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撞上,他還沒有來得及寒暄,她就匆匆忙忙走了。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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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當日的事,她與薛定雪一同被關在偏院,她沒有受什麽傷,只是被楚辜威脅恐嚇幾句罷了,但是他卻慘了,落了滿身的傷,笑起來滿嘴都是鮮血。

這一幕她還沒有忘記,此時想起來不免有些冷意。

簡錦看向薛定雪,問道:“薛先生這是在怪我當初束手旁觀見死不救嗎?”

薛定雪摸摸鼻子:“為師可沒有這麽說。”

簡錦斂眉道:“可是薛先生就是這個意思,我能聽得出來。”

她又說道,“當日的確是我不好,獨自拋下了你一人在燕王府,期間經歷的種種波折苦難,可以都歸咎於我的疏忽大意,可是這跟薛先生把我的事告訴燕王不是一回事吧。”

薛定雪動了動嘴唇想要說什麽話,簡錦不給他這個機會,一口氣順下去,繼續說道:“薛先生因為記恨我將你拋棄了,所以故意透露給燕王,這樣的情理,是作為一個師長該有的風度與操守嗎?”

薛定雪聽完了她的話,笑著道:“徒兒倒真是伶牙俐齒。”

簡錦看著他,挑眉問道:“薛先生就不想著為自己反駁?”

薛定雪含笑道:“徒兒說的句句在理,為師說不過你,索性直接不說了。”

他前半句還說得在理,可是到了後半句,怎麽聽著就有些怪異。

說不過?

還是說他本是在理,可是說不過自己,爭不過自己的強詞奪理,索性不解釋了?

簡錦抿嘴一笑。

他這人才是真正的伶牙俐齒,玩得好一手偷換概念。

簡錦當下也不想與他繼續爭辯,反正說來說去,最後自己也知道在情理上占據了傷風,實際上自己仍是處於被動的位置。

一旦意識到這裏,簡錦就有些不大開心了。

明明早上來的時候她還想著只是去送一趟禮,把禮送完立馬就走絕不耽擱,可是現在自己仍是在燕王府中,和人說著無關痛癢的話。

簡錦倏然一凜:“還有一件事,我不大明白。”

薛定雪悠悠道:“徒兒只管說吧。”

簡錦抿抿嘴,說道:“只是一塊普通的胎記,況且又不長在我的臉上,只是個無用的東西,可是到了薛先生和燕王殿下這裏,好像就藏著什麽驚天大秘密了。”

薛定雪笑道:“為師不是早告訴你了,這胎記的確藏著一個大秘密。”

如果真是這樣,也就可以解釋楚辜為何屢次靠近自己,他無非是想親眼看到,好知道薛定雪有沒有說話。

他慣是這個冷靜謹慎的性子,非要親自見證才會相信。

簡錦心下冷笑。

這樣就可以解釋楚辜當初在靜安寺步步緊逼,原來都是薛定雪的緣故。

簡錦問道:“我想要知道,非要留在燕王府,是不是?”

薛定雪理直氣壯的點了下頭,道了一個是字。

這話不用他說,她自然明白。

可是他這樣藏著掖著,就不是很討喜了。

簡錦起身道:“我不想知道,所以現在可以離開燕王府了嗎?”

她用的是肯定的語氣。

薛定雪仿佛未料到她會如此說,明顯的怔了怔,隨即又恢覆清明,也笑著起身靠近她。

“這時候徒兒還在鬧脾氣呢,不是怪為師洩露了你的事麽,你要是氣不過,為師這就給你跪下,直到你不生氣了,為師才起身。”他笑嘻嘻問道,“這樣子可以了吧?”

“不可以。”簡錦定定道,“你對我做出的傷害已經無法彌補,現在我只想離開燕王府,再也不想見到你。”

“徒兒真要這麽無情?”薛定雪說這話時就突然伸手,想要抓她的手過來。

之前他已經幾次她的手了,這回簡錦卻有了防備,一看他有動作,立馬後退避開,冷冷拂袖道:“還請薛先生自重。”

薛定雪只好放下了手,無奈道:“為師又不是洪水猛獸,怎麽就這樣怕呢?”

簡錦卻不想與他再多言,話也不說當即轉身離開。

誰料到,身後腳步聲驟響,薛定雪高大的身影一下子壓了過來,她猝不及防,就被他從身後抱了個滿懷。

簡錦尚未掙脫,就聽他壓低聲音說道:“有人在外面。”

窗外寂靜,偶有簌簌風聲,卻不見半抹人影,簡錦半信半疑,斂起雙眉,也不由的壓低了聲道:“有話快說。”

薛定雪低聲道:“書房書架上第三排從左數第三本書,有我想說的話。”

他聲音更壓了一層,極低極低,連滿屋子亂竄的蚊子都聽不見,“還有燕王正在調查你。”

因為他正從後面抱住了自己,簡錦看不到他臉上的神情,但是兩人緊緊挨著,他語氣裏的警惕危急顯而易見,與之前嬉皮笑臉、怒罵無形的調子截然相反。

這樣的差距突然呈現在薛定雪的身上,簡錦一時有些怔然。

況且他這兩句說得無頭無尾,無緣無故,更像是隨口想出來的。

簡錦不免以為薛定雪這是在捉弄自己,況且兩人挨得這般近,她胸口悶悶的,更覺不安緊張,於是揪起眉頭,冷聲呵斥道:“你到底是什麽意思!”

薛定雪聞言輕笑道:“為師的意思,徒兒難道還不清楚嗎?”

這回他卻笑得輕佻戲謔了,這才符合之前的形象。

簡錦卻將眉頭揪得更緊:“你在戲弄我。”

薛定雪雙手抄她小腹,又再一用力愈發抱緊了她,依舊笑言:“戲弄了又如何,反正你早不認我這個師傅。況且,你能接受燕王,為何不能接受我了?”

簡錦被這話嚇得毛骨悚然,一時寒顫。

她忍不住提高聲音,怒道:“你放手!”

薛定雪正要笑嘻嘻說不放,忽然前面想起破門聲,一道玄黑人影擡腳跨了進來,就立在正緊緊抱著的兩人面前。

而簡錦和薛定雪一時都沒有防備,下意識一怔。

入目處男人烏發豎冠,身姿玉立,但臉色不大好,目光先冷冷的掃過簡錦,那微微上挑的眼尾仿佛成了勾人的催命符,眼瞳裏滿是冷意。

最後,他才定定地看住薛定雪,卻是緩緩的勾起了唇角,似笑非笑,像譏像諷,儼然不成真正的笑。

滿屋子的寂靜中,簡錦便聽見他一字字道:“剛才那話,你再說一遍。”

薛定雪臉上的笑意一僵,隨即又笑開來,無辜說道:“剛才我想說不放手,要是把她放了,燕王的心思不就落空了。”

楚辜冷冷道:“本王要聽的是你前面一句話。”

“前面一句話,”薛定雪撓撓頭,好像一下子記不住了,“王爺,我忘了。”

“不記得了是麽,”楚辜緩緩道,“長壽,你重覆一遍他說的話。”

長壽上前,一字不落地重覆了一遍。

簡錦也就重新再聽了一遍。

“戲弄了又如何,反正你早不認我這個師傅。況且,你能接受燕王,為何不能接受我了?”這是剛才薛定雪的原話。

這話固然存了調侃的意味,但也未嘗不是心裏話。

他打心眼裏就認定了燕王有斷袖之癖,和簡錦有染。

一旦牽扯到了自己,簡錦就不能置身事外了,她悄悄看向薛定雪。

她不是聖人,也不是白蓮花,此時眼神裏滿是笑意,且看他如何應對這尊煞神。

楚辜冷聲道:“你且說說,‘戲弄’是什麽意思,‘接受’是什麽意思。”他臉上愈發木然無波,但是漆黑的眼睛裏滿是冰冷的碎渣子。

簡錦就看出來了。

他最不喜背負這斷袖龍陽的名聲。

086 上當

經過楚辜這一逼問,屋子裏尷尬的氣氛似乎越來越重了。

成為在場人焦點的薛定雪為化解尷尬,只能笑笑道:“王爺誤會了我的意思。”

楚辜顯然要刨根問底,當下語調冷冷道:“那你是什麽意思。”

“我是想跟簡二公子說,不要再戲弄我這個師傅,也希望她能體諒一二,接受我的好意能留在燕王的府上。”薛定雪的態度無不誠懇恭敬,“這樣既能與我作伴,更能方便照顧燕王殿下。”

若是細細追究他這話裏的邏輯,其實可以看出這只是個隨便扯過來的借口。

簡錦已經能想象到薛定雪難逃一劫的畫面,可是驚奇的是,聽完他的解釋後,楚辜並未再多說什麽,似乎饒過了他一命。

可是接下來,他漆黑的鳳眸輕輕一轉,卻是將她盯住了。

簡錦不喜他眼裏的冷酷,便垂垂頭。

楚辜依舊盯著她。雖然她微微垂下了頭,但他的視線仍膠在她頭頂上方。

烏黑的發鬢下面是小巧玲瓏的耳朵,肌膚瑩白,一截從衣領子裏露出來的脖頸像是一把精致的小鎖,輕輕一握就能攥在手心裏,只有他一人能夠打開。

楚辜就問道:“他說的對嗎?”

簡錦早在他看過來的時候心裏就狠狠揪了一把,心想果然這事真和自己扯上了關系。

眼下他都親自問了,更是脫不了身了。

簡錦心下哀嘆一聲,清秀白皙的小臉上表情淡淡,並不見絲毫慌亂,只點了下頭:“薛先生的確是這個意思。”

其實,薛定雪根本沒有說過這樣的話,也沒有表達過這層意思。

簡錦這番為他開脫,倒是沒有細想多少,只是下意識的反應罷了。

畢竟師徒一場,畢竟也是她心慈手軟。

薛定雪卻似乎料到她會為自己開脫,眼裏不由帶了一份淡淡的得意和滿意,下一瞬楚辜冰冷的眼神掃來。

他立馬垂瞼斂神,態度恭敬如常。

楚辜淡淡道:“那就好。”接著他卻忽然問簡錦,語氣仍是淡淡的,卻帶了一種隱隱威脅的意味,“事情想得怎麽樣了?”

他問這話顯然已經將薛定雪的事情揭過去了,簡錦心裏不由得松了口氣,心想他到底沒有懷疑自己說話的真假,可現下他又忽然問了話,簡錦有些沒明白過來,就問道:“什麽決定?”

楚辜回道:“你想不想留在本王府上。”

簡錦為了不激怒楚辜,只好按捺下自己這份迫切想要離開的心情,仔細的想了想,覺得只有兩個回答,要麽回答是不想,要麽回答想。

後一個答案她實在說不出口,思忖之下不答反問道:“燕王派了薛先生,是想來游說我的嗎?”

楚辜聞言微嗤,又像是懶得解釋,只簡短的說了句:“本王沒有這個閑功夫。”

薛定雪在旁邊補充道:“是我向王爺求了這個機會,畢竟你我師徒二人許久未曾見面,感情都變生疏了……”

楚辜冷冷看他一眼,目帶警告。

薛定雪瞬間噤聲。

楚辜看向簡錦,語氣依舊平靜肅冷:“你要是不想留在燕王府上,可以,本王現在就把薛定雪拖出去打死,如果你留下來,本王就饒了他一命。”

簡錦瞬間訝然。

楚辜眼神冰冷,眉眼肅峻,顯然不是在開玩笑。

而身為當事人的薛定雪則是無奈的叫了聲王爺,差點要往地上跪,但轉念想到就算跪了下去,楚辜也未必會饒自己,最關鍵的還是看簡錦的意思。

於是他就把求救的目光投向了她。

簡錦從驚訝中回過神,抿抿嘴說道:“我想回甄侯府。”

楚辜明白她的意思了,就揮手讓長壽把薛定雪拖下去,慘叫聲頓時響了起來,薛定雪一臉愁苦,又目露哀求地看向簡錦,然而她卻站在原地無動於衷。

眼看人被拖得越來越遠,簡錦捏緊手心,抿唇深思。

畢竟是一條人命,決定權還是在自己手中,絕對不能輕賤了。

一念之間,簡錦徹底下了決定,高聲喊道:“慢著!”

隨著聲音落地的那一瞬間,架著薛定雪的兩個下人停住了動作,楚辜站在她面前,冷冷的看著她。

簡錦心跳如鼓,只覺得剛才那句話不是自己喊的,可事實上就是自己親口喊住了人,現在還差一步,只要自己跟楚辜說願意留下,薛定雪的命可以留下來了。

可是薛定雪的性命,與自己又有何關系?

簡錦揪住眉心,在救與不救之中徘徊猶豫。

楚辜見她磨磨蹭蹭,似等得有些不耐了,就微微蹙起了濃密鋒利的眉毛,冷冷道:“你別告訴本王,你又改了主意。”

簡錦猶豫再三終是下了最後的決定,迎上他的目光,定定說道:“我是改了主意。我想留下來,照顧您。”

楚辜聞言掀唇,揚起一抹毫不掩飾的冷笑:“那也要看本王答不答應。”

簡錦愕然:“可你……”

楚辜逼問道:“你當本王是什麽人,又拿燕王府是什麽地方,想走就走,想留就留。”又不掩譏誚,“本王不是甄侯,不慣你這臭毛病。”

簡錦無語。

明明是他一直強求她留下來,又拿薛定雪的命來威脅,她哪裏想過要待在燕王府?

既然他現在又不想她待了,正好她可以快點離開這個鬼地方。

簡錦簡直氣不打一處來,亦是冷笑道:“我就臟王爺的眼立馬離開貴府,往後也絕不跟您有半點牽扯。”

話罷擡腳跨出屋門,身前就被人攔住。

長壽堵在她前面,不讓她走。

簡錦十分郁結,轉頭看向楚辜:“王爺這又是什麽意思?”

長壽能攔住她,肯定是他的意思了。

這會又攔著她做什麽,還想要進一步羞辱嗎?

楚辜冷冷道:“這就想一走了之?”太過容易了,他輕輕哼了聲,“你是一走了之拍拍屁股就走了,可本王胳膊上的傷還留著疤。”

簡錦亦不相讓:“若是王爺嫌棄疤醜,飛顏閣的養顏膏能祛這疤,抹上三日絕對看不出一點受過傷的影子。”

楚辜卻道:“疤痕能抹得一幹二凈,本王挨這刀子時的疼痛,可記得清清楚楚。”

簡錦輕笑道:“那王爺也往我身上劃一刀如何,這樣就能兩相抵過,誰也不欠誰了,往後王爺也不必為了這事而苦惱。”

“苦惱?”楚辜笑了聲,“該苦惱的是你才對,若不是因為你,本王怎麽會挨這一刀,怎麽會受傷。你應該心有愧疚,滿懷苦惱,而不是此時站在本王面前連聲質疑。”

簡錦卻說道:”這是王爺自己的選擇,是您選擇要替我擋住刺客的劍,不是我強迫您的,如今王爺把罪責都歸咎到了我身上,我倒是想問問,王爺是什麽意思?“

楚辜眼神愈發冷:“荒唐!”

簡錦冷笑道:“王爺為了一己私欲就想強迫我留下,不也很是荒唐嗎?”

楚辜說道:“本王從沒有強迫過你。”

他竟然說沒有強迫!

他真真是厚顏無恥!

簡錦氣得簡直要跳腳,氣得簡直快要笑出來了,她從未見過如此強詞奪理的人,怎麽就這樣理直氣壯信誓旦旦說自己沒已有一點錯的人呢。

她惱怒得說不出話了,索性往桌上重重拍了一掌,故意說道:“王爺沒有強迫我,是我自己想留在您府上的!”

楚辜瞧著面前一張白皙嬌俏的小臉怒紅了臉,瞧著幾分薄緋,宛若雲蒸霞蔚般的色彩,也頗有種怒發沖冠的氣勢,令在場人不由一怔,薛定雪笑著道:“好徒兒!”

楚辜卻是忽然想到了她府上的那位林姑娘,可不就是她的紅顏知己麽。

那日秋釀樓她為林姓女子出頭的事情,他早早的就聽說過了,當時覺得頗為不屑,可是現在想想倒是來了些趣味,忽然想知道到底是怎樣一個林姓女子惹得她“一怒沖冠”。

楚辜未再細想,漆黑的眼睛一直盯著她染慍的臉龐,緩緩勾起了唇角,露出一抹譏誚又得逞的笑容,對她說道:“如此最好不過。”

然而一聽到他的回答,簡錦不由得一楞,原本惱怒的神情一下子變得怔然,忽然心裏一個激靈,於是怔然又轉為惱怒。

她十分惱怒。

楚辜這廝竟然拐著彎給自己下套!實在可恥至極!

而自己偏偏又上了他的當!

糊塗!太糊塗了!

簡錦惱得牙關咬緊,狠狠看著楚辜。

楚辜自然察覺到了她難得兇狠的目光,就跟小狼狗似的,雖然兇狠但是還小著,殺傷力對他極低極低。

他心內冷冷暗笑了聲,不給他惱羞成怒的機會,直接吩咐下人:“好好照顧這位簡二公子,若有差池,自己看著辦。”

下人立馬道了聲是。

楚辜看了眼簡錦,隨即扭身走了。

眼看他要走了,簡錦這才回過神似的,立馬追上前想要喊住他,結果下人一把將她攔在了屋子裏,緊接著屋門一關,她就被關在了裏面。

一下子她又被“囚禁”起來了。

簡錦苦惱地坐在了椅子上,卻是被氣得順不過氣,就仰頭咕嚕咕嚕喝完了三四盞茶,最終重重的將茶盅擱在桌上,滿臉憤然。

竟然著了他的當!

而走出院子時,薛定雪已經迫不及待笑了起來,誇讚道:“還是王爺有高招,一句話就能得了勝果。”

楚辜神情淡淡,並不予理睬。

薛定雪自覺無趣,摸了摸鼻子笑了幾下,卻被下人排擠到了最後面,看著遠在前頭的楚辜,卻是聽不到前頭的動靜,真是氣不打一處來。

一旁的長壽忽然想起件事,當即就問道:“王爺,這次將簡二公子拘在了咱們這裏,甄侯那裏該怎麽交代?”

楚辜淡淡道:“照實說。”

長壽遲疑地看著他。

楚辜看也不看他直接走下臺階,一面說道:“就算他告到了皇上那裏,也奈何不了本王分毫。”

長壽一聽這話不由凜然。

王爺這話還真沒有說錯。

如今皇上對王爺已有重用之心,就算王爺把整個皇宮攪得亂翻天了,皇上也未必會說什麽。

更何況是甄侯一介破落侯門的王爵,在皇上眼裏根本算不上什麽,到時候就算甄侯再鬧騰,也註定掀不了什麽風浪。

可是就算所有有利的一面都站在了王爺這邊,他仍是心有擔憂,因為這樣的做法,不是王爺的行事風格。

而一個如果突然改變了自己的行事做法,那就說明心裏出現了轉變,這樣的現象放在其他人身上,長壽不會覺得一點奇怪,可是如果放在了王爺身上,那他會驚得下巴都要掉了。

王爺是什麽性格的人,他清楚知道。

王爺從來做事謹慎小心,也事事力求穩,從不做那一旦踏錯滿盤皆輸的虛妄事兒,如今卻是為了一個人,而且這人還是滿京城最不靠譜的紈絝子弟,竟然想要壓制人家。

這事難免有些荒唐了。

可是皇室宗族,不就是一樁樁荒唐事拼湊起來的麽?

長壽當下不再多想,這時卻聽楚辜說道:“對了,明日就去甄侯過來。”

長壽應了聲,心下卻有疑惑。楚辜似乎知道他疑惑的是什麽,就接著補充了一句:“明天本王要認簡二公子做義弟,甄侯必須在場。”

087 刁難

轉眼就到了明日,陽光高照,日頭熱辣得很。

大清早上,簡錦正做著美夢,就被丫鬟們從被窩裏拉了起來,眼睛還沒有完全睜開,接著又按到梳妝臺前。

看著銅鏡中睡眼惺忪的人影,簡錦一個激靈驚醒過來。

隨後她看到鏡中的人影衣衫完整,並不露蹤跡,這才松出一口氣。

幸好昨夜她合衣而眠,這會才不叫丫鬟們抓出了破綻,只不過大早上的將自己喊起來,這是要做什麽?

丫鬟顯然沒察覺到她的異狀,微笑道:“今天是您的大喜日子,王爺吩咐了,要讓奴婢們把您打扮得整整齊齊,煥然一新。”

楚辜那廝又在打什麽主意?

丫鬟們說的含糊其詞,簡錦滿腹疑惑,難免要問:“今天是什麽大喜日子?”

丫鬟道:“到時候您去了就知道了。”

然而言辭間卻是不肯在吐露一二,果然是燕王府的人,說話都跟主子一樣只說一半,真是吊足了胃口。

簡錦知道再問下去也是無濟於事,索性沒有再問下去,坐在銅鏡面前任由丫鬟們打扮自己。

她看到銅鏡中倒影,卻是有些恍惚起來。

剛剛來到這個時代時她第一次睜眼,就是正巧坐在銅鏡面前,看著鏡中倒影出的人影,滿是驚訝,後來也釋然了,逐漸適應簡家二少爺的身份。

然而仍有一件事始終如鯁在喉,讓她難以釋懷。

前世她和林嘉在一起快七年,不管在朋友眼裏,還是在父母親戚面前,他們的感情始終令人羨慕稱讚,她也這也以為。

可就是在車禍之前的一段時間,簡錦在他的手機上看到了不想看的東西,當時感覺到了天塌了般的感覺,做什麽事都心不在焉,如行屍走肉。

如今雖然最難過的日子已經過去,被人背叛的苦楚與絕望也已不再濃烈,但是也有說不盡的遺憾。

情到濃時方轉淡,她和林嘉的這段感情只能戛然而止,不會有個好結果。

這是一場遺憾,但現在想想,當時她真是太脆弱了,只為了感情就這樣輕賤自己的身體和內心,人活一輩子,就要活得精彩,不止是指感情,還應該是為了其他更重要的東西。

簡錦忽然察覺到周圍氣氛寂靜,雖然之前屋子裏靜悄悄的,但是卻不會像現在這般冷的靜,仿佛因為什麽事或人的到來。

簡錦下意識擡頭,便從銅鏡中看到了另一抹人影。

依舊是一身玄黑錦如意紋錦袍,腰間系著蓮花紋玉佩,眉目昳麗,神色淡淡,正微垂著眼瞼於銅鏡面上望著她。

他不知道什麽時候到她身後,靜悄悄的看著她。

簡錦不免感到一絲驚訝,但隨即就反應了過來,眉眼彎彎,含笑道了聲王爺。

她的態度不卑不亢,既沒有大清早上兩人頭一次見面的熱鬧歡喜,也沒有昨天被他將了一招的惱怒憤然,只有疏離和冷淡。

楚辜的臉上也瞧不出什麽,望著銅鏡中的人影,雙眸如初升朝陽時周圍伴著的青雲蔚空,有種說不出的清涼透徹。

簡錦也於銅鏡中看著他,卻是頭一次見到他露出這般清澈眼神,瞬間覺得有些陌生了,不免垂垂頭,避開他的視線。

楚辜就道:“準備好了嗎?”

丫鬟回道:“奴婢們正要給簡二公子上妝抹面。”

楚辜下意識微微蹙起眉頭,顯然是不懂這其中的意思,簡錦於是問道:“是要給我臉上抹什麽東西嗎?”

丫鬟笑著道:“再抹一層脂粉更能顯您氣色。”

楚辜卻看著簡錦,像是在腦海裏想象了一下她臉上塗粉的畫面,最後眉頭皺得更緊了:“抹得跟白屁股似的,成何體統。”

這樣直白粗暴的大俗話,丫鬟們還是第一次從燕王嘴裏聽到,實在是又驚奇又尷尬。

一時半會間不知道說什麽話,她們就把求救的目光投向了好說話好脾氣的簡二少爺。

簡錦卻是聽到楚辜這話,立馬就忍不住笑開了。

他有時候說話實在是好玩了。

仿佛知道她正在嘲笑自己,楚辜認真的眼神一掃過去。

簡錦一接受到,只好忍住,抿抿嘴,轉而困惑道:“又是抹臉塗脂粉的,不知道王爺今日帶著我要去哪裏?”

時下京城裏流行起來了赴宴時要往臉上抹脂粉的風氣。

一開始只在貴圈女眷們中流傳,後來不知怎麽的,就有一些陰柔的男人們也愛玩起了這手。

現在京中的大小宴上,總能看見一些男人的臉比女人還要白。

可是這些人一旦往太陽底下一站,臉上塗得厚厚幾層的脂粉就嘩啦啦掉下來,實在顯得滑稽。

就是不知道今日楚辜是不是也存了這個心思,想帶著她到某個正經的宴上去,好讓她當場出醜?

楚辜仿佛猜到了她的心思,語氣淡淡道:“今天哪裏也不去,就待在府上。”

一說到這個話題,簡錦很是頭疼,昨天她就沒有出過這間屋子,也不知道大哥在家裏急成什麽樣了。

大哥知道自己來燕王府了嗎?

知道後會不會惱羞成怒又告到皇帝那去了?

無數個念頭在心裏滾過,簡錦仍是心有擔憂,正想要開口探一下楚辜的口風,不料他這時忽然說道:“忘了說了,待會甄侯也要來。”

簡錦一個激靈,瞬間從凳子上站了起來。

楚辜就站在她面前,卻是料不到她如此激動,當下有些措手不及,就沒有往後躲開,下巴就被她的腦袋重重地一磕,下牙撞上唇,隨即泛出淡淡的一抹血腥味。

耳邊是丫鬟們的驚呼聲。

她們慣是愛這樣誇張吃驚,實際上只是一件小事罷了。

簡錦捂著腦袋,皺著眉頭,聲音裏濃濃的歉然:“對不起對不起,王爺,我絕對不是故意的。”

楚辜冷著臉緊抿雙唇,往後退了幾步,似乎擔心她再次冒冒失失撞到了自己哪裏:“本王知道了。”

然而一說話,口齒間就彌漫開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嘴裏出了血,下巴也被撞得有些疼,這樣的情況也是難免的,幸好這點也只是小傷,絲毫傷不了他的身心。

簡錦卻是離他近,偷偷覷他一眼,卻見他說話時雙唇翕動,唇上便沾染到了一些血絲。

在這朝陽初升的大清早上,光線朦朧昏暗,氣氛迷離又低沈,無形之中,他冷峻的眉眼就被攏上了一層淡淡的霧色,看不出這會的喜怒。

唇上的血漬也襯得雙唇柔軟殷紅,猶如春枝上的紅櫻桃。

簡錦收回視線,小聲道:“我不是故意的。”

楚辜見她如此小心翼翼,好像他會一口把她吃了似的,倒是有些不解和生氣了,就冷冷道:“本王說過已經知道了。”

簡錦倒是一時有些忌憚他眉眼裏湧動的騰騰兇氣,沒再繼續往下說話,就小雞啄米般點了下頭。

可她這般靜然,與往日伶牙俐齒的模樣大相徑庭。

楚辜看她一眼,卻仍是見到她謹慎微小的模樣,實在是不入自己的眼,索性也不跟她說話,就吩咐丫鬟道:“半個時辰後把人送到花廳裏。”

丫鬟們豈能察覺不到此時屋內湧動的氣氛,斂聲屏氣地應了一聲,隨即就見燕王拂袖而走。

此刻燕王頎長的身影在她們看來,卻如同修羅般可怕。

簡錦望著他離去的背影,緊緊的揪起了眉頭。

楚辜到底在搞什麽鬼,待會帶她去花廳做什麽?

見她正凝神思忖,丫鬟們更是不敢喘著大氣,瞧剛才王爺對這位小主子的態度,顯然是有點那什麽的。

只不過當事人尚在迷局當中,只有她們這些旁觀者才看得一清二楚,然而一想到風雪院的那位……

丫鬟們心裏都嘆了聲。

外面的人不知道,可燕王府的下人個個都知道,王爺極是寶貝風雪院的主子,平日裏也是讓下人看守得嚴實,不叫旁人看了去。

如果不是疼愛到了骨子裏,又怎麽會吝嗇到不肯讓旁人多看一眼。

現下卻是又憑空多出了這一位小主子,局就一下子熱鬧起來了。

一時間,屋內的人各有心思,氣氛也被楚辜臨走時的語氣壓抑到許久沒緩過來。

簡錦瞧她們都斂聲屏氣,戰戰兢兢,以為是自己不說話把她們都嚇著了,於是就坐回了座上。

簡錦隨意挑了支挽發的玉簪子,往銅鏡中一比,笑眼看向一旁站著的丫鬟:“這樣戴好看嗎?”

她臉上笑盈盈的,秀臉白皙,好似那上等的玉,光澤流轉。

又像是剛撥了殼的雞蛋,滑溜溜的,一點瑕疵都沒有,甚至比她們這些女孩子都要滑嫩柔軟,看著就想摸一把。

真是奇了怪了,哪有男兒郎長得竟比女孩子還要秀氣討喜。

可世上,偏偏就有這樣的人存在,要不然,王爺這樣的冷性子怎麽會看上呢,甚至隱隱比都快比上了風雪院的那位嬌貴主子。

這樣對比起來,還是長得好看,笑容又溫柔的人更討喜。

丫鬟們這時候都紛紛笑了起來,點頭應和。

簡錦於是將玉簪子挽住了發,對著銅鏡隨意照了照,裏面倒映出來的人影是她,可又不是前世的她。

她到底心有遺憾,心下微微嘆了口氣,卻不料這樣細微的動靜仍是被在一旁的丫鬟察覺到了,當即笑言:“公子長得如此俊俏,誰家女兒不想嫁給您,還有什麽可嘆氣的呢?”

她們到底不懂自己的擔憂愁苦,簡錦笑了笑,謙虛道:“我長得也就一般般,你們萬萬不要捧殺了我,不讓我真要被你們捧得都飛出了天際。”

丫鬟捂袖笑道:“公子真會開玩笑,依奴婢看哪,滿京城的公子哥男兒郎中就尋不出像公子這般俊俏又溫柔的人。”

簡錦聞言心思卻一動,忽然想問道:“那依你們看,承伯公世子又是怎樣一個人。”

丫鬟聽到承伯公世子的名號,不由得臉紅了一下,聲音也柔和了不少:“他和您一樣都是俊俏的男兒郎,舉世無雙,世間怕是哪有人再比得過他。”

簡錦問道:“燕王殿下也比不了嗎?”

丫鬟聞言一怔,隨即白著臉搖頭道:“奴婢不是這個意思,王爺更是個俊人物,和承伯公世子比較起來,也各有各的千秋,各有各的美,這是萬萬不能比較的。”

簡錦本意也不是刁難她,只是隨便問一句罷了。她當即笑了笑,柔聲道:“你不必害怕,你我這些話不會傳出去的。”

周圍其他的婢子們一聽到這話,都不禁紛紛伏低身姿,迎合她這話。

簡錦這才收回視線,重新看向丫鬟,以示安撫。

丫鬟也柔柔一笑,不再多言。

半個時辰後簡錦到了花廳,楚辜正坐在正上首,而他的左手邊竟然是簡照笙。

忽然看到自家大哥出現在燕王府上,這之前她竟然都不知情,簡錦難免有些意外,同時又不禁欣喜。

這次大哥是來接自己回去的嗎?

可是一旦有了這個念頭,簡錦立馬想到了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

她不禁將目光投向楚辜。

他會讓自己回去嗎?

簡錦想了想,好像答案是不可能的,但是她並不氣餒,既然大哥都到了這裏,還有什麽不可以商量的。

於是懷著這般單純的念頭,簡錦一腳跨進了花廳。

聽到漸近的腳步聲,簡照笙循聲望去。

一見簡錦到來,簡照笙雙眼立即一亮,卻又不知道想起了什麽事,眼裏的光彩又瞬間熄滅殆盡,一點渣渣都不剩。

他雙手似乎攥得用力,都起了青筋,顯然在壓抑著即將爆發的情緒。

簡錦自然瞧在眼裏,心裏不由得咯噔了下。

難不成大哥是遇到了什麽難事?

還沒有來得及細想,就已經走到了簡照笙和楚辜面前,她先朝楚辜拱手行了個禮,而後才看向簡照笙。

然而她尚未來得及展開笑顏喊一句大哥,簡照笙卻猛地站起身,動了動嘴唇似乎想要說什麽,可是最終沒能說出什麽話來。

簡錦目露困惑,轉而看向楚辜。

楚辜冷冷道:“跪下。”

他劈頭就是這樣一句,無頭無尾,聽得人莫名其妙,簡錦更是覺得荒唐,他在對自己說話嗎?

他突然讓自己跪下來做什麽?

簡錦下意識看向簡照笙。

然而他只皺了下眉頭,並沒說什麽,顯然默認了楚辜這話。

簡錦實在糊塗,一下子揪起了眉頭,看向楚辜:“王爺為何讓我跪下,難道我又犯了什麽錯?”

楚辜卻道:“既是拜本王為義兄,怎麽能不下跪?”

他的語調平直而又冰冷,仿佛在冰天雪地裏凍過一遭,沒了半點溫度。

簡錦卻聽得心驚,但是面上不好太過吃驚,隨即壓下這份情緒,餘光卻瞥見簡照笙欲言又止滿臉憤然的模樣,於是心裏瞬間就明白了。

大哥早知道這件事,他想要反抗,然而因為燕王的壓制只能被迫應下這事。

簡錦想了想後冷靜了些,卻看楚辜依舊面無表情,並且直勾勾地盯著自己,仿佛自己臉上長著什麽奇怪的東西,他一定要盯出個血口子似的。

簡錦抿了抿嘴,忽然笑了起來,問道:“這是什麽時候的事情,怎麽我這個當事人連一點消息都沒有收到?”

楚辜道:“本王知道就行了。”言歸正傳,他不耐煩她的磨嘰,語調生硬冰冷,“還不下跪。”

事到如今還能有什麽法子,簡錦躲避不了,只能掀開衣擺緩緩跪在了楚辜的腳邊。

她心知自己是個女兒身,所以對跪拜這事看到並不重要。

但是在男人眼裏這事卻不一樣了。

俗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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