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您也知道，求人家幫忙這種事情吧。總不是空手打巴掌的吧。總是要給人家點兒什麽好處，才好……呃，這些個門門道道的，想必姆媽您也是心知肚明的，我也就不多說了。”

“這麽大的事情，尋常三瓜兩棗的，人家也未必看得上，怎麽著也得備上厚禮重金才可以啊。姆媽，您說是也不是？所以，我這才開口尋您要錢的。但這事情，八字還沒有一撇呢。我原本也不想同您說的。免得這事情，到得最後沒成，您又空歡喜一場，誒誒——”

程泰之在電話那頭，侃侃而談，說得端的是好一派煞有其事，又頗為入情入理。只是……

只有他自己個心裏頭清楚，他這不過是一計不成、又出一計，在程母面前撒謊、耍滑頭而已。

欠錢？

他怎麽可能欠錢？

大手大腳、揮霍無度？

這就更不能夠了！

他和自家老婆郭玉蓉，都是出身小門小戶人家，家中兄弟姐妹眾多。換句話來說，便是他們都是從小過慣了苦日子的人。

他們這樣子的人，怎麽可能會揮霍度日？

無論是他，還是他家媳婦兒，平日裏都是省吃儉用、異常節儉的。

所以，就像程母之前說的那般，他們一家在這小縣城裏頭，每個月，其實也是吃穿不愁，工資通常還是能夠有些個富餘的。再加上程母一向的貼補，程泰之他們這個四口之家的日子，其實過得那是相當的滋潤。

還攢了不少的私房錢。

然而，每個月，程泰之還是會變著法子，想出各種借口來向程母要錢。

嘁，誰人不喜歡錢呢？

錢多了，還能壓身不成？

再說了，程父程母他們手頭上的錢，他不去要，其他兄弟姐妹也遲早都會覬覦上的。與其這樣，還不如他先下手為強。能要回來多少，是多少。

總之，損公肥私這一檔子事兒吧，程泰之表示，他最是在行的了。

但凡是家中有什麽好的，他和他媳婦兒郭玉蓉便會記在心中，尋借口、找理由，將它給要回來、要回到他們自己的小家之中，要到自己的手中。物件尚且是如此，錢財便更是如此了。

只要思度著程母手上可能會有些閑錢，亦或者是有事沒事的，程泰之便會給程母打電話，編造出各種理由與接口，尋程母要求。

而這些借口，其實也就那麽幾樣。無非都是說他們家中日子過得艱難啊，各種訴苦、訴委屈，惹得程母心疼。

而每每只要程母一心疼。那便是真正的任由程泰之予取予求，什麽事情，都一股腦兒、無條件的答應他。巴巴的掛了電話，便去附近的郵局給他匯錢來不提。

而這一次，程泰之這屢試不爽的苦肉計，居然不見奏效。程母居然對著他的訴苦，無動於衷，甚至還對他話中的可信性，產生了懷疑，追問他們家每個月都是怎麽在用錢的。他和他媳婦兒的工資又都是怎麽花的。

一時間，令得無語又氣結。

沒得奈何，一計不成，再生一計。程泰之才會胡亂尋了個借口，說是他其實是向著外頭的人借了債，問程母要錢，是為了還債。

他本以為，程母聞言，一定會巴巴的去匯錢了。

誰知，這麽一說，卻是如同捅了馬蜂窩。

程母不但大發了一通脾氣，將他給劈頭蓋臉教訓了一頓、又嘮叨了一陣。同時還表示， 絕對不會助他一分。而且那話裏行間，真是滿滿的都是決絕。

程泰之真是傻了、楞了。可楞過之後，這不還得要想對策麽？

幸好他靈機一動，想到了這麽一個好對策。

想當初，他堂堂一個W市人，不得已卻來到了這麽一個小縣城，這一住便是好多年。這也便罷了。最最令得他無奈、也同樣是令得程母無奈的是，他現如今，是徹底落戶到了這麽一個小縣城，在這裏工作、在這裏生活，娶了當地人郭玉蓉做老婆，又生下了二個孩子。

不能夠回到W市工作生活、安家落戶，這便是程泰之的最大心結，也是程母的心結。

是以，程泰之才會說出剛剛的那番話兒來。

他很篤定，程母聞言，必定會積極響應，巴巴的掏錢給他去疏通、去走禮。

不過……

剛剛這檔子事兒，其實都是子虛烏有，不過都是他剛剛靈機一動，隨便編造出來的。

不過，無所謂啦。

程泰之想著吧，這無論如何，先將程母手中的錢，給哄到自己口袋之中再說吧。

至於這事兒……

大不了，事後就說這件事情，沒有辦成，錢也已經花銷出去了，不就好了。

嘖——

程泰之，你怎麽就這麽聰明呢？腦子真是忒好使了，有沒有？

哈哈哈哈——

電話那頭的程泰之無不驕傲的如此做想。

面上露出了個無比得意的笑。

這若不是顧忌著，他此時還在同程母通著電話呢。程泰之沒準，都要站起來，大笑三聲了。

然而，程泰之還沒有來得及得意上多久，他面上的笑意，便是就此凝固。因為，電話那頭的程母開口說話了：

“泰之啊，你這事情，可不可靠啊？唉，這種事情，還是算了吧。老費錢還不說，十有八九，也是辦不成的。到得最後，那也是白費錢。算了，算了，咱還是不辦這事情了吧。”

程母一疊聲的絮叨著道。

儼然是對於程泰之所提出之事，極不讚同。一副十分不看好的樣子。

而在程泰之看來，令得他頭疼，且笑容僵硬、就此凝固的原因則是——

程母拒絕給錢。

他家姆媽，居然還是拒絕給錢！

“姆媽——，這可是個好機會！一個大好的機會啊！您……難道就不想要我回W市工作定居了？這個機會，咱們可不能夠放棄啊。無能如何，咱們也都要把握住了啊。不然……不然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啊。姆媽——”

程泰之苦口婆心，在電話那頭一疊聲的勸道。

不勸，怎麽行？

硬是要不來錢，程泰之是氣結又郁悶。

錢到不了手，程泰之表示，他心裏頭是一千一萬個不甘心！

不能夠這樣！

絕對不能夠這樣！

既然如此，程泰之少不得要添柴加火，努把力了。

然而……

“安之，你這麽一說，我倒是想起了一件事兒來。咱們國家現在要全面恢覆高考了，你知道麽？”

程母並沒有接程泰之剛剛的那個茬，反而是又似突然想到什麽一般，突然開口提起這麽一樁事兒來。

聞言，程泰之先是一怔，而後便是禁不住一蹙眉：

“姆媽，我在同你談正事呢。這沒頭沒腦的，您同我扯這個幹嘛？”

短暫的怔楞過後，電話那頭傳來了程泰之略顯不耐的聲音。

這個姆媽，是不是年紀大，老糊塗了？

老實給他匯錢過來，不就什麽事情都完了麽？幹嘛又突然同他扯這些？

高考不高考的，關他什麽事？

真是！

“泰之，依姆媽看，這才是你的大好機會，你千萬要把握住呢。這個啊，可比你剛剛說的那什麽，托關系、走禮送情，托人幫忙想辦法將你弄回到W市定居工作，要靠譜得多了。”

就在程泰之心中暗自抱怨的檔口，電話這頭的程母又說話了，那語氣，是一派的語重心長。

“呵，怎麽會？姆媽，您這是在說笑呢？我能不能回到W市工作定居，同這個全國恢覆高考，又有什麽關系？”

電話那頭的程泰之聞言，又是一怔。而又便好似聽到了個天大的笑話一般，兀自失笑出聲。

“泰之，你笑什麽？你這孩子，誰說這事兒，同你沒有關系了？我告訴你，這事同你有關系！大大的有關系！你能不能夠回到W市工作定居，就全指望它了。”

誰知，電話那頭的程母的態度卻是異常的嚴肅且認真，聞言，當即十分之肯定且篤定的道。

“姆媽，您這……究竟都想說些什麽？”

程泰之聞言一怔，這一次，他是真的很是不明所以了。不過，他的話裏行間，隱隱的，還是有著那麽一股子期盼。

他當然是有所期盼的啦。

畢竟，能夠回到W市工作定居，那可是他夢寐以求、卻始終求而不得的事情吶。這件事，他時時都想，做夢都想！

剛剛他說什麽，可以托人花錢疏通，令得他回來W市工作定居，不過是誆程母，讓她掏錢的鬼話。而這一次，程母這一番話，說得倒是煞有其事的。由不得程泰之不信、不動心。

是的。程泰之他動心了。他此時十分的動心。以至於，程母這邊廂才落下話來，程泰之便就迫不及待的追問起自家姆媽來，誓要尋到一個答案。一個可以令得他重返W市定居生活、重新做一個省城人的答案。

若是真的能夠得償心願……

嘖，這可簡直不要太好！

“我是說啊，泰之你啊，去報名參加高考吧。”

電話這頭的程母，也明顯聽出來了程泰之的焦急與迫切之意，遂也並沒有再賣關子，而是直接開誠布公，給程泰之點明了一個好出路。

“什……什麽？報名參加高考？姆媽，您讓我報名參加高考？您……您沒有搞錯吧？還是，剛剛您來這通接電話之前，您其實是正在睡覺，這會兒，您還沒有睡醒，所以……這是在說著胡話了吧。姆媽——”

電話那頭的程泰之愕然，怔了怔，道。

“你這孩子，說的都是些什麽話？放心，你姆媽剛剛沒有睡覺，也沒有沒睡醒，更加沒有說胡話。我很清醒，並且很清楚我自己個剛剛，究竟都同你這小子說了些什麽。”

電話這頭的程母聞得程泰之如此說，也是一怔，而後，便是不由有些好氣、又有些好笑的兀自沖著電話那頭嗔道。

“您……您很清醒？您沒有說胡話？您就叫兒子去報名參加高考啊？這，這……就是您剛剛說的那什麽，可以令得兒子回到W市來定居工作的上佳途徑？”

電話那頭傳來程泰之有些頭大的聲音。

有些話，他並沒有挑明了說，但是，其話中之意與潛臺詞，其實儼然已經很是明白了，那就是——

姆媽，您這是在信口開河，開我的玩笑吧？不待您這樣子的啊。

“泰之，你也不必這樣子大驚小怪。姆媽我考慮再三，經過我的深思熟慮，我真覺得，這是難得的好機會。你若想要回來咱們W市工作生活，可是得要將這個機會，給抓緊咯。聽姆媽的話，趕緊去報名參加高考，就對了！”

聞得電話那頭的程泰之如此說，程母卻是儼然變得異常嚴肅起來，開始認知仔細的同自己最最疼愛的大兒子，細細的掰扯起來：

“泰之，你想啊，若是你能夠考上咱們W市的大學，到時候大學畢業之後，就可以分配到W市工作了，就連戶口，也早已經跟著轉回到W市了。而且，你去到的單位，還絕對不是那一般二般的單位，福利待遇、各項保障，都絕對是老少的。”

“開玩笑誒。大學生！泰之你到時候，可是大學生誒。真正的天之驕子！咱們國家，這樣子的大學生有幾個？這麽些年，都沒有高考、大學都沒有公開招過生了。你若是能夠考得上、進得去，這以後的前程，肯定是一片光明啊！”

“去到單位裏頭，你們單位領導，肯定也會特別特別重視你的。還不得如同捧著個金娃娃一般，捧著供著啊。到時候。你再向單位打個申請什麽的，你家玉蓉，進你們單位的後勤裏頭隨便謀一份差事，肯定是十拿九穩的。”

“這麽一來，你們家的戶口問題，自然也是可以解決了，到時候，你們一家便都是W市人了，多好！孩子們自然也是可以遷過來了，這個也沒有什麽說的。小孩子嘛，自然是隨著父母走的。父母在哪兒，他們便在哪兒。父母是哪兒的戶口，他們便也是哪兒的人。如此一來，可不就是皆大歡喜了麽？”

程母兀自絮叨著，將自己個這幾天所想、所盤算，一股腦兒如同竹筒倒豆子般統統說與了程泰之聽。末了，還不忘自己給自己誇口、不無得意的沖著電話那頭的程泰之自顧自顯擺、嘚瑟道：

“泰之，看看，看看，姆媽聰明吧？我這個提議不錯吧。可是比你剛剛那什麽托人走禮送錢走關系什麽的，要靠譜得多、也實惠得多了！”

“所以，姆媽，您這就是不想花錢，更不想給我匯錢，才想出來這麽一個餿主意的。是吧？哼，叫我去參加高考，虧你想得出來，說得出口，您這個糊弄誰呢？”

誰知，那頭的程泰之，卻並沒有半點尋到個新法子、新出路的歡喜之色，反而是在電話那頭老大不高興的兀自冷冷一哼道。

說的話，也是極其的不客氣，就差沒有直接說，程母是在誆他、騙他了。

“泰之，你……你這都是在說些什麽呢？”

程母聞言，禁不住有些懵了。在電話這頭，猶自不太敢相信的喃喃道。

她的這個法子，不好麽？

挺好的啊。

這些天，她思來想去，反覆考慮，越想越覺得，這實在是一條捷徑。她家寶貝大兒子程泰之，若是想要回返W市來工作定居，重新做回一個W市人，想來，也只有這一途是最最有效，且，他們這樣的人家，可以夠得著的了。

可，泰之他這……又是幾個意思？

她這個做姆媽的，巴心巴肝的為著他著想、籌謀，末了，不說換來一句感激的話吧。平白受這種埋汰，這一時之間，程母也只覺得，既委屈、又受傷的，好麽？

這孩子，怎麽能這樣？

怎麽能夠這樣踐踏她的一片慈母之心，末了，還倍加執意。

真是氣死人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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