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撞上,他還沒有來得及寒暄,她就匆匆忙忙走了。 (28)

關燈
這件事。”陸無雙眼疾手快,拉住她不讓走,態度也跟著蠻橫起來。

簡錦脫不開身,只能回身看她,微微笑道:“這事與我無關,你沒有權利對我指手畫腳。”

陸無雙沒想到會在她這裏碰到軟釘子,又礙著簡錦笑盈盈的態度,一時搬不出話,氣得跺腳。

簡錦見她氣得臉色都發青,只好放緩語氣:“其實我也不是不可以幫你,但先要弄清楚你的需求。”又問她,“你擔心自己的房間蟲鼠泛濫,不願再住,想要住一間幹凈的客棧?”

陸無雙眼睛忽然一亮,“你真的有辦法?”

128 驚聞喜訊(二更)

“辦法是有,就看你願不願意。”簡錦緩緩說道,“方圓十裏的客棧廢棄多日,應該還沒有收拾幹凈,你去了也只是白白浪費時間,就算你能在外面尋到其他好地方,可你一個女兒家孤身在外,萬一遇到什麽事,我們也鞭策莫及,所以最好的辦法是繼續留在官舍,房間不夠可以擠出來。”

少女不滿地嘟起嘴:“我才不要住一幫臭男人住過的屋子。”

簡錦含笑道:“不住屋內,那就住屋外。”說著又指向天井下的樓底,“以天為被,以地為床,空間無限大,又不用愁蟲鼠泛濫,在夜間還能觀望星空美景,正好能一舉兩得,豈不妙哉。”

話音剛落,卻聽得撲哧一聲,權二憋不住笑,臉孔漲紅。

陸無雙指著他:“你——”

權二立即點頭附和:“簡二公子出的這個主意好,天井最適合陸小姐住。”

“你喜歡那你去住!”陸無雙氣得又指著簡錦,“什麽簡二公子,從京城裏來的就了不起,我看你男不男女不女,說不準還是個沒了根的太監!”

簡錦聞言不惱,順勢輕握住她的手掌,笑著朝她眨眼:“我是不是太監,陸小姐要不要親自體驗一把?”

她本是嚇人的,陸無雙反倒真信了,忍不住打了個犯惡心的寒顫,狠狠甩開她的手。

“既然沒有意見,那就這樣定了,”簡錦撣了撣被她抓過的衣袖,“麻煩兩位權家兄弟替我送走客人。”

陸無雙卻不想這樣就走了,立馬溜著身子跑到屋內,又在桌邊大搖大擺地坐了下來:“你今天不給我解決這件事,說什麽我都不會走。”

說著心裏動起了念頭,打量周遭擺設,雖稱不上精致華麗,但勝在幹凈素潔,屋內點著香爐,氣息清新,桌上又擺著可口的點心,顯然是有人花過一番功夫的。

“我仔細想了一下,覺得住別人住過的屋子也不是那麽難以接受,”陸無雙挑眉笑道,“不如這樣吧,你這間屋子就讓給我住,你去住天井,反正你也挺喜歡在天井裏賞星星看月亮的。”

簡錦含笑走了進來:“不行。”

陸無雙吃驚得睜大眼睛:“一個大男人連間屋子都舍不得騰出來,這話傳出去不怕被人笑話嗎?”

“我為什麽擔心?”簡錦微笑斟茶,“你都說我不男不女,我還計較這些做什麽?”

陸無雙氣結:“你真無恥!”

“女人愛生氣,容易長皺紋,”簡錦將斟好的茶水遞給她,臉上仍是笑盈盈的,“你這樣愛發脾氣,小心老了以後滿臉都是褶子,孫女見到你以為是妖怪來了。”

陸無雙卻不領情,揮手甩開茶盅,響聲清脆。她騰起身,怒氣沖沖道:“反正就一句話,我一定要住在這裏!”

“我也敬你兩個字,”簡錦慢悠悠道,“不讓。”

陸無雙氣罵道:“你還是不是男人!”

簡錦聞言,眉梢輕動,嘴角泛起一些戲謔的笑意,正想要回答他,不料門口突然響起一道陰沈沈的男聲:“陸無雙,誰讓你進來的?”

一聽到這道聲音,陸無雙後背立即冒出一層細汗,話也不敢說了,心虛似的低下頭:“燕,燕王,你怎麽來了?”

簡錦也怪是納悶的:“王爺不是整日都要在衙門辦公,怎麽今天提早回來了?”

楚辜擡腳進屋到她身邊,語氣淡淡:“公事都已經辦法,閑來無事,本王就來看看你。”說罷,厲銳的眸光看向低頭不語的陸無雙,“一個小小的郡守女兒也敢在這裏放肆,吃了熊心豹子膽不成?”

陸無雙慌忙辯駁:“我沒有忤逆王爺的意思,是這個人根本不給我面子……”

楚辜卻是嫌她啰嗦,冷漠道:“滾出去。”

陸無雙羞憤交加,一時僵在原地,身後的權二好心提醒:“陸小姐,王爺的意思是現在就讓你離開這裏。”

“要你管!”

陸無雙捂著臉哭著跑了出去。

“你們也出去。”楚辜讓權家兩兄弟退下。

屋內剩下他們二人,簡錦主動斟了盞茶遞給他。

楚辜本來要喝,忽然想到什麽事,手上動作輕輕一僵,擡眸看她,不確定道:“這茶杯她用過?”

簡錦搖頭道:“王爺放心,她一樣都沒有碰過。”

楚辜這才放心地呷了一口茶。

看著他慢條斯理的動作,簡錦忽然神情微變,忙喊住他:“千萬別咽。”

“怎麽了?”茶水含在口中咽不是,吐也不是,楚辜僵著臉,緩緩問道,“茶杯不是她的,莫不是裏面的茶被她沾染過?”

簡錦慌忙搖頭,卻又急得臉頰染紅,不知道該怎麽說。

楚辜細看她眉眼裏的羞澀,忽然明白是怎麽一回事,神情轉而溫柔,又不動聲色道:“既然她沒有碰過,我也沒有什麽好擔心的。”

說罷便擡手舉茶再飲。

簡錦急忙按住他的胳膊:“總之你別喝。”

楚辜看著她:“那你也要說清楚。”

簡錦被他看得無措起來,不安地抓了抓衣角,最終坦言:“之前我碰過這茶杯。”

她清楚他的潔癖,這會怕他生氣,立即低垂眼簾,不敢再看他一眼。

“既然是你喝過的,那你指給我看,哪處杯沿是被你的嘴唇碰過的。”

楚辜的聲音響在耳畔。

簡錦吃驚地看著他,卻見他眼帶促狹,哪裏是生氣的模樣,不由一時怔然。

她也不清楚他心裏的想法,就按照他的話看了一下茶杯,隨後指了處地方給他:“是這裏。”

話音剛落,楚辜的嘴唇便貼在她所指的杯沿,將茶一飲而盡,嘴角噙笑地看著她。

“你……”簡錦驚道。

楚辜不等她驚呼,便突然伸手攬住她的腰腹,手掌一勾又將她的身子輕輕拉了過來,一時兩人緊密相對,簡錦措然羞澀,不由微微掙紮起來。

“你,我,王爺……楚辜你在做什麽……”

簡錦有些語無倫次。

楚辜對著她笑,緊扣她後腦勺深深吻下去。

兩人氣息相纏,嘴裏都沾染到了對方的氣息,楚辜親吻她時眸子亮得逼人。

簡錦卻沒有這麽好的心情,被他箍的、吻的幾乎喘不上氣,臉頰漸漸漲紅。

“松……松開我……”

察覺到她語氣艱澀,楚辜才回夢將她放開,卻仍是箍著她的腰。

簡錦一時力氣喪失,也掙脫不出他的懷抱,便軟著身子伏在他的胸膛上,雙眸微微濕潤,兩瓣嘴唇更是嫣紅如血。

楚辜低下頭輕啄了下她的臉頰。

“你幹什麽?”簡錦臉頰又紅了一層,憤怒得抹著袖子擦拭。

“我在疼你。”楚辜說話輕輕的,語氣溫柔似水,按住她的手腕之後,五指又抽插在她軟嫩的手掌裏,細細地摩挲她的手指頭。

簡錦被他這話簡直激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我不需要你這樣疼我,以後也別再做這樣的事。”

她在屋內待不下去,立即掙脫開他,跑出了屋外。

楚辜望著她離去的背影,雙眉漸彎。

他的小錦,實在是太羞澀了。

……

隨後,長壽急忙來尋楚辜,竟是睿王突然駕到。

楚辜神情露出一瞬間的迷茫,似乎不知道睿王是什麽身份。

長壽知他失憶程度頗深,便解釋道:“睿王是二殿下楚淮,三年前因為一些小摩擦曾與王爺您有過些齟齬,後來不了了之,睿王卻時常在皇上面前提及您,此番突然來孝州城,怕也是有深謀。”

楚辜頷首道:“帶本王去見他。”

睿王百無聊賴地坐在公堂的審案桌前,等到人來了,立即起身笑迎:“好久不見,四弟別來無恙?”

“二哥公事繁忙,不在京城待著,怎麽會忽然想到來孝州城?”楚辜神情冷漠,語氣更是冷淡,“二哥千萬別說是為了看我才來的。”

“還真給你說對了,”睿王笑瞇瞇的,“此番來孝州城,特地是來告知你一個喜訊。”

楚辜見他笑得如此開懷,便知他不懷好意,挑眉而道:“二哥請說。”

“父皇下了聖旨,決定將古蘭公主許配給你做正妃。”睿王繼續說,“但是你又不在京城,父皇特地不讓消息散開,先讓我千裏迢迢趕過來只會你一聲,給你一個天大的驚喜。”

楚辜道:“還真叫二哥說對了一半。”

睿王好奇地湊過來:“哪一半?”

楚辜看著他,冷冷道:“只有驚沒有喜。”

睿王聞言有一瞬間的尷尬,隨即又縱聲大笑:“四弟,這可是父皇專門給你挑的媳婦,那個古蘭公主哥哥也見過,長得是沈魚落雁傾國傾城,也只有你這樣的容貌能夠匹敵……”

楚辜卻是不想繼續聽他耍嘴皮子,話都沒有說一句直接轉身走了,長壽朝睿王抱歉道:“王爺還有急事,還請殿下見諒。”

睿王不滿地撇撇嘴:“算啦算啦,反正本王還有事情要交代給你。”

長壽幾猜到幾分,故不動聲色,恭敬道:“殿下請說。”

睿王笑得跟狐貍似的,嘴上卻說:“其實也沒有很大的事,頂多算一點點小事。今早本王來時怕唐突了你家王爺,就派了個奴才先告訴一聲,沒想到這奴才蠢笨,被錯認為賊人還被關進大牢。”

“殿下的意思奴才明白,”長壽又問道,“先請殿下形容一下這人的特征,方便奴才去地牢裏尋。”

睿王恍然的哦了聲,輕描淡寫道:“很好記的,就是上午被你們抓住的那個。”

長壽卻故作為難:“還請殿下見諒,奴才上午就抓到了不下十個人。不知殿下指的又是哪個人?”

睿王暗暗氣結,面上卻笑得愈發和善:“就是那個被當成是偷災銀的賊人。”

長壽卻納悶似的問道:“既然殿下早已囑咐他前來告知一聲,為何奴才將他抓到時,他卻一臉做錯了事的驚恐,好像渾然不知殿下您對你的囑托。”

睿王做出氣惱的樣子:“所以本王才說他蠢鈍如豬嘛。”又緩和神情,隨口道,“本王知道你們辦案抓人講究證據公平,現在又沒有證據,趕緊把人放了。”

“如果貿貿然放了人,只怕會引起百姓們的不滿。”長壽像是仍有重重顧慮,“畢竟當時抓他過來的是孝州城的百姓。”

睿王面上劃過惱意,隨即又笑嘻嘻道:“這有何難,你立馬傳本王的口令,孝州承百姓捉賊有力,本王重重有賞,又再今晚特設晚宴犒勞勇士,順便將你家王爺要成親的消息昭告滿城,普天同慶。”

129 辜兄

今晚孝州城最大的酒樓大擺宴席,做東的是當今的睿王殿下。

簡錦本不該出現在宴上,早前長壽把睿王設宴的消息帶到書房時,她正巧也在,見楚辜眉川皺起,目露不悅,她便明白他的態度。

顯然楚辜不滿意睿王私自做主,長壽勸道:“王爺,睿王已經在酒樓擺好宴席,人都已招齊,就差酒菜還沒有上桌,您拒絕他不要緊,關鍵是為您出謀劃策的百姓被您這樣一打擊,難免會覺得心寒。”

楚辜聞言冷笑道:“一點酒菜錢財就能收買的人,不要也罷。”

長壽見他心意已決,不由暗暗看向簡錦。

“燕王殿下,”簡錦想想後喊了聲。

楚辜的視線便投了過來,漆黑的眼眸裏仍殘留著餘怒,但對著她還是收斂起了一些,緩聲問道:“何事?”

簡錦起身走到長壽身旁,和他站在一塊兒,心裏也覺得好說話一些,就道:“其實王爺應下這事也不會有損失,而且只是一場普通的飯局,你這麽聰明,睿王再深的心計也瞞不過你的眼睛,王爺為什麽不嘗試著答應呢?”

楚辜似乎被她這話勸下來,眼神卻微帶深意,頷首道:“那就聽你的,本王應了這事。”

等到長壽出去以後,楚辜起身到她跟前,低頭問道:“我應了你這件事,你是不是也要給我一些獎勵?”

“什麽獎勵?”怪不得這麽容易就改口,原來是想著這事。

簡錦被他看得有些發毛,早知道不該無聊到書房裏來找書,也就不會碰見他,更不會無奈之下答應長壽的請求。

現在楚辜又趁勢而上,捏住她的把柄,簡錦急著脫身,慌忙道:“事情是王爺親口答應的,與我沒什麽關系,又何談獎勵?”

楚辜看她神色慌張又有些羞怯,故意低下頭低聲問道:“可還念著剛才那事?”

簡錦一時語噎,心虛低頭:“什麽事,我早忘記了。”又笑著道,“好像我待在這裏也沒什麽事做,就不妨礙王爺辦公,我想先回去了。”

楚辜卻抱住她,緩緩說道:“小錦。”

他一喊她這個小名,簡錦忍不住起雞皮疙瘩,急著要從他懷裏掙脫出來,生怕像剛才那樣突然飛來一個吻。

她雖然膽子大,但也經不起連番的噩夢。

“你別緊張,”楚辜輕輕握住她的手,黑沈的鳳眸望著她,卻沒有往日的厲銳森冷,反倒是出奇的溫柔,柔到化不開,“以後別再叫我王爺,我們之間不該如此生分。”

簡錦問道:“那該喊什麽?”燕王殿下?還是楚辜?

楚辜眼神溫柔地看著她,想了想,說道:“叫我小辜。”

簡錦卻遲疑道:“小辜小錦,好像一對龍鳳胎兄妹。”忽然想起來他沒有失憶之前,他就認她做義弟,後來雪均館考試以後,他更是直接成了她的老師,只不過現在遠在孝州城,大家都似乎忘了這件事。

這會兒簡錦就從他的懷裏微微退出來,“王爺,你失憶了可能有些事沒有想起來,之前你說過要當我的義兄,後來又成為我的老師,無論按哪層身份算,都不該貿然喊這個名字。”

“你這是要拒絕我嗎?”楚辜聲音微微的冷。

簡錦垂下眼簾:“我沒有這個意思,只是倫理常綱不能忘,我知道王爺比我更明白這個道理。”

“我不明白,”楚辜的態度直接又幹脆,“你說我是你的義兄,又是你的老師,這些事是在我失憶之前,現在我什麽都不記得就不會承認,你也只需要按照我現在所說的去做。”

簡錦卻覺得從前和現在沒什麽差別,反正他遲早會恢覆記憶,而到時候又是另一種態度,與其等他到那時翻臉不認人,還不如現在就把事情攤開來說清楚,免得日後再起誤會。

然而楚辜這次卻沒有給她機會開口,語氣果決又速度:“我既然已經說出口,就沒有再收回的道理,小錦。”

末了,又特地添上她的小名。

簡錦深知繼續糾結下去,煩惱的是自己,如意的卻是他,當即也不再多做辯駁,點點頭算是無聲應承他了這話。

雖然她臉上並未表現出過多的欣喜,楚辜卻拉起她的手,顯然是十分的高興,嘴角噙笑道:“你肯答應實在是太好了,小錦。”

簡錦見他臉上笑盈盈的,英俊的五官更顯得出塵,心裏忽然有了絲怪異的感覺,道不清說不明,只覺得看著他這樣笑,好像這個昵稱也並不那麽難以接受。

“小錦,”楚辜又興奮道,“你喊我一聲試試。”

簡錦動了動嘴:“小辜?”

她從來只是叫他王爺,或者稱他為您,有時候生氣了就直接喊燕王殿下,卻是從來沒有當著他的面喊他的名字,甚至是小名。

喊了這一聲後,總覺得哪裏怪異。

楚辜卻聽不出來她的情緒,仍是一臉高興的樣子,又忍不住翹著嘴角說:“再喊一聲。”

“小辜。”簡錦喊完以後,不由皺皺眉,立馬說道,“王爺,我叫這個名字總覺得不太習慣,要不然這樣吧,你叫我小錦,我就喊你辜兄,畢竟你身份尊貴,若是讓旁人聽到我喊你這名,怕是要笑話你。”

楚辜本來聽到她又稱他為王爺,眉頭一皺,不過聽到她接下來的話,臉色由陰轉晴,連連點頭道:“只要你高興,我什麽都依著你。”

他一臉欣喜,眼角眉梢都掩飾不住愉悅之色,簡錦難以和從前那個古怪脾氣的燕王放在一起,甚至覺得此時他這般開懷,嘴角咧得這般恣意,倒是像村頭的二楞子。

這想法只在心裏嘀咕嘀咕,要她說出來,還沒有這個膽子。

不過現在簡錦總算是知道了楚辜絕非在故意欺瞞她,而是真的失憶了。

只不過他的失憶讓他忘記從前的事情,卻沒有帶走他的感覺。

而只需要憑著這份感覺,他就能在一瞬間拿出燕王的氣勢震,所以這麽些天,沒有人懷疑過他失憶的事情。

但是現在情況又有點不同。

燕王的親哥哥睿王殿下親自到孝州城了,還打著來看望他的名義,這種鬼話誰會信,他肯定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

簡錦記得小白文裏的睿王是個有勇無謀的人,完全不管布局謀略,做事完全憑自己的感覺。

也正是因為這樣,最後逼宮時才會功虧一簣,做了烏江河畔的西楚霸王。

雖然簡錦清楚睿王此趟來得不懷好意,卻不知他也一同帶來楚辜的婚訊。

天很快黑下來,酒宴在即,簡錦跟著楚辜進了酒樓。

宴上眾人喧嘩不已,見到楚辜駕到卻是驟然停止談笑,紛紛露出尊敬的眼神,一齊喊道:“燕王殿下有禮。”

楚辜便在上首落座,簡錦則位於他右手首席,對面坐著的卻是淺笑嬉語的睿王殿下。

見她望過來,他特地朝她舉起酒杯又一飲而盡,酒杯朝下空空如也,撒不出一丁點酒滴來。

出於禮貌,簡錦也應該回敬一杯,正巧此時有個小廝在前面倒酒,便從他手中拿過酒壺到了一杯,正要對著睿王殿下飲一杯,宴中突然響起陣陣歌舞。

一群西域舞女從門口魚貫而入,又在楚辜面前各自排開,個個面紗遮臉,單單露出雙濃眉大眼,卻含情脈脈,看得人沈醉不已。

宴上眾人一時癡然,紛紛停下喝酒的舉動盯著她們看。

簡錦也放下酒杯看了起來。

西域的舞女果然十分熱辣,跳到一半時便揭開單薄的外衣,宴上氣氛一時達到高潮,喧囂不停。

舞女的上半身只剩下一件肚兜,肚臍眼上還專門鑲著鈴鐺,舞動起來更是靈動蹁躚,有種濃烈的風情。

舞畢,睿王撫掌笑道:“好舞好舞。”

他又起身來到宴中央,一群舞女皆跪地伏首,露出修長白皙的脖子,他走到最前面,輕輕挑起領舞女子的下巴,眼裏閃過一絲驚艷,“竟是比嫦娥還要美。”

“二哥既然喜歡,不如今夜就將她帶回去。”楚辜說道。

睿王卻搖頭笑道:“君子不奪人所好,四弟你再仔細看看,這美人的一雙水眸始終盯的人是誰。”

楚辜飲了一口酒,緩緩說道:“除了你不會再有別人。”語氣輕頓,倏地加重一層森冷語氣,“她若是敢看旁人一眼而不看二哥,我就剜了她的一雙眼睛,讓她害怕得從此心裏只有你。”

不知為何,簡錦隱隱覺得他說這話時,目光似乎正對著她。

他想要告訴她的,又好像是這些話的反話。

簡錦不由低頭裝作什麽都沒有察覺到的樣子,拈了塊糕點拿來吃。

睿王似乎也沒想到他會這樣回答,神情一僵,隨即又笑道:“四弟何必這樣較真,這裏的每位美人都生得十分別致,她不中意我,自然有其他人會中意上我。”

說罷,視線轉向面前已然被嚇得瑟瑟發抖的美人,“本王都說了不奪人所好,自然也不會強迫你,你就說看中宴上哪位公子,本王就將你賞賜給他。”

美人生得明艷豐滿,宴上眾人紛紛露出艷羨激動的目光。

眸光一掠而過,看到其中有些男人貪婪好色的目光,簡錦一時了然無趣,便低頭慢悠悠地喝著酒,正巧聽到一道嬌滴滴的女聲:“奴看中的是他!”

纖纖玉指輕點,便指向右席上的一個人。

察覺到周圍聲音倏地一靜,而有無數道目光紛紛投過來,簡錦蹙眉擡眸,卻是對上美人嬌羞又熱烈的眸光,而她手指的正是自己。

簡錦一驚,下意識看向上首的楚辜。

不出意料,此時楚辜的臉色不是很好看。

130 交心

“原來是堂堂的簡二公子,”睿王撫掌大笑,“你果然有眼光,他可是咱們京城有名的千金公子,如今還沒有娶妻,正在尋覓一段良緣。”

明明不關他的事,卻被他攪動得氣氛十分熱烈。

美人目帶柔情地望了眼簡錦,而後轉向上首的楚辜,俯首磕頭道:“還望燕王成全。”

“成全什麽?”楚辜掀唇冷笑,毫不掩飾譏誚,“現在是你一廂情願,本王還沒有問過簡二公子的意見,就不能成全你們。”

他這話剛說完,宴上氣氛一僵。

任是誰都看出來,楚辜這話明顯帶著刺,他話裏刺著美人,也就說明在乎簡二公子。

一個男人在乎另外一個男人。

這是什麽世道?

宴上眾人隱隱嘩然,但是誰也不敢大聲議論,只敢把怪異揣測的目光投向簡錦。

而被眾人看久了,簡錦有些不安,心想決不能被眾人誤會,但是更不能讓楚辜當眾發脾氣。

一時心下糾結,簡錦拿不定主意,不由擡起眸。

美人睜著一雙眸子淚汪汪地看著她,滿是希冀哀求的意味。

簡錦緊揪眉頭,終於定下決定,騰起身道:“燕——”

“燕王的意思是,只要簡二公子同意,他也就答應了你們的事。”睿王忽然說道,說話態度宛若春風拂面,聽的人十分舒服。

美人臉上愁苦立即減去大半,滿帶著希望地看向簡錦。

簡錦卻一心想著怎麽解決這個困局的法子,一時沒怎麽在意睿王的話,但接觸到美人含情脈脈的眼神,就立馬驚了一跳,趕緊回過神。

驀地,她又察覺到一道陰沈沈的目光投了過來,楚辜沈聲道:“簡二公子,你心裏是怎麽想的?”

他見簡錦竟然不反駁睿王的話,臉色變得鐵青,一股怒意隱隱在眉目之間竄動。

站在身旁的長壽垂眼看到,忍不住蹙起長眉。

而在席上,成為眾人焦點的簡錦卻是坦言道:“燕王殿下,我心裏沒有什麽想法……”

還想再說一些話,楚辜卻是不等她說完,直接轉移陰沈沈的目光,看向美人和睿王,“你們都聽清楚了,簡二公子對你沒有一點想法。本王勸你還是盡早放棄這種不切實際的想法。”

美人似乎沒想到簡錦會如此絕情,怔楞之下眼淚冒出來,伏在府上隱隱啜泣。

睿王可是出了名的護花使者,看美人哭得這般厲害,不免要為她說上幾句話,就先問簡錦:“本王有幾句話要問問簡二公子。”

“王爺請說。”簡錦語氣淡淡,心知他接下來的話中肯定埋好陷阱。

睿王開門見山問道:“簡二公子為何要拒絕一個楚楚可憐的美人,是嫌棄她出身低賤,還是心中另有佳人,若是有,”語氣特地變得和善,“也請簡二公子說說清楚,好讓她就此死心不再浪費時間。”

簡錦聽得有些好笑,之前她還奇怪睿王為何突然會為一個舞女說話,到這裏才知道他最終的目的是要逼她說出喜歡的人,好讓楚辜心死。

“睿王猜對了,我已有心上人。”簡錦輕掀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卻能明顯感受到上首那人眸光倏地一沈,竟是泛起危險森冷的光芒。

她只當沒有看見,繼續說道:“而且幾個月前就已納入我簡家大門,如今算起來該有四個月的身孕。”

睿王聞言好奇問道:“正是因為此女子,簡二公子才打算一生一世一雙人?”又沒有等她回答,兀自緩緩笑了起來,“開枝散葉才是人生重事,簡二公子如今為了情愛而舍子嗣,是不是有些自私了些?”

他這話攜帶了嘲諷,宴上眾人落在簡錦的目光裏也紛紛帶了不滿譴責的意味,好像簡錦不納妾室天理難容。

迎著這些人的視線,簡錦嘴唇微微一抿,泛起一抹嘲諷。

她的事,從來不需要別人來指手畫腳。

美人卻突然捂著袖子擦淚,嚶嚶泣道:“奴自知身份低賤,配不上簡公子,可奴心中著實喜愛公子,哪怕是做一個洗腳婢女都甘之如飴。”

睿王似乎被她這種堅貞的性情感動,嘖嘖搖頭,又忍不住說道:“簡二公子,這位美人都把話說到了這份上,你好歹表示點什麽吧。”

見簡錦不動態度,又繼續添油加醋:“本王和你大哥甄侯有過幾面之交,卻深知他是個君子,畢生以光耀門楣為重任,又為了你們這對弟妹勞心勞力,你可千萬別叫他失望。”

簡錦現在十分清醒,根本不會被他這些看似好心實則道德綁架的話所哄騙。

她也知道他和美人沆瀣一氣,把沒的說成有的,擺明要坑她。

“這是我們簡家的家事,與睿王您無關。”簡錦語氣漸冷,眸光掃過在場眾人,見他們似乎膽怯般縮了縮腦袋,便接著看向滿臉淚水的美人。

美人似乎被她看得心虛,愈發用袖子將臉捂住。

簡錦又見睿王動了動嘴唇似乎要說什麽,立馬接下去說道:“開枝散葉的確是人生的一件大事,不過這句話應該是我送給睿王才對。”

她微笑道:“大晟的百姓都知道,睿王為朝廷勞心勞力,廢寢忘食,多年來膝下子嗣單薄,實在是叫人可敬可佩,如今您這般疼惜這位美人,不妨您把她收了,畢竟您長得帥,脾氣好,性格溫柔,關鍵是知道疼人。”

說著又重重一嘆氣:“不像我府中妾室懷孕四月,我卻遠離京城不能照顧他,簡直有愧,若是在她最需要的時候帶個女人回去,怕是要寒了她的心,弄不好還會驚動胎兒,為了一個女人把自己的家弄得烏煙瘴氣可不值當,睿王殿下您說是不是?“

睿王沒想到她這麽能說,有些怔楞,隨即又想到一招,就立馬笑道:“簡二公子——”

才剛剛開個頭,卻被上首的楚辜冷冷打斷:“夠了。”

睿王被攔斷話不惱反微笑起來,故意問他:“四弟也覺得簡二公子該收下這位美人是吧?”

楚辜目光如炬,直言道:“二哥何必強人所言,簡二公子都已經將說說明到如此地步,二哥為何還要苦苦相逼,如果有內情現在請說,若是沒有,還請二哥管好自己的這份媒婆閑心。”

當著眾人的面被數落成這樣,而且數落他的還是親弟弟,睿王臉色一變,之前偽裝成功的笑容終於破開一絲裂痕。

他心中暗罵楚辜真不識好歹,面上卻道:“四弟說笑了,我也是為了簡二公子好,既然他實在不喜歡,我就不再勉強。”

“二哥也應該以此為戒,”楚辜冷著臉,“並不是所有人的想法都跟二哥一樣。”

睿王臉色隱隱泛起鐵青,卻仍是微笑著聽他的教訓,心下又有了籌謀,笑意一深轉下話題:“其實今日的主角該是四弟你才對,世人常言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如今四弟已妥善解決災銀一事,那就該談談——”

正要說起父皇賜婚一事,楚辜卻似乎嫌他啰嗦,臉上泛起不耐煩,倏地將酒杯擱在案上,直接打斷他的話:“本王有些乏了。”又沈聲吩咐,“長壽,擺駕回府。”

一切喧囂驟然落幕,眾人紛紛恭送他離去。

睿王立在原地,冷冷掃了跪在地上的美人一眼,臉色不大好看。

回到官舍,楚辜屏退眾人,簡錦跟在侍衛後面想趁機退下去,卻被他喊住又給拉到他屋內。

漆黑的屋子裏點著半截蠟燭,光線幽暗,楚辜竟是將她壓在屋門上,滾燙的手掌緩緩撫摸她的臉頰,薄唇抵在她耳畔輕聲道:“你把話說清楚,你除了我心裏還藏著什麽人。”

一字一句落在耳朵裏,燙得心都提了起來。

“沒別人了。”一說完這話,簡錦又覺得不對勁,趕緊補充一句,“剛才說的那些話都是說給睿王聽的,他和舞女早已串通好,我看得出來,也不會上他的當,你也不要信了他的話。”

楚辜依舊撫著她的臉頰,又輕輕摸過她的一雙眼睛。

他的手掌溫度滾燙,不知是不是真醉酒的緣故,讓她心驚,更有隱隱的不安。

簡錦從他的懷抱裏退出來,輕聲提醒道:“你喝醉了。”

希望這樣能讓他清醒些,楚辜卻不容她逃避,按住她的手繼而將她整個人箍到懷裏。眸光漆黑厲銳,卻又帶著不同往日的深邃悠長。

他看著她,輕輕說道:”小錦,你知不知道我的心上人是誰。”

簡錦看著他深邃迫切的眼眸,有一瞬間的怔然,隨即回過神,心虛似的垂下眼簾,又搖頭道:“我不知道也不清楚,你喝醉了,我不打擾你休息。”

楚辜能察覺到她的躲閃,但是他不讓她走,她就不能走:“那我告訴你。”在她耳邊輕輕地訴說,略微沙啞的嗓音裏帶著一種克制不住的歡喜,“其實我的心上人……”

簡錦忽然屏住呼吸,不敢大聲喘息,眼裏卻滿是驚恐。

一直以來存在他們之間的薄紙終於要被捅破了麽?

不能再繼續粉飾太平了?

他卻忽然停了下來,漆黑的眼眸裏忽然有了抹哀傷。

她的萬般躲避,是他所想不到的。

簡錦提著心,困惑擡眸,他俯首輕言:“小錦,我記得昔日霍去病曾對武帝言道,匈奴未滅何以為家。”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似乎在半醉半醒之間,是宴上的酒太過濃烈,一杯就能傾魂魄,“我與霍將軍有一樣的抱,希望京都安定,民風和樂,只要一日有惡賊作祟,我便一日不能安心。”

這一刻,簡錦才覺得他真的醉了,只有醉的時候,他才能把藏得這麽深的話說出來。

從前她見到的楚辜總是一副冷面冷情的樣子,所以理所當然地以為他習慣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做的是束手旁觀的事,從來不會換位思考。

可是自從他失憶以後,在人前塑造出來的形象一下子消散無形,不為人知的一面卻一點點被挖掘出來。

他動怒時的嗔怪,他喜悅時的癡笑,以及現在當著她面說出來的承諾,應該在他心裏掩埋許久,不曾對人提及過。

簡錦忽然覺得他像刺猬,用滿身的刺來掩藏自己的內心,之所以會造成這樣,也跟他從小到大被冷落有關。

被冷暴力的時間久了,他也習慣以同樣冷淡的方式對對人,實際上心內熱忱猶如炭火,只需要一個合適的時機,就能燒起熊熊大火。

“時候不早了,你早點回去休息。”

楚辜見她不說話,便主動松開手,又似乎有些不舍得,擡手撫了撫她的秀發,這動作間忽然的帶了點纏綿的意味。

簡錦怔怔的看著他,心裏劃過百轉滋味,最終卻道:“你也早點休息。”

楚辜點點頭,看著她離開屋門,等人影消失在視線盡頭時才想著要把門關上。

一燈如豆,他回身坐在桌邊,一動不動地楞了一會時間,眼裏情緒覆雜湧動,漸漸的浮出一抹自嘲的苦笑。

半晌後,他擡手將蠟燭吹滅,正要躺上床休息一陣時,屋門卻又突然被叩起。

他開門,簡錦立在門邊,抓了抓衣角,終於下決定說道:“今天的話我不會說出去……”

還是怕他麽?

他的眼裏終於浮現出一抹失望,沒有應她的話。

卻聽她繼續說道:“我也信你今日說的是肺腑之言,你心裏渴望的,也遲早有一天會實現。”

131 純真的楚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