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5章 1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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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杯子碎裂的響聲, 似乎割裂了某種東西。

洛弗稍稍清醒了一些, 不可置信地望著面前的銀發少女。

他目光裏帶著驚訝, 也帶著恐懼和後悔。

冰霜精靈的喉頭滾了滾,叫出了一個僅僅存在於“夢”中的名字。

“……伊莉莎?”

冰霜精靈話語中帶上了些歉疚。

“我……不是那個意思……”

太糟糕了, 他剛剛說了些什麽?

這種話講出來,並不單單是在表達他的厭惡。

他是在否定一個人的生存權利和存在價值。

他面前的這個少女是活生生的,和碧翠絲有些相似之處, 又全然不同的單獨個體。

這是一件非常惡劣的事情。

他的確不喜歡伊莉莎, 討厭這個和碧翠絲性格迥然不同,不承認自己的身份,卻又心安理得地享受著屬於碧翠絲的一切的人。

可是,別人怎麽活著, 又關他什麽事呢?

伊莉莎存在於這世上,吃的不是他給的口糧,也沒有妨礙到他的利益。

他有什麽資格去討厭她, 還要在本人面前將這樣的話講出來?

洛弗說到了自己,還代言了西恩,還有一句拜亞沒說出口。

他在意圖否認這個少女的存在價值,否認她的愛情, 否認她尋回的親情。

他對伊莉莎來說無足輕重。

但西恩和拜亞不是,這兩個人對伊莉莎來說很重要。

洛弗從來沒有說過僭越無禮的話語。

就算他當年和西恩鬧掰再也不相往來, 對西恩恨之入骨, 也沒有做出任何過分的舉動。

他的品行擺在這裏, 他無法接受自己的惡劣和錯誤。

而今天, 他違背了自己的原則。

他用語言去刺傷了眼前的銀發少女。

洛弗下意識地想要解釋,但那樣的話說出口,又要如何去解釋呢?

半晌,他只憋出了一句話:“對不起,你別放在心上。”

伊莉莎指間滲出殷紅的血跡,汨汨地沿著手中的琉璃碎片染開。

“殿下!”女仆抓過伊莉莎的手,輕輕地掰開少女的手指。

“疼不疼?我去叫治療師過來,很快就來。”

血珠滴答滴答地滾落下來,落在半透明的桌巾上。

伊莉莎忍著疼伸開手掌,將割進血肉裏的琉璃碎片摘出來。

她深吸了一口氣,這份疼痛終於讓她的頭腦清醒了一些。

“和你有關系嗎?”伊莉莎擡起頭,不躲不閃地盯著洛弗。

“我是誰,碧翠絲是誰?我們之間也許是真的分不了那麽清楚,但這也是我們自己的事,和你有關系嗎?”

這話說得相當無情和直白。

伊莉莎從小到大沒學過幾句罵人的話,不然現在早就已經破口大罵了。

洛弗臉上先是漫上了一抹羞愧的紅色,又因為伊莉莎越講越無情的話變得慘白。

他還是第一次這樣由人訓斥,這滋味相當難受。

面前這個在發火的人是他最討厭的,他因為理虧只能受著。他心裏的愧疚感滿到要溢出來,但他又不想被這個人罵,種種滋味堆積在心頭,壓得他有些惱怒。

這是沖動即將戰勝理智的前兆。

洛弗發現,自己在這個幻境裏,種種情緒都變得非常敏感。

一切都有可能會成為點燃炸/藥的導火索,讓事情由情緒控制著,走到他們討厭的方向去。

“小殿下,我先告退了。”洛弗捂住自己的額頭,“等到離開幻境後,我會好好向您道……”

他一邊說話,一邊扶著桌子要站起來。

但仿徨之中又一股力量裹住了他,正在將他的理智拉扯向失控的邊緣。

好像有什麽正在擠進他的身體裏,讓這一切都脫離他的掌控。

冰霜精靈起身時連站都站不穩。

話未說完,他逃也似的轉過身去,踉踉蹌蹌地往前奔了兩步,就整個人撲倒在了地上。

伊莉莎心裏咯噔一聲。

她正要上前去查看,就看見一抹黑色霧氣從草地中襲上。

冰霜精靈被霧氣整個包裹住,直接消失在了幻境之中。

伊莉莎仍舊停留在幻境裏。

她偽裝成碧翠絲的模樣,在這個虛假的馬爾蘇裏郡中,感受著過往的時光。

奢侈卻並不無度的生活,人們的尊敬和愛。

這些美好的事物,全都是世界獻上給碧翠絲的。

每日都有著前來拜訪的客人,有些是如今的伊莉莎也認識的,另外一些則是歷史上赫赫有名,如今已經不在世的長生種——大部分是死在碧翠絲手上,小部分是因為太能作,被拜亞天降正義了。

這些人和碧翠絲的關系都很好,來的時候會帶些小點心。

這些人要來訪馬爾蘇裏郡的拜帖全部被伊莉莎推拒了。

她對會面洛弗的事情還是感到心有餘悸。

倘若那時候她沒有及時清醒過來,可能栽倒在地上直接消失的人就是她了。

伊莉莎在破解幻境這方面學藝不精。

她只能任憑事態發展,見招拆招。

如果對方沒有達成目的,恐怕是不會輕易放她離開的。

日子一天天過去,季節輪轉,夏日的炎熱正在褪去。

在一場洗滌過宮殿的白玉石階的暴雨之後,枝梢的樹葉染上了不顯眼的黃色。

伊莉莎在信中與萊拉蒙頓的領主西恩約見的時間就要到了。

宮殿裏專門辟出了一處小院子,栽種了十幾種番茄。

伊莉莎抱著筐子,剪下一串串的番茄果子,交由女仆送給廚師。

廚房按照伊莉莎的要求,制作著公主殿下和萊拉蒙頓領主會面當日的餐點。

按照伊莉莎的吩咐,仆人們將西恩引領至從未有客人到訪過的空中花園。

面積不大的小圓桌上,南瓜奶糕和鹹蛋黃的玉米薯片擺在盤中,還有數種漂亮精致的點心。

伊莉莎來得稍晚一些。

她剛剛走入花園裏,就隔著長得有些稀疏的花墻看見了已經落座的人。

西恩穿著一身純白色的衣服,樣式是比較覆雜的那類。

但伊莉莎莫名其妙地覺得,這件衣服要比兩千年後,西恩常穿的那身樣式一般的祭司袍要簡單得多。

大概是少了厚重感,少了身為神國主人的光環和莊嚴感。

西恩一側的劉海用銀夾向耳後別起,露出光潔白皙的額頭來。

因為發型的緣故,他的五官輪廓展現得毫無保留。

午後的陽光落下來,撒在青年精雕細琢的面容上。西恩一向很怕曬,他下意識地低下頭來,金色的睫毛一忽閃一忽閃地,在眼瞼上投下小片的陰影,一副歲月靜好的模樣。

伊莉莎大概記得。

這時候的西恩已經發現了碧翠絲看臉的真相,在試圖靠臉來勾引碧翠絲。

穿上一身覆雜到讓人看了就想扒光他的白衣服是故意的,將一側的額發梳到耳後也是故意的。

金發中藏著的若隱若現的銀羽毛飾品,披風上綴著的撓得人心癢癢的流蘇……處處都寫著“刻意”二字。

伊莉莎都要氣笑了。

西恩相當會利用相貌的優勢。

打扮成這個樣子,身為顏狗的碧翠絲怎麽可能會不動心呢?

伊莉莎自己的心就在撲通撲通地跳。

西恩有些坐立難安,他指尖不停地摩挲茶杯上雕花的紋路。

明明怕曬,又要時不時地擡起頭看一眼太陽——似乎是在焦急地計算著時間,擔心碧翠絲放他鴿子。

他一邊裝扮得自己從容不迫,一邊又確確實實地在緊張著。

伊莉莎嘆了口氣。

她在想,這麽好看的人,碧翠絲當年怎麽就耍著他玩呢?

伊莉莎又想,這麽好看的人,幸好當年碧翠絲是在耍他玩。

畢竟凡事有個先來後到的區別。

要是這兩個人當年看對了眼,出生晚了兩千多年的伊莉莎就只能撓著墻哭了。

伊莉莎收斂心神,邁著步子繞過花墻,走去茶桌前了。

西恩先一步起身,為她拉開了椅子。

被搶了活的女仆楞了楞,隨即露出會心一笑,自稱要去給小殿下煮水果茶,掩著嘴走遠了。

西恩擡起手,發絲稍稍朝耳後攏了一下。

他露出一個完美的微笑。

——是在刻意調整表情的假笑,不知道是對著鏡子練習過多少次了。

伊莉莎熟悉的西恩不是個愛笑的人。

身為神國主人的西恩地位很高,不需要主動討好迎合別人,他想笑就笑,不想笑就冷著一張臉。

她其實不太喜歡看西恩的笑臉。

伊莉莎見過他很多種表情,假笑、冷笑、危險的笑以及發自內心真情實意的笑容。

西恩笑起來時苦笑居多,尤其是拿她沒辦法,或者被拜亞捉弄了又不能還手的時候。就算是真情實意地笑起來的時候,甜中也帶著一絲苦——也不知是不是他年齡比較大了的緣故。

幻境裏這個年輕的西恩的笑臉,是在刻意地逢迎討好。

這個表情在多年後也很常見,西恩面對拜亞的時候,多數時間是這樣笑的。

西恩觸著杯壁上的冰涼水珠,問道:“您也喜歡果茶嗎?”

“我不太會品茶。”伊莉莎回了神,坦承道,“還是酸酸甜甜的飲品更適合我一些。”

“……”西恩沈默了一會兒說道,“真是投緣,我其實也有些受不了茶的苦味。”

又來了。

好假。

伊莉莎能夠輕易分辨出他的謊言與實話。

西恩是喜歡喝茶的,雖然他不排斥果醬沖出來的酸甜茶飲,但他顯然更喜歡去蹭拜亞的茶桌。

他熟練茶道,偶爾會和拜亞聚在一起,爭執頗多的兩人在茶和棋上有著不小的共同話題。

說假話沒什麽,畢竟是為了打開話題,一些小小的謊言反而會促進氛圍。

但伊莉莎只要一想,他此時的謊言是為了迎合碧翠絲,心裏就非常不舒服。

“是嗎?那就多喝一點。”

伊莉莎語氣淡淡地,態度已然比剛剛冷了很多。

她拿起琉璃水壺,將壺裏的水蜜桃茶又往西恩杯中添了一些。

而西恩對於人的態度變化是非常敏銳的。

畢竟他曾經靠腦子求生,玩弄人心的時候,總要去觀察每一個人的情緒起伏。

西恩自然而然地發現了對面的銀發少女的不對勁。

他臉上露出一絲不安,又很快被遮掩過去。

“多謝您的招待。”

之後,兩人之間再沒有言語。

午後的風輕輕掃過枝葉,發出窸窸窣窣的響聲。

而茶桌上一片靜謐,只有兩個心思覆雜的人在喝著杯中的茶。

這尷尬的氛圍一直持續到了晚餐的時候。

西恩本該是很會控制談話的節奏和氛圍的。

但被伊莉莎甩過冷臉之後,他就失去了對談話的控制權。

他緊張又忐忑,不知道自己是哪裏得罪了小公主,數次想要擡頭說話,又在對方冷漠的臉色中將話語吞回肚子裏。

西恩在馬爾蘇裏郡的侍從的引領下,和伊莉莎一同來到餐廳裏。

他有些期待地看向餐桌,希望在晚餐中能夠尋找到破除這尷尬氣氛的辦法。

但餐桌上的食物落入眼中時,西恩整張臉都變得慘白。

銅鍋裏滾著鮮紅的番茄湯。

湯鍋旁邊放了數份蔬菜和生肉。

煮熟的排骨撈出來放進木碗裏,拌了香料一起烤得外焦裏嫩。

番茄湯……

西恩忐忑地回過頭,抱著最後一絲期待看向銀發少女。

“殿下,這……”

伊莉莎打斷了他的話:“不知道能不能和你的廚藝相比,請用餐吧,西恩大人。”

西恩低下頭,攥了攥拳頭,最後走去桌邊坐下了。

伊莉莎看得有些不忍心了。

她一點也不願意去刺傷面前這個西恩。

但是她沒辦法,這是她要離開幻境必須跨過的難關。

這個存在於兩千年前的領主西恩與神座西恩有相當大的不同。

領主西恩的言行舉止太過於小心翼翼——不知道他對其他人是否也這樣。他非常堅韌,但這強韌之下又非常卑微,他身上透露著在夾縫中生存的人的謹慎感。

伊莉莎無法從他身上體會到任何安全感,想必他自己也是如此。

他從來到馬爾蘇裏郡,就一直在擔憂著碧翠絲是否會喜歡他。

伊莉莎嘆了口氣。

“西恩大人。”她放下刀叉,喚了對方的名字。“你對我懷抱著什麽心意呢?”

西恩楞了一楞,臉上的表情很是酸澀:“您既然知道,為什麽還問我呢?”

他看起來很是委屈,大概是覺得自己被碧翠絲耍了。

“有些事情我也很想明白啊,西恩。”

伊莉莎將一份南瓜奶糕推到他手邊。

“我也深受這個問題困擾。”

話音落下之後,幻境裏忽然起了漣漪。

那個與幻境完美嵌合的西恩,在此時終於露出了不對勁來。

“我喜歡碧翠絲。”他擡起頭,看向伊莉莎,說道,“你不是碧翠絲。”

面對著這預想中的誅心答案,伊莉莎並未動搖。

她心裏就像明鏡一樣,她知道,這是施術者的目的。

“對,我的確不是碧翠絲。”伊莉莎反問道,“但你也不是西恩,不是嗎?”

兩個冒牌貨聚在這裏,誰好意思指責對方不是本人?

幻境中的漣漪愈來愈密集,幾乎要掀起連天的波浪。

被揭破真相之後,“西恩”扶著桌子站起來,臉上的緊張全數褪去了。

他冷漠地看著伊莉莎,問道:“你是什麽時候發現的?”

伊莉莎的心裏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下來了。

她松了一口氣,說道:“現在。”

對方才意識到自己被套了話,怒目圓睜。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伊莉莎最怕的是什麽?

她最怕的,就是對面這人是真的西恩——說不說戳人心的話不是重點,重點是伊莉莎一刀捅下去死的是誰。

西恩扯著占蔔師的衣領,威脅道:

“趁著還有命,趕緊將你想說的話說出來才好。”

這位占蔔師現在只是一縷不完整的殘魂,根本就沒有辦法和神國的主人較勁。

他只能想辦法靠這張嘴,為自己謀取一份生機。

“您不怕自己在感情中犯糊塗。”岡薩露出了一個從容不迫的微笑,“可是那位小姐呢?她會怎麽想呢,在她的眼中,您喜歡的究竟是碧翠絲還是她?”

西恩吸了一口氣,提醒自己不要太生氣。

他就知道這個王/八蛋會拿這件事來做文章。

他現在是喜歡伊莉莎沒錯。

但有些已經發生的事情,他是無法改變的。

他曾經為碧翠絲瘋了兩千多年。

兩千年是個什麽概念?

西恩的年齡要是刨去這兩千,就只剩下一個零頭了。

都說愛情這種東西不能去比較,那是因為根本就沒法比。

他為碧翠絲偏執了兩千年,認識伊莉莎也才兩年。

而碧翠絲和伊莉莎的關系密不可分,這一切都讓西恩的這段感情在外人看來非常尷尬。誰也想不明白他到底是喜歡誰,以前喜歡碧翠絲是肯定的,現在喜歡伊莉莎……十之八九是因為她是碧翠絲的轉世。

這個問題西恩沒有糾結特別久。

他很清楚自己的答案。

他一開始的時候會問自己,如果碧翠絲回來了,自己還有心情追著碧翠絲跑嗎?

得到“否”這個答案的時候,西恩就已經清楚自己的心意了。

但他自個兒清楚沒用。

別人都不清楚,還會懷揣著惡意拿這件事來做文章。

西恩沒辦法去把這件事剖開來,清楚地和所有人講明白。

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有的事情他講得再明白,別人也不會這麽想。

只需要一陣小風,輕輕地煽動一下,這些人就會立刻換了想法。

西恩不懼怕別人怎麽想,但他害怕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和言語會影響到伊莉莎。

很早之前他就和伊莉莎說明白了,她和碧翠絲不一樣。

他怕伊莉莎被流言碎語傷害到,將所有的事情都剖開來和她講了。

理論上來說,今天岡薩把這件事搬出來的時候,他是該不用擔心的。

但西恩始終懼怕著,他會以哪種料想不到的方式去刺傷伊莉莎。

他不擔心伊莉莎會被陌生人的話語影響。

但是……如果說出那些話的,不是陌生之人呢?

西恩深吸了一口氣,迫使自己冷靜下來。

他冷冷地看著占蔔師,說道:“如果她出了任何麻煩,我一定不會放過你。”

話音才剛剛落下,幻境就有了異常的波動。

一道銀白的身影在幻境中緩緩出現。

起先西恩看見那顏色時,嚇得呼吸都要停滯了。

之後光影變得越來越清晰時,西恩才松了一口氣——這個趴著出現的人是洛弗,不是伊莉莎。

西恩一把松開岡薩的衣領,轉身去看冰霜精靈的狀況了。

他倒是不擔心占蔔師趁機逃跑的問題。

幻境裏已經布置好了結界,岡薩就算多長三雙腳也跑不出去。

冰霜精靈臉朝下埋在土裏,毫無疑問是昏迷了。

長生種們年紀大了都比較要面子,非常在意自己的儀容儀表,除非遭遇了重大打擊或者遇到了不可控事件,否則一定要做個幹幹凈凈的優雅人士。

洛弗被扯進這個幻境裏,大概也和岡薩的排布有著不小的關系。

岡薩卻是有些晃了神。

他精心排布了棋局,以身犯險和神座西恩周旋拖著時間。

為什麽到這一步,在幻境中先一步失了理智的卻是他的棋子?

那個看起來柔柔弱弱、多愁善感的小姑娘,竟然破局了?

西恩蹲下身去,拍了一拍冰霜精靈的臉。

“洛弗,起來。”

銀發的精靈雙目緊閉,似乎是陷在了噩夢之中。

岡薩發出了嘲笑聲:“哪有那麽容易醒過來?”

西恩起身,轉過頭來看向占蔔師。

他背後的精靈突然動了,手中持著一柄斷匕首,朝著西恩刺過來。

西恩看著已經走投無路的占蔔師,露出一個了然的笑容。

岡薩驚恐地睜大了眼睛。

西恩側身讓了一步,擡起腳將冰霜精靈的手腕踩在了地上。

金發的神明撿起了地上的短匕首,看著浸過毒的刀刃,以及上面用魔石雕刻出來的紋路。

“你還有什麽掙紮的方法嗎?”

拜亞在神殿門口等著正在趕來的羅迪。

但羅迪還沒來,他先等到了一只團成球的自閉奶貓。

銀白色的小貓和碧翠絲變得那只長得如出一轍,只有眼睛的顏色是灰藍色,拜亞不需要分辨,也知道面前這個團成一朵柔軟白雲的貓是伊莉莎變的。

神國最近可能是流行變貓?

眼睜睜地看著女兒們輪流變貓的老父親是這麽想的。

碧翠絲從拜亞手心裏跳了下去,飛到銀白色小貓的腦袋旁邊,擡起手揉了揉毛茸茸的耳朵。

“你從幻境裏出來啦?”碧翠絲覺得貓咪的耳朵很好捏,一邊玩著妹妹的貓耳朵,一邊毫不吝嗇地誇讚道,“做的很棒,如果換作是我一定就被蠱惑住了。”

銀白色的小奶貓從鼻子裏哼著氣,非常別扭地過頭去,盡可能用後腦勺對著碧翠絲。

碧翠絲:“???”

食指精靈繞到了伊莉莎眼前。

小奶貓擡起屁股挪了個窩,又一次把後腦勺對著碧翠絲,自己生悶氣去了。

碧翠絲:“……”女孩子的脾氣真的來的好奇怪啊?

她離開幻境的時候,伊莉莎不還好好地嗎?

幻境裏到底發生了什麽,是誰惹伊莉莎生氣了,誰挑撥她們的關系?

碧翠絲走上前去,抱住了小奶貓的尾巴。

拜亞直接伸手將貓咪撈起來,連同尾巴上掛著的小精靈一起撈進懷裏。

“怎麽了?”

伊莉莎用小小的山竹爪刨著拜亞的袖子。

半晌她才擡起腦袋來,一雙灰藍色的眼睛裏氳著水汽,一副要掉眼淚的模樣。

拜亞:“!”

今天這亂七八糟的幾出折騰下來,恐怕最倒黴的就是羅迪。

帶著一群二五仔的精靈聲勢浩大地殺進神國,正要大開殺戒報覆神國給父神看,就被周圍的同夥們撲過來摁住了胳膊。

神國的神官們昏昏欲睡,一副沒有精神的模樣。

神座西恩和守護者們似乎也不在,整個神國都顯得實力單薄。

羅迪集結起來的人裏有一部分長生種和拜亞沒什麽交集,這部分都是聽命於羅迪的人。

當然了,這些人並不是什麽好人,他們多半是打著追隨偉大的魔女的名頭來的,想也知道是打算報覆社會的不走正路的人。

這部分人一看神國如此蕭條的景象,再看看門前站著的懷裏抱貓的清秀男人。這男人瘦巴巴地,長得又這麽好看,怎麽看都不像是能打的。他們內心振奮,頓時產生了一種“贏定了”的自信心。

他們才開始掰拳頭準備動手,就被沖過來的銀發男人打了個半死。

今天拜亞的心情格外差,打人的時候下手又狠又快,留條命就已經算是留手了。

遭殃的不只是羅迪和他忠實的小弟們。

就連那些個已經看清了事實,正在為回到正途而努力的領主們,也被拜亞揍了個遍。

克蘇爾抱著頭挨打的的時候滿腹怨言。

他又是被發配到火山打鐵,又是臨時接了父神的命令去臥底。

他臥底的時候兢兢業業的,對神國的忠誠從未改變——根本不像現在坐在神國之主位置上的某人,兩千年前去碧翠絲的陣營裏臥底臥出了兩手準備。

天底下找不到第二個像他這麽聽話的長生種了!

父神憑什麽打他?

西恩從幻境裏走出來的時候,就看見了神國的慘狀。

神官們正在搬運著躺在雲層上的……傷員,其實看起來有點像屍體。

受傷的有被拜亞派去臥底的熟面孔,也有些生面孔——大概是跟著羅迪混的那些人。

西恩心顫了顫,覺得神國大概是經歷了一番慘痛的廝殺。

但是好像有哪裏不太對。

為什麽他的神官們每一個都衣裝整潔,全身半點傷都沒有?

領主們全被打趴下了,比領主武力要弱上一些的神官應該沒法幸免於難啊?

而且都打成這樣了,為什麽只有傷沒有亡?

西恩簡短地交代了幾句,轉頭就去搜尋伊莉莎的蹤跡。

書房的雕花木門上插著一把匕首,還破了一個大洞,看起來非常不妙的樣子。

西恩心裏咯噔一下,立刻就開始在神國裏尋找伊莉莎的蹤影——希望人還在神國,而不是被混/蛋占蔔師騙走了。

西恩找來找去,最後來到了花庭裏。

他隔得老遠就看見了拜亞。

西恩想上前去問一問,在大多事情上,這位老岳父比他靠譜得多。

西恩才走上前一步,還沒來得及問出口,就被回過頭來的拜亞兇巴巴地瞪住了。

空氣裏彌漫的殺氣太重,西恩下意識地收回了腳。

他遲疑道:“父……”

話還沒說出口,一顆松塔就砸在了腦袋上。

拜亞側開身子,指著團成球自閉的貓:“是不是你惹的?”

銀白色的圓滾滾的小奶貓正背對他們坐著,尾巴軟趴趴地搭在桌子上,一副不高興的模樣。

食指精靈正趴在貓腦袋上,把一只軟乎乎的耳朵壓趴下去了。

“開心一點好不好?”碧翠絲摸著貓咪腦袋上的毛,“誰惹我們家伊莉莎不開心了?我幫你去打他好不好?”

桌子上還擺著大堆的美食。

大概是拜亞為了哄伊莉莎開心才準備的。

除了美食之外還有各種各樣的寶石,桌子旁邊還放了衣架,掛著幾件非常漂亮的衣服。

為了把女兒哄高興,拜亞真的是無所不用其極。

西恩松了口氣,伊莉莎沒事就好。

但他緊接著又為突然扣到頭上的這口大鍋緊張起來。

他兢兢業業地在幻境裏收拾神國最難搞的敵人,怎麽就惹伊莉莎不高興了?

西恩搖了搖頭:“我沒有。”

他頂著拜亞的死亡凝視,走到桌邊去,擡起手摸了摸軟乎乎的小貓。

“伊莉莎,怎麽了?”西恩耐下心來問道,“有什麽不開心的事情能跟我說一說嗎?”

銀白色的小奶貓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又把腦袋撇過去了。

西恩:“……”

拜亞的死亡凝視讓他頭皮發麻。

拜亞:“果然是你。”

西恩:“???”

事情好不容易才落幕,西恩就挨了一頓打。

西恩交出了關著岡薩的一縷靈魂的結界。

西恩算是超額完成任務,他不止成功從幻境裏脫身,還把岡薩的靈魂碎片給逮了。

抓這家夥的靈魂很麻煩——這個狐貍臉從來都是滑不留手,看當年這家夥搞了那麽多事,死了數次也沒被拜亞逮住就知道了。

靈魂這東西非常重要。

只要一小片碎片落入人手,就是整條命都交到別人手上了。

有這一小塊碎片,拜亞就能讀到他靈魂的全部記憶,並且可以追溯到其餘的碎片藏在哪裏。

躲在碧翠絲準備的新身體裏的岡薩,就算想再次把自己隱藏起來,也一定會被神國追到行蹤。不僅如此,還有他提前布置在別處的碎片,埋伏下來的那些線,都會被拜亞全數鏟除。

岡薩跟西恩對敵的這一盤棋,可以說是滿盤皆輸。

拜亞拿到碎片之後立刻動身,帶著碧翠絲前往下界去抓人了。

一時之間,就只剩下被揍過的西恩和自閉的伊莉莎獨處了。

莫名其妙就挨了一頓打的西恩坐到了桌子邊上,把小奶貓攬進了懷裏。

伊莉莎氣哼哼地別過頭不肯理他,被抱進懷裏就伸著爪子推他。

“真是生我的氣?”西恩握住白色的小爪子,捏著貓咪的肉墊,問道,“你生我什麽氣,總得讓我知道吧?”

西恩無奈地笑了笑,抱著貓往房間裏走。

莫名其妙就被打一頓的西恩本來是該郁悶的。

但他一看懷裏在賭氣的小貓咪,心情就好起來了——女朋友太可愛了。

西恩關上房門,把小奶貓放在了枕頭上。

“讓我猜猜看。”西恩伸手揉了揉伊莉莎的腦袋。“是不是某些人跟你說了什麽話,又讓你開始懷疑人生意義了?”

伊莉莎撇過頭去,這次撇頭沒多久,一雙灰藍色的眼睛裏,眼淚就直打轉。

西恩嘆了一口氣,又在小貓咪腦袋上摸了兩下,說道:“變回來吧,我們好好談一談。”

要想談這件事情,伊莉莎就必須得變回來。

也不知道她的魔法到底是比西恩和拜亞缺什麽,變成貓之後就不會說人話了。

所有想說的話出口就變成了貓叫,又奶又軟。

伊莉莎氣哼哼地變了回來,眼睛一圈都是紅的。

“沒懷疑。”她盤著腿坐在床上,別扭地不肯看西恩,“但怎麽想都很生氣。”

西恩噗嗤一下笑了出來,從抽屜裏拿出一條幹凈的手帕,在伊莉莎眼角擦了擦。

他笑著問道:“生我的氣?”

伊莉莎擡起手捂住他的嘴:“你能不能不要笑了?”

“……好吧不笑。”西恩無奈地摸她的頭發,說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能不能告訴我?”

“我在幻境裏看到了兩千年前的你。”伊莉莎對著他伸出手,“給我一盒發夾。”

女朋友說什麽就是什麽,西恩乖乖地拿出來一大盒發夾給她。

伊莉莎拿起幾枚發夾,把西恩一側的額發撩到腦袋後面去,用發夾做好了固定。

伊莉莎拿起鏡子來對著西恩:“你就把頭發梳成這個樣子,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去見碧翠絲。”

西恩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楞了一楞。

他很長時間沒有梳過這個發型了,主要是後來頭發剪短了,已經不適合這樣梳頭發了。

伊莉莎看他現在的頭發長度不合適,梳成這樣沒有兩千年前好看,心裏就更氣了。

“你覺得這樣好看的話,我就把頭發留長。”西恩拿她毫無辦法,只能順著來。“你這醋吃得真是……”

伊莉莎繼續數落道:“還會撒謊,說自己也不喜歡茶的苦味,來找共同話題。”

她知道幻境裏那個人不是西恩,但就是忍不住要發這個脾氣。

但幻境裏的那個冒牌貨就是學著兩千年前西恩的樣子演的,所以伊莉莎就算知道真相還是很吃味。

兩千年前的西恩會為了討好碧翠絲做任何事情,撒個謊已經是小問題了,最嚴重的是反水神國——這些都是已經發生過的事實。

伊莉莎繼續道:“碧翠絲擺個冷臉,就緊張到坐立難安。”

“現在是你擺冷臉我坐立難安了,小公主。”西恩只能認輸。

伊莉莎越想越生氣,最後找到了自己發脾氣的源頭:“我從來都沒見過兩千年前的你。”

西恩:“……”

所以說,西恩才覺得伊莉莎吃的醋真是無解。

他可以坦坦蕩蕩地告訴伊莉莎自己現在到底喜歡誰,可以做任何事情證明自己的心意。

但這兩千多年的年齡差要他怎麽補?

當然了,他也不是不能理解。

兩千多年,伊莉莎年齡的一百倍還要多。

伊莉莎只認識他兩年,從未參與到他之前的人生裏,對他過去的經歷、為人處世的方法、平時的喜好都知之甚少。她也許有的時候會覺得,她和西恩不屬於同一個世界。

“伊莉莎。”西恩稍稍坐正了一些,認真地看著她,說道,“兩千年前的我非常糟糕,比現在還要糟糕,所以說還是不認識比較好。”

在伊莉莎反駁之前,西恩說道:“但你想知道的話,我願意將過去告知你。”

說實話,西恩是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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