巖二看著神色平靜的唐銘傅，低聲用日語開玩笑：“巖中君，這次你的行動非常完美，川本閣下非常滿意。”

唐銘傅望著龜井巖二，認真地點頭：“一點很小的事情，不用客氣！何況我們不光是小學同學，也是好朋友。你來中國，第一個找的人就是我，我能為皇軍和川本閣下效力，能和你共事是我的榮幸，這也是我的心願。”

如果要準確形容龜井巖二還是很不容易的，不過如果比作黃鼠狼，還是非常貼切的。有這看似純真的外表，內心卻比狐貍還要狡詐危險，他做了十多年的情報，在竹機關的地位是僅次於川本將軍的人物，集大權在手，卻還能保持謹慎和小心，也是唐銘傅不敢輕視他的重要原因。

龜井巖二滿意地望著唐銘傅，笑吟吟地點頭：“這批物資秘密運進租界，讓皇軍的行動更加出其不意，租界當局猝不及防，我們必定會大獲全勝。巖中君，放心吧，這對陸軍本部的可是很大的功勞！”

唐銘傅當然不敢在這時候和龜井搶功，便故意苦笑著搖頭：“其實，沒必要這麽嚴重，弄了兩船的物資進來。只要陸軍本部下定決定，中國人是不會抵抗的，租界更不會有誰敢抵抗大日本皇軍。”

龜井巖二非常滿意這個回答，他當然希望功勞都是自己的，但是對著多年好友也有些不好意思，為了掩飾尷尬，故意大笑起來：“總之事情非常順利，這次你我都有功勞，但是我還是很感謝你把功勞都讓給我。不過，我稍後還要回去做事，你早點休息吧。”

龜井巖二深深地看著唐銘傅，心中滿意唐銘傅的知趣，臉上的笑容更深了幾分，親切地點頭：“明天不要忘記準時開會。”

唐銘傅故作平靜地笑笑：“一定準時到！”

龜井巖二深深地笑著，絲毫不露出任何口風。看唐銘傅神情平靜，這才點頭道：“76號要抓大魚，他們的手段還是不錯的。”

唐銘傅心中一跳，已經敏感地意識到危險，急忙小心地笑道：“如果是很重要的目標，我覺得還是太君們來親自審問更好，畢竟那些是背叛過的人。”

聽到這樣的回答，龜井巖二微微地放松了一些。滿意地笑著點點頭：“你說的很對，我也是這樣的想法，那些支那人不能相信。我會請陸軍本部考慮的！就這樣吧，你先回去。”

唐銘傅急忙起身向龜井巖二鞠躬，龜井巖二擺擺手，唐銘傅這才轉身離開，大步走出了竹機關龜井的辦公室。

走出大門，唐銘傅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氣，掃了一眼旁邊寂靜的街巷，向停在不遠處的轎車走去。

上了車，唐銘傅向司機鐘明看似無意地低聲道：“日軍最近動作很大，今天增加了兩船的給養到碼頭，我看了一下，箱子底端發現了一些機槍的槍油，從外形來看，應該是一批彈藥和零件。”

鐘明猶豫了一下，思索著唐銘傅的話，低聲道：“這可夠重要的，怎麽會讓商行來辦……”

唐銘傅示意鐘明開車：“開車吧，用商行，估計是為了掩人耳目，畢竟大批軍火入境，就算是日本租界，工部局也不會不知道。”

鐘明急忙點頭：“我知道了，那我們的事……”

想到身上肩負的責任和情報的急迫性，唐銘傅不再掩飾壓抑的心情，沈默了片刻，才緩緩地點頭：“現在情況有些緊急，盡量全部撤離，都回日本租界等我的消息吧。”

鐘明透過後視鏡，擔憂地看了神情沈重的唐銘傅一眼，點點頭，踩下油門，向日本租界內的唐公館駛去。

唐公館內，看了一眼客廳的落地鐘，已經十一點多了。趙雯撥弄著收音機，不安地向陳嫂皺眉道：“先生沒打電話回來？ ”

陳嫂看了看趙雯， 有些擔心，小心地點頭：“沒有，太太，先生應該快回來了，不用太擔心。”

趙雯很是煩躁，順手關掉收音機，不安地皺眉：“兵荒馬亂的，我能不著急嘛！”

陳嫂知道，她不光是擔心這麽晚還沒有回家的唐銘傅，更因為身上的壓力實在太大。想著，也不介意趙雯語氣的粗暴，柔聲安慰道：“那不然的話，我去讓小弟出去找找？”

趙雯猛地一震，想了想其中的危險性，立刻堅決地打斷：“不用，我的事，不用他們冒險！”

陳嫂很是無奈地點點頭，嘆氣道：“那……”

話音未落，院子裏隱約傳來汽車的喇叭聲，趙雯立刻高興起來，快步向大門走去，還沒到大門口，便看到唐銘傅推門走進。

趙雯高興地迎上去，接過唐銘傅手裏的外衣交給陳嫂，關切地問道：“今天怎麽這麽晚？”

唐銘傅看了一眼妻子關切的眼神，收起沈重的心情，故作輕松地微微點頭：“日軍新到了兩船給養，由巖中商行負責運到碼頭，都是些軍服物資，不能出錯，所以回來晚了！”

趙雯看他回來，頓時放心了，心情也輕松下來。接過陳嫂端過來的熱粥，柔聲道：“吃點粥，暖暖身子，今天外面太冷了！”

唐銘傅接過粥，放在桌上，牽著趙雯的手，愧疚地輕聲道：“我沒事，放心吧，在日本租界我是安全的！”

趙雯只覺自己的心沒來由地扯了一下，生疼生疼的，急忙幹笑著掩飾：“我知道，只是我睡不著……”

唐銘傅悄悄地嘆了一口氣，將趙雯攬在懷裏，出神地向窗外望去，低聲道：“以後不用擔心了。日軍增兵，恐怕是針對租界的，以後，不用太擔心了！”

趙雯靠在寬厚的胸膛上，沒來由地放松了下來，無力地點頭：“你沒事就好，不早了，早點休息吧！”

唐銘傅點點頭，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猶豫地牽著趙雯慢慢向臥室走去。

上海日本海軍陸戰隊司令部的會議室裏，數名將領緊張地盯著墻上的太平洋地圖，室內一片寂靜，電臺的滴答聲清晰可聞。

一名情報官將翻譯出來的密電交給海軍司令：“閣下，海軍司令部密電，太平洋艦隊已完全被擊潰，行動成功！”

司令接過電報，仔細地看了一遍，激動地向旁邊的軍官下令：“將好消息通知陸軍，他們的行動也立刻開始！”

深夜，漆黑如膜，安源茶社內，急促的電話鈴聲忽然響起，打破了安靜的夜晚，老板安朝被電話驚醒，翻身爬起，匆匆接通電話：“是我，好！我知道了。”

說畢，掛斷電話。來不及收拾，拿起外衣匆匆出門，大門都沒有來得及上鎖，便不見了蹤影。

12月8日，淩晨兩點，房間內漆黑一片，借著窗外微弱的光亮，唐銘傅看了一眼還在沈睡的妻子趙雯，輕輕從床上翻身坐起，躡手躡腳地走進書房，鎖好門後，麻利地打開隱藏在書桌下面暗格裏的電臺，仔細的搜索著電臺中的無線電信號。

一陣熟悉滴答聲，吸引了唐銘傅的主意，這是他熟悉的日軍電臺的信息。唐銘傅飛快地記錄下日軍電臺的全部發報內容，重新收拾好電臺，放入暗格，不讓一絲痕跡暴露出來，這才重新向臥室走去。

黑暗中，急促的電話鈴聲驚醒了趙雯和唐銘傅。打開床頭燈，唐銘傅拿起電話，還沒有開口，便聽到熟悉的龜井巖二的急促命令：“緊急會議，半小時後到我辦公室！”

唐銘傅也來不及多想，立刻翻身坐起，看到半睡半醒的趙雯，急忙安慰：“洋行有點事，我過去一趟，你先睡吧，不是大事。”

睡得迷迷糊糊的趙雯看著唐銘傅匆匆掛了電話，披上外衣，消失在黑暗中。

戰爭爆發後，唐銘傅遠在日本的養父巖中久捎信過來，請唐銘傅負責上海租界的巖中洋行的日常經營。當時正在應聘美國領事館翻譯的唐銘傅在趙雯的勸說下，留在了巖中洋行，成為洋行的負責人，同時也因此被罵為漢奸。

趙雯有些心疼原本心懷大志的唐銘傅，如果不是自己的堅持，唐銘傅也不會留在日本洋行。可是，唐銘傅與日本的關系，也是自己留在上海的最好掩護。為了任務，犧牲唐銘傅，這讓趙雯心裏總是沈甸甸的。

雖然是深夜，但唐銘傅離開後，趙雯卻再也睡不著了，她知道一定是出了大事，但究竟是什麽呢？

看到趙雯臉色不好，陳嫂關心地低聲安慰：“太太，別難過了，為了抗日，也是沒辦法的！將來先生會明白您的苦心，那時候就好了。”

趙雯努力冷靜下來，深吸了一口涼氣，看著空無一人的客廳，思索著，向陳嫂低聲道：“剛才銘傅說，日軍增加了兩船的物資到上海，既然用日本洋行運送，肯定不是普通物資，如果是軍火，怎麽鬼鬼祟祟的，我覺得恐怕日軍會有大動作了。”

陳嫂心中一緊，這麽多年的潛伏，唐銘傅這樣罕見地深夜離開，她也意識到一定有重大事情發生。聞言急忙低聲道：“那我們怎麽辦？”

趙雯這時候頭腦反倒格外地清晰，看了一眼陳嫂，低聲道：“先把情報送出去，讓大家盡快隱蔽。”

陳嫂也來不及多想，急忙點頭：“好，我這就去！”

趙雯看她匆忙，意識到危險，急忙提醒：“外面有鬼子，小心些！”

陳嫂微微一楞，意識到自己的危險行為，急忙平靜下來，望著趙雯勉強笑著低聲道：“知道，不會讓人發現的。”

趙雯看她反應過來，心中松了一口氣，盡量放松地點頭笑笑：“我等你回來。”

陳嫂笑著點頭：“放心吧，我知道小心，這消息一定要送出去。”

趙雯點點頭，為了轉移註意力，故意輕聲道：“別太緊張，先弄點吃的吧。”

陳嫂這才想起時間，急忙點頭：“嗳，我去弄！”說畢，轉身快步向廚房走去。

日本租界的竹機關秘密會議室內，唐銘傅與其餘六名日本軍官一同坐在會議桌前，面前放著剛拿到的文件，全部都是日文，文件只是短短一段話：“大日本皇軍偷襲美軍太平洋艦隊取得完全勝利，即刻起全面占領上海全境。”

一陣整齊沈穩的皮靴聲從門外傳來，唐銘傅精神微振，急忙坐直了身體，其餘軍官也都同時坐直了身體。

龜井巖二跟在一位五十歲上下穿著便衣的身材瘦小臉色微黃的日本男人身後進來，這人在會議桌前站定，龜井巖二的笑容裏帶著毫不掩飾的興奮，向在場的眾人沈聲道：“這位是川本少將閣下！”

唐銘傅從川本走進來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認出了這個臭名昭著的日本特務，作為竹機關設立在上海的的秘密機關一直是龜井在負責，而川本設在華北的竹機關本部一向在華北爭取策反那些當初風光無限的軍閥，這個時候忽然來到上海，顯然是聞到了什麽。這讓唐銘傅也難以遏制地振奮起來。不管怎麽說，上海這塊肥肉，不管是76號，還是梅機關和菊機關都想能狠狠咬一口，這個時候，顯然是無利不起早。但是川本的行事一向詭秘，這次忽然出現，就連唐銘傅都絲毫沒有發現端倪。看來，這次的情況必定事關重大！

川本冷冷地掃了一眼在場的眾人，目光在唐銘傅身上停留下來，作為在場唯一的中國人，顯然極大地吸引了川本的註意。

看到川本的目光，唐銘傅本能地繃直了身體，平靜地迎著那犀利的目光。許久，川本臉上看不出一絲的表情，只是無聲地打量著唐銘傅。

龜井巖二看到川本一直沒開口，忍不住地開口：“閣下，巖中……”

川本打斷了龜井巖二：“美國的太平洋艦隊已經全軍覆滅，皇軍全面的勝利即將開始，你們也行動起來吧！”

龜井巖二急忙坐直，恭敬地點頭：“是！大佐閣下，行動已經開始！”

民國三十年十二月八日 （1941年12月8日），南方特有的輕柔北風細細地吹在身上，帶著潮濕的水汽分外冰冷。雖然室外的溫度並不低，卻讓人感到透骨地寒冷，戰爭中的冬天更加淒冷。

日本租界內，清晨的街道顯得格外的冷清，幾盞路燈在寒風中隨風搖動，仿佛散發著無可名狀的死亡氣息。一些難民經受不住一夜的寒冷早早地從角落裏鉆出來，站在初升的陽光裏尋找溫暖。衣衫襤褸的孩子開始在路邊的垃圾堆裏翻找能吃的東西。幾只饑餓的流浪犬遠遠地巡弋臟亂的垃圾堆，等待著可能的食物的出現。

陳嫂穿著墨綠色半舊棉袍，圍著趙雯用過的一條灰色開司米圍巾，慌亂地買了菜，看了一眼路邊的孩子和站在陽光裏取暖的難民不敢久留，轉身準備離開。

這時，前面的人群忽然混亂起來，陳嫂吃驚地看到，大隊日軍整齊地沖入了出來，路邊的人頓時混亂起來，陳嫂看著日軍沖向法租界，驚醒過來，急忙攔下一輛身邊跑過的人力車，不顧一切地上車，向唐公館趕去。

唐公館的餐廳內，起了大早的趙雯睡眼惺忪地走進餐廳，向在餐桌前坐著的，剛回來還沒有換下外衣的唐銘傅關切地問：“銘傅，洋行出了什麽事？半夜出去，天亮才回來。”

唐銘傅看著趙雯身上的黑底繡暗紅牡丹的絲絨旗袍，笑笑：“昨晚，影響你休息了吧？沒什麽，一批貨到了碼頭，我去處理一下。處理完了，就回來了！”

正說著話，出去買菜的陳嫂慌亂地沖進來，失聲大喊：“太太，不好了，租界裏全是日本兵！”

趙雯猝不及防，立刻吃驚地站起來，失聲道：“什麽？”

唐銘傅擡眼看著趙雯，平靜地沈聲道：“昨晚，洋行得到消息，日軍今天給工部局下了通牒，將全面進攻租界，你們不要出去了！”

趙雯難以置信地看著唐銘傅，一時間沒有回過神來：“日軍……那……可是……”

說著，扭頭向陳嫂望去，陳嫂驚魂甫定地微微點了點頭，趙雯松了一口氣，臉色蒼白地向唐銘傅看去。

唐銘傅一陣心虛，避開趙雯探究的目光，苦笑著搖頭道：“日軍遲早會全面占領上海，現在這世道只會越來越亂，家裏人這些日子還是少出門，等情況穩定下來再說吧。”

趙雯沒了之前的緊張，知道其他人安全，也放松了一點。聞言，打量著唐銘傅，關切地低聲道：“我給你收拾一下，還是先去睡會吧！”

唐銘傅這時候哪有半分睡意，聞言立刻搖頭道：“不睡了，事情太多，我再去一趟憲兵司令部，你別擔心，我不會有事的！”

說畢，起身拿起外套，出了餐廳，向大門走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