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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祝食用愉快。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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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舉著勺子的手卻忽然僵住了——她想起來,自己看到那些吃米糊的孩子,尤其是舊人類孩子,好像是比懷裏這個大些?

“蘇茜大姐家養了一頭小羊,你可以去問問她那裏有沒有羊奶——當然,這比母親親自哺育差些,但是不要為難羅珊娜好嗎?你知道,她很愛你。”貝爾納像是終於應激反應過去,想同孩子修覆關系的父親,笑得有一絲絲尷尬,但十分誠懇的模樣。

不過是些美好的錯覺罷了,蜜蘿冷漠地想,神情倒是放松了些許。老實說,現在就算羅珊娜願意鼓起勇氣嘗試,她還不敢再把這孩子交還給她呢——畢竟,在末世裏,好言好語哄得伴侶托付孩子,轉頭就把有缺陷的孩子扼殺還非要謊稱孩子是自然夭亡的狠心父母都大有人在。

不過,經過貝爾納這一提醒,蜜蘿覺得舊人類的孩子初生時似乎的確需要餵食母乳——在沒有母乳的情況下,用其餘動物的奶餵養或許是個辦法?黑發女童努力回想自己來到十九世紀後聽過的某些關於哺育新生兒的只言片語,忍不住有些後悔進入這場“幻境”過後沒提前向蘇茜嬸嬸她們請教相關事宜。

有些麻煩的是,孩子出生時就已是黃昏,好幾小時過去,如今正是深夜——她再心急也知道擾人清夢是多麽無禮的行為。好在定居小鎮的這五個多月裏,蜜蘿也曾帶著自己在野地裏采來的花束隨貝爾納到左鄰右舍拜訪過幾次,其中蘇茜嬸嬸為人最是熱心,只要她誠懇些講明情況,應當不會被為難。

蜜蘿從貝爾納的衣櫃裏翻出一件厚實些的成人舊衣,準備將那孩子的繈褓多裹幾層再帶出門去——不是不知道蘇茜嬸嬸對這個孩子的忌諱,但把他獨自留在貝爾納眼皮底下顯然更無法令人放心。

“剛出生的孩子不能見風——還是我去吧。”然而貝爾納主動拿了兩根用料紮實的幹面包放進竹編的籃子裏,然後提著籃子向門外走去,語氣已是全然的沈靜:“我會盡快回來……羅珊娜又睡著了,你不要帶弟弟去鬧她。”黑發女童遲疑地應了一聲,重新抱起同樣由舊花布臨時改制的繈褓,乖乖朝自己的臥室走去。

貝爾納最終完成了許諾。那個命途多舛的孩子終於在出生後的第四個小時喝到了他人生中的第一口乳汁,並在天色將明時睜開了眼睛——一雙純凈的,絢爛的,朝氣蓬勃的金色眼睛。

意料之外,卻又在情理之中。事實上,如果不是末世嬰幼兒多畸變的固有印象,她本該在見到這個孩子的第一眼就認出自己的情人。蜜蘿自從遭遇“幻境”以來一直隱隱緊繃的神經忽然放松了,但又立刻代之以更為鄭重的警覺。黑發女童再次細細端詳起懷裏的繈褓,覆雜的神色迅速歸於一種隱含戲謔的溫柔寵溺:這回,你可真是我的“小”星辰了——埃裏克。

一個新生命引發的忙亂不是那麽容易平息。但在埃裏克出生的頭一個月裏,這個奇特的家庭就達成了一種詭異的默契——貝爾納比從前更加勤奮地往來於各個工地尋找機會,空閑的時間絕大部分交給搭理家務和纏人的羅姍娜,但也會分出一小部分精心雕琢黑發女童要求的搖籃;而蜜蘿有權決定一家人的食譜,並理所當然承擔起照顧弟弟和貝爾納不在家中時看護羅姍娜的責任。只一點需要特別註意——絕不能讓前者出現在後者的視線中。

當埃裏克能夠在蜜蘿特別設計的搖籃裏快活地翻滾時,貝爾納給兩姐弟的禁令就又多了一條:禁止帶他出現書房或客廳等一切有客人的地方。起因是這個小家夥過分活潑的動作驚嚇了登門探望羅姍娜的蘇茜嬸嬸——他在蜜蘿懷裏咧著不成型的嘴巴,並且好奇地伸手試圖去碰蘇茜嬸嬸布裙上的褶皺。

蜜蘿沒有異議,轉頭就帶著自家比剛出生時更加健壯的小星辰出門賞景去了——末世前的生物與景觀多麽珍貴,她才不會遂貝爾納的願望讓埃裏克就待在自己臥室這一小片地方。她的小星辰,索取了她全部的愛與溫情,在阿凱隆特河的濁浪沖撞下愈發耀眼的小星辰,她怎麽舍得讓他過那樣可怕的“幽禁”生活。用那些教徒的話來講,埃裏克的喉舌與雙手都是主的意志——他理當心胸開闊,駕馭世人。

當然,小埃裏克的小手其實還沒發育到能夠抓住什麽的地步,但也已不像剛出生時那樣緊緊攢著拳頭。蜜蘿於是在轉軸位於搖籃頂部兩個孔洞之間的部分用柔軟的寬布條綁了些色彩鮮艷的小球,高低錯落地垂下。說起來,貝爾納的傑作大體還算忠於蜜蘿原意,寬敞的蛋殼狀搖籃形制獨特,表面光潔,盡管黑發少女總覺得比起自己設想中的溫馨童趣育兒地,這只頂部弧度略過,紋飾近乎於無的大家夥更像是什麽怪獸大張的巨口。

孩子睡在搖籃裏時,最低的小球離他微微凹陷的鼻子只有不到五厘米,最高的小球卻要他盡力伸直雙手才能勉強夠到。據說這是末世前人們訓練嬰兒上肢力量的方式,因為簡便高效,在末世依舊被人們延用。這也是蜜蘿印象中為數不多靠譜的訓練方式。

考慮到埃裏克超凡脫俗的藝術稟賦,作為姐姐的黑發女童還難得細心,進一步在輕飄飄的空心小球裏摻入分量不等的清水、細沙等,令它們能夠在被埃裏克的指尖擦過時發出不同的聲音。事實上,比起千方百計把那些小球抓到手裏,小埃裏克明顯更喜歡用手指敲打它們的游戲。而蜜蘿如果留心聽,甚至能夠辨別出那些隨性的敲擊中若有若無的一點韻律。

她高興極了,恨不得埃裏克立即長到能跑能跳能開口歌唱的年紀。這樣,她就能把埃裏克當初教給自己的一切藝術相關的理論技巧以及自己在那動蕩之地積累的寶貴經驗一點點教給他,一點點將他打磨成此世最高明的獵手與最璀璨的星辰。

但事實上,比起教導孩子,蜜蘿教養埃裏克的方式更像是教養幼獸——源自末世人無可奈何的傳統。即便她已經盡量溫柔細心,例如當初小埃裏克幼嫩的肌膚被新衣磨紅甚至險些破皮後就牢牢記住,給孩子剪裁新衣不能用粗糙的窗簾布,而應當選用更加細膩的材料;也會根據埃裏克的喜好以及均衡營養的要求適當調整食譜內容。但請相信,即便是最自負的父親也不會放自己不到七歲的孩子去野地裏近距離觀摩蛇類,尤其那還是花紋艷麗的劇毒蛇類。

“蜜蘿,我們今天不學習演唱嗎?”埃裏克饒有興趣地摸了摸那條盤在姐姐手上假裝手鏈的一對幼年環蛇,不論是清亮的童音還是乖巧而略帶狡黠的語氣都與今後那個蟄居歌劇院的鬼魅相去甚遠——倒是與蜜蘿從前在歌劇院或教堂兩人交情漸深時很有幾分相似。如果不看他這六年來威懾力與日俱增的畸形面孔,聽者在腦海中勾勒出的必定是個小愛神丘比特般頑皮俊秀的孩童形象。

“我不希望過度的訓練令你厭倦歌唱。”蜜蘿一本正經地回答,同時嫻熟地加大力度安撫手腕上蠢蠢欲動的小東西。兩條蛇都是金環蛇,細長的黑色身軀上分布著一圈圈美麗的亮黃色花紋。這種蛇其實通常分布在亞洲,能在歐洲的野地裏看到它們也算是難得的緣分。這個族群天性溫馴,不愛招惹人——幼蛇除外。

“事實上,沒有什麽比音樂更動人——我想我很難對它們感到厭倦,無論是聲樂、器樂,又或是編曲賦格。”男孩語氣無辜,直到黑發女童惱羞成怒地使勁瞪他,才睜大自己漂亮的金色眼瞳,眼底帶了點兒撒嬌“討饒”的意味,駭人的面孔卻又露出一抹近乎寵溺的淺笑,只有蜜蘿能看出來的那種,“好吧,蜜蘿,那麽這次你又想暫停幾天?”

“到你能從我身邊哄走蛋餅、蛋羹為止!”蜜蘿現在雖然比埃裏克大了兩三歲,卻也還未脫出兒童的範疇。此刻,她看著自家小星辰黑黑的眉弓下兩汪流光溢彩的金色清泉,軟糯的童音裏零星的怒氣眨眼間涓滴不剩——最終出口的,也就是一聲毫無威懾力的輕嗔。埃裏克於是掃了一眼那對兒分別被姐姐臨時命名為“蛋餅”“蛋羹”的小蛇,佯裝誠懇地仰臉認錯,那雙比小蛇身上的花紋動人百倍的眼眸卻在蜜蘿眼裏愈發清晰起來。

蜜蘿從沒打算在小埃裏克面前掩飾自己與眾不同的能力,於是小埃裏克很早就知道,從姐姐手裏騙走她的寵物,無論是什麽種類的寵物,都是異想天開的事情。但他一點兒也不著急——反正等蜜蘿搜腸刮肚整理出些還未用過的存貨,就會興致勃勃地回來繼續對他的藝術教育了。雖然埃裏克知道,蜜蘿對藝術的認知大約並沒有她自己宣揚的那樣崇高虔誠。

不過這更好。畢竟,如果藝術在蜜蘿眼裏並不崇高,那麽姐姐視為崇高,千方百計不忍斷絕的,便只有我對藝術的喜好了吧。早已不再試圖接近鎮裏同齡人的男孩想。他不成唇形的嘴唇抽搐了一下,怪異的面孔上露出一個像是笑容的表情。

老實說,在貝爾納懦弱冷漠的放縱下,當蜜蘿終於覺察自己所習慣的教育在這裏可能不合時宜時,埃裏克毫無疑問已成長為最頂尖的“幼獸”——無論是在狩獵方面,還是在蜜蘿有意無意推崇的音樂藝術方面。前者在蜜蘿以不少動物習性為例的“言傳身教”之中進步神速,但限於貝納爾的嚴防死守與相對安定的環境,在應付蜜蘿之外難免欠缺經驗;而後者得益於埃裏克對聲音非同尋常的敏銳靈性則已好幾次掏空了蜜蘿肚裏的存貨——從前向來仗著新人類的好記性死記硬背,對種種樂理不求甚解的黑發少女在這催逼下終於不得不認命地撿起自從遭遇“幻境”就開始在記憶裏落灰的樂理知識默默咀嚼。

真是的,小星辰變小之後怎麽反而把我一個新人類吃得死死的!蜜蘿又一次拿著自己新整理的要點找埃裏克繼續課程時,一面有點兒挫敗地抱怨,一面又忍不住傻傻地翹起唇角:這麽說,埃裏克從同我認識起也算很用心了,等我離開這裏……

離開這裏。什麽時候能夠離開?怎樣離開?一連串思緒迫近之前,黑發少女感到自己的心臟隱約疼痛了一下——她承認,隨著小埃裏克的日漸成長,她越來越頻繁地想念那個與自己幾度歡好的男人;小鎮上人們對他,或者還有蜜蘿這個古怪的亞裔養姐日益惡毒的議論揣測也由不得她不提高警惕。但作為姐姐,她並不想與眼前這個剛出生就讓自己手忙腳亂了好久,現在又把自己吃得死死的弟弟分離——只是單純的不想,要說不放心,對漸露崢嶸的埃裏克倒並不多。

作者有話要說: 啊,終於替換完畢,我已經是只廢蘇了……好吧我知道我又遲到了QAQ,然而看在人家這麽有誠意的份上,輕點鞭笞好不?

☆、生日決意

循循善誘從來不是末世教育推崇的風格, 對蜜蘿這批註定臨危受命的新人類孩子更是如此。從前在劇院時埃裏克倒是做好準備耐心教導, 但蜜蘿又仗著新人類的天賦, 聽得並不經心,也就無從領會藝術家朋友的好意。於是, 到她當起老師, 對埃裏克的教導別說是循序漸進, 前後能漸漸串成體系都多虧她後來斷斷續續但的確責任心十足的溫故知新——當然,埃裏克驚人的天資才是主要原因。

事實上, 雖然蜜蘿不太想承認, 但當她終於意識到自己該如何向一個良師的最低底線靠攏時, 卻發現自家小星辰早就在青出於藍的道路上一去不回頭了——不考慮新人類天賦帶來的技巧優勢, 單論對樂理的見解,她努力溫故知新以後的水準也就勉強不掉隊而已。

哦, 不, 大概早就掉隊了。蜜蘿含笑看著埃裏克手舞足蹈地對報紙上某位小有名氣的樂評人專欄刊文進行批判,然後嫻熟地摸摸男童頭頂稀疏的發絲, 並輕輕吻了他一側臉頰:“當然,你是對的,埃裏克——我也覺得報紙上推崇的那些‘劇院名曲’不怎麽好聽。”

埃裏克於是快活地笑起來,那雙漂亮的金色眼眸裏卻悄然閃過一縷細細的嘆息——他向來知道那雙溫柔的黑眼睛下有顆多麽敏銳的心靈, 就算她總被自己問到啞口無言也無法抹煞;也知道那片鮮妍秀麗的唇在事關藝術之時從不會吐露不實的安慰, 哪怕那嘴唇的主人對藝術之愛始終未及靈魂。

故而只要蜜蘿一句肯定,於小埃裏克便已勝過世間一切讚頌。雖則他早已從小鎮裏所有成人和已學會辨別美醜的孩童處了解:即便自己獻上最真誠的歌聲,也絕不會有哪顆蒙昧的心靈情願承認它曾在那惡魔的泣訴中漂浮陷落, 絕不會有哪雙膽怯的眼睛膽敢透過他日漸猙惡的面容看看那歌聲中包裹的靈魂。

但蜜蘿已經很久不再同他討論具體的譜曲優勢與缺陷了。事實上,姐姐的溫故知新僅僅是塞給他更多零碎的學識,她自己則對這些學識背後閃耀的智慧之光全無興趣。當然,或許這正是因為她的感觸敏銳舉世無雙,才使得一切陳規新矩與引路燈火都對她毫無意義。埃裏克甚至懷疑蜜蘿是刻意令她心中天賜的靈性恣肆生長——並對他寄以同樣傲慢的期待。

“好吧,我的小星辰,反正你的生日就快到了,我們提前邀請伯努瓦怎樣?你知道,他可比我博學多了。”蜜蘿忽然聲音輕快地提議。顯然,她並未錯過埃裏克眼底的嘆惋。事實上,與從前在劇院與埃裏克相處時的漫不經心截然相反,從小埃裏克記事起,她就幾乎從未錯過那雙金色眼眸中一閃即逝的任意一種神色——蜜蘿自己雖未覺察,但小埃裏克剛出世時那兩次生死之險及其代表的含義的確給她留下了相當深刻的陰霾,以至於她一面堅信小埃裏克是同齡人中最優秀的一個,一面卻總是不自覺地將他像對待易碎品一般小心翼翼對待。

埃裏克對蜜蘿的細心早有預料。事實上,他本打算以此次拜訪補償自己對她的拖累——雖然蜜蘿似乎並不在意,小埃裏克卻很清楚她是為什麽被鎮上的人們疏遠孤立。

“不用了,蜜蘿!我一點兒也不想見到伯努瓦,尤其是在我生日那天!”但事到臨頭,小埃裏克又略顯粗暴地打斷了蜜蘿一提起伯努瓦就明顯輕快幾分的聲音,而後放軟了口氣,發自肺腑地讚美,“實際上,我更願意跟你學習一整天編織或者雕刻——你教我做的那些小玩意兒實在有趣極了。”

伯努瓦是蘇茜嬸嬸最小的弟弟,棕發褐眼,嘴唇周圍蓄著一圈油光水滑的棕色小胡子,整個人看上去很有些斯文儒雅的氣質,年紀介於青年和中年之間。他好像沒有家室,近幾年一直借住在姐姐蘇茜家裏,並沒有正經的工作;但蘇茜嬸嬸依舊時常對人誇耀這個出色的弟弟。

伯努瓦自稱從前在城裏的滑稽劇團工作,也確實懂得些亂七八糟的手藝,很受小鎮上年輕姑娘們的歡迎,本身性情卻偏向溫和沈靜,在看向蜜蘿姐弟時眼裏偶爾會閃過憂郁憐憫的光——除蜜蘿外,他便是鎮上唯一願意正視埃裏克面容之人了。

“好吧,埃裏克,那我們現在就回家做些準備。”當然,要註意避開羅珊娜。後半句蜜蘿並未說出口,但關於這一點,他們已經十分默契了。

這只是很平常的一句話,蜜蘿每天都要對他說上兩到三遍,在鳥鳴聲聲的茂密山林裏,鮮花盛開的野地間以及其餘一切美好卻人跡罕至的地方。但這一次,小埃裏克回憶著那雙黑眼睛裏同樣一閃即逝的嘆息,又想起上次拜訪時的從伯努瓦眼中看到的某種蠢蠢欲動的光芒,忽然被一種淒冷的情緒攥住了心房。

“不,姐姐,我改變主意了——我們還是先去邀請杜蘭先生吧,正好我又攢了些關於遣詞作曲的問題要問他。”他盡力使自己的口氣顯出幾分嬌蠻與一點點羞怯——正像個恣意揮霍親人寵愛的孩童一般。

“什麽問題?不如先去掉那些修辭和長篇大論,通俗簡潔地講給我聽聽?”但蜜蘿溫和地笑了笑,波光瀲灩的黑眼睛裏似乎藏了幾分調侃的意味,卻顯得格外寵溺,“說實話,雖然我對你們那些抽象的理論沒什麽興趣,但一個人在旁邊像個傻瓜一樣聽你倆聊天還是挺尷尬的。”——這就是再次答應了。

就是這樣近乎無原則的寵愛,幾乎令他感到恐慌。在鎮上其餘所有人,包括自己父母的襯托下,小埃裏克原本對這種態度十分依賴留戀,近來卻漸漸生出一種奇怪的抵觸。這情緒來得悄無聲息,且似乎毫無道理;但小埃裏克能感到,它就這樣真真切切盤踞在自己心頭,並在不經意間漸漸高漲——令人越來越難以克制。

“你真的認為杜蘭有資格給我指引嗎,蜜蘿?”並不是太過激烈的語氣,小埃裏克習慣性地仰臉註視蜜蘿,臉上仍繃著一層常人難以辨別的乖巧笑意,漂亮的金色眼眸中隱隱有某些覆雜的情緒洶湧匯聚。男童動作嬌憨地偏頭,黑洞洞的唇部卻讓蜜蘿聯想到末世中那些歷經災劫後滿目瘡痍的廢墟,“倘若你也認為我應當成為流行時尚的奴隸,為什麽還要讚同我的‘謬論’?是出於禮貌的敷衍,還是你一貫豐富的同情心?”

這些話當然十分無禮,而且……愈是親密便愈容易傷人至深。埃裏克也確實看到那雙含笑的黑眼睛裏也確實閃過幾分茫然,大約是這眼睛的主人從未想過會遭遇如此質問。

這質問像柄沒有護手的利刃,同時刺向兩顆原本親密無間的心靈——你甚至很難判斷誰受傷更重。事實上,從吐出第一個音節開始,層層悔愧便在埃裏克敏銳的心湖中掀起滔天浪潮,但他黑洞洞的唇又被某種積蓄已久的憤懣催逼著無法沈默。埃裏克夢游般說完剩下的話語,感到自己的靈魂在這沒頂之災中逐漸窒息。

真是久違了,藝術家朋友可愛的小脾氣。“幻境”之外的情人與眼前倔強瞪著自己的男童在這一刻忽然重合了,黑發女童神情的確有些感傷,但更多的還是徹底的放松,似乎還帶了點懷念的意味……總之,並不像是為親近之人的質問傷心的模樣。

“怎麽,這次不打算憋死自己了?那看來我的教導還是有些作用嘛……”蜜蘿戲謔一笑。埃裏克茫然地看著她,不解其意;接著,他感到自己兩頰的肉皮被分別向兩邊拉扯,幅度不大,只有些輕微的刺痛;最後,耳邊傳來蜜蘿酸溜溜的討伐聲:“要我說,你們這些藝術家一會兒‘高山流水會知音’,一會兒‘道不同,不相為謀’也不算奇怪,但你跟伯努瓦才認識多久,又跟我多久啦?居然為他跟我發脾氣!”

埃裏克:雖然我鬧脾氣的確跟伯努瓦有關,但完全不是你想的那個原因好嗎?

然而不等他為自己辯解一句,蜜蘿已經雙手齊上,惡狠狠地把男童醜陋的面孔揉成各種更加怪異的模樣,神情傲慢,“不過你還挺會瞎想啊,埃裏克——我可從來不會對你的審美指手畫腳,也沒敷衍過你的藝術吧?以及,我在你心裏就是那種同情心泛濫的形象?”

埃裏克老實地點點頭,那種心臟被揪緊的感覺卻莫名消失了大半。比起“幻境”之外瘦到可怕的藝術家,在蜜蘿的不懈努力下,男童臉頰上好歹充盈了血肉,被充分擠壓變形後,聲音就有些含糊:“事實上,從前鎮裏沒人比你更熱心。”

蜜蘿想起自己在埃裏克更小的時候,為了使他能夠合群一點,時常帶著弟弟給東家捎口信,幫西家分揀葡萄的“光輝事跡”。自然,都是徒勞。甚至,那時候這些舉動似乎給了大家姐弟倆並不可怕的訊號,以至於關於兩人的指點議論史無前例地囂張起來。

是的,不只是埃裏克,還有蜜蘿,後者甚至比前者遭遇可更多吃人的流言。畢竟,極醜與極美同樣引人註目,前者多令人輕蔑,後者則容易令人妒忌。而在這個小鎮上,不會再有另一個神秘的亞裔孩子了。

“我那還不是想讓你好歹交幾個朋友!”黑發女童於是悄悄紅了臉,手上“氣急敗壞”地加了幾分力道,卻見埃裏克忽然略帶痛苦地抽了口涼氣,整張小臉瞬間皺成一團。

“抱歉埃裏克……你臉上之前受過傷了?”蜜蘿連忙撒手,同時嚴肅了臉色,卻見埃裏克皺著眉頭從嘴裏拿出一粒沾著點血跡的小乳牙。蜜蘿看看埃裏克手上的小牙,又看看孩子更加茫然的眼神,忽然忍不住笑出聲來。

“我家的小星辰也要長大了呀。”最後,蜜蘿拿著那顆形狀古怪的小牙佯裝認真地左看右看,眼神卻頻頻瞟向小孩下門牙處大大的豁口,“作為給大小孩的權利,從今年開始,說吧,想要什麽樣的生日禮物?”

埃裏克本能地閉緊嘴巴,遲疑了好久,才頂著蜜蘿明目張膽的窺視,很小聲地問:“為我做一張面具好嗎?”

“你說什麽?”蜜蘿的聲調一下提高了好幾度,臉上震驚到凝固的神情一點兒也不摻假。

“我說,我想要一張面具。”第二次說就順暢了許多,埃裏克對上蜜蘿明顯受驚過度的神情,聲音鎮定,眼裏甚至帶了那麽點兒期盼的笑意,“這個一定難不倒你吧,姐姐?”

蜜蘿沒有答話,被親近之人背棄的神情晚來一步,到底還是出現在她那張已初露艷色的面容上。

作者有話要說: 心好累,之前碼這一章的時候差點往be的道路上一去不回頭了,好在推倒幾次後成功圓了回來,……兩人更深入的內容下章再進一步詳細交代吧。各位久等了,本章留言紅包補償,截止日期18年3月末。

最後,本蠢要準備自考和英語考級,暫時鹹魚更了,不耐煩等的小天使們可以放心養著,不會坑噠

☆、面具成雙

進入這處“幻境”之前, 密蘿已見過埃裏克許多面具了, 有他到五號包廂赴約時戴的那樣極精心的, 也有在花店外與她初見時相當敷衍的紙板面具;甚至,交接晚宴上那惡鬼般陰森可怖的妝容也可算是一張直接繪在他崎嶇臉頰上的假面……

“我以為……你並不喜歡戴面具?”黑發女童深深凝視著埃裏克, 只感到原本早已看熟的金色眼眸一瞬間陌生起來;她機械地翕動了兩下嘴唇, 向來柔滑的聲帶卻仿佛成了積年銹蝕的金屬管道, 半晌,才艱難摩擦出某種沈悶的響動, “是甘果瓦他們又對你說了什麽嗎?我不是告訴過你, 不必在意那群小混蛋的話, 反正他們全加起來也贏不了你……”這聲音開頭比平常小些, 但聲音的主人越說語氣就越篤定,音量也隨之增長——如果不是依舊過快並且仍有加快跡象的語速, 埃裏克差點就要以為密蘿所言才是事實了。

“我不知道, 畢竟我從沒戴過面具。”埃裏克的聲音聽上去比密蘿鎮定得多,他嫻熟地放軟了聲音, 微笑著打斷了姐姐自欺欺人的絮叨,只是那雙星光瀲灩的金色眼眸分明盛著忐忑,“所以,不如讓我試試?”

是的, 至少在這處“幻境”裏, 小埃裏克長到近六歲還沒戴過面具——貝爾納在他蹣跚學步時曾想做一張小面具給他,但被密蘿強硬地拒絕了。到他一歲左右,已經能夠穩穩地獨自行走時, 貝爾納又提了一次讓兒子佩戴面具的事情。自然,密蘿毫再次不猶豫地拒絕了。這一次,他們爆發了非常激烈的爭吵——埃裏克也不清楚自己為什麽記事那樣早,但那次爭吵的確令他至今記憶猶新,尤其是貝爾納雄獅般暴怒的咆哮與密蘿在他面前難得一見的冷厲神情。

至於誘因?大約是面貌猙獰的孩子終於獲得獨自行走的準許後,擅自違背父親的禁令,循著本能推開了母親的房門吧。出於人類自我保護的本能,後面的事情在時光之河沖刷下已選擇性模糊了大半,此時仍留在小埃裏克記憶中的只剩下姐姐安全的懷抱和仿佛與之割裂的鋒利言辭。

“你以為你,不,你們誰有資格指責這張面容?”埃裏克敢發誓,他此前及此後從未聽過密蘿用這樣幽冷的語氣說話。但現在,那聲音對他問得格外小心,甚至隱隱透出些委屈:“為什麽呀,埃裏克?”

為什麽?像他這樣羞於見人的面容,始終不加遮掩才該細問緣由吧!男童臉上原本就不及眼底的笑容禁不住又淡了幾分——六歲的孩子早已懂得分辨美醜,何況是對藝術向來敏感的小埃裏克呢。事實上,小埃裏克很清楚,也只有密蘿才會理所當然以他的好惡作為判斷標準——而他不得不對姐姐藏起那個誠實的答案。

“為我做一張面具吧,姐姐——你的手藝那樣精妙,只當是為我做一件特別的裝飾品就好。”說“不喜歡”當然是不可取的,但他也實在說不出“喜歡”,男童索性軟著嗓子繼續撒嬌,那雙漂亮的金色眼眸甚至飛快地蒙上了一層濕潤的霧氣,“我保證,不在家裏戴它。”

蜜蘿一點兒也不想讓埃裏克戴面具,並非因為自己曾為此付出多少努力,而是因為在照顧小埃裏克的這些年裏,她終於回味出,對一位十九世紀的舊人類而言,在一座金碧輝煌的歌劇院地下離群索居,入耳皆是臺上臺下聲色繁華,自身卻一度唯有與鼠為伴是怎樣一種的刻骨的孤獨。

即便這也許只是一場幻境,蜜蘿也絕不願親手將小埃裏克推入這孤寂的深淵。其中自然有地宮一夜結合中前所未有高漲的愛意,卻也與自己曾無意中加深那孤獨不無關系。可看著眼前一臉信賴與希冀之色的男童,蜜蘿不忍也無法對他說明,薄薄一張面具,今後將在他與這俗世繁華間劃下怎樣不可逾越的天塹。

“聽我說,鎮子上所有人都了解你的真容——蘇茜嬸嬸尤其清楚,即便你戴上面具也……”終於不得已搬出這傷人的話語,蜜蘿發現同在劇院時相比,自己真的心軟了太多——從前,用略微誇大的險惡警醒後輩在她腦海中一直是理所當然的事情;而現在,或許是因為對象是自家寵愛慣了的小星辰,不過是陳述一個兩人都心知肚明的事實,聽者還未如何,她竟已心疼到幾乎難以為繼。

“不,只要你把面具做得漂亮些,他們很快就會漸漸忘記我真實的相貌而像喜歡甘果瓦他們一樣喜歡上我——你也說過,除了外貌,他們加在一起也比不上我。”小埃裏克體貼地打斷了姐姐傷己比傷人更甚的話語;他美麗的金色眼眸看上去像是閃著這個年紀的孩童常有的天真期盼的光,眼底卻分明藏了極清醒的鋒芒,“就算他們還是不喜歡我也沒關系——只要我們能像平常人家的兄弟姐妹那樣一起去參加熱鬧的節日集會……”

男童言語懇切,眼底滿溢的希冀未有絲毫作偽——這的確是他迫切向往的,直到現在也還隱秘地向往著。而他確信,姐姐同自己一樣 ,也許還更為迫切地向往著世俗的一切熱鬧。或者說,正因蜜蘿多年來孜孜不倦的激勵,他才忍不住心生妄念,期望有一日能為塵世所悅納——包括自己無可選擇的怪異容顏。

想到這裏,小埃裏克禁不住苦笑了一下。說來不可置信,但在蜜蘿盡可能無微不至的關照下,他幾乎沒有機會花很長時間怨恨些什麽,譬如鎮上同齡人不加掩飾的排斥,或是貝爾納與羅姍娜賜予他這樣可怖的容顏。但在把蜜蘿問到啞口無言的間隙,他一點兒也不得意,反而總忍不住生出些無理取鬧的念頭來。

為什麽你要這樣迫不及待地引我探索藝術?為什麽要這樣誠實地教導我分辨美醜?自然,你是極美的,不知那判別的眼光愈是敏銳,於我便愈是沈重的鞭笞。可你為什麽不肯幹脆叫我沈浸在只有我們兩人的夢裏,偏要一面向我講述那些自己都一知半解的人世繁華,一面又拖著我自囚於這無邊孤寂?想到這裏,小埃裏克居然微笑了一下——此刻他尚未意識到,自己這些奇怪的念頭就姐弟而言已隱有逾越。小埃裏克只知道,姐姐的關愛就像窖藏的老酒,年歲越長,便越是濃醇,反而讓自己漸漸難以盡數領受。

但他生來就浸在這濃醇的漿液中,放眼淒冷塵世,蜜蘿也正是他唯一可愛之人;故而即便溺死酒中也算理所應當——倘要脫身,反倒要經受一番剜心刺骨的痛楚,而那餘痛也必是極其淒冷的,且永無窮匱。因此,為免將來經受這樣的折磨,戴上面具,從此將自己真實的靈魂與世俗隔離,又並非是多麽沈重的代價了。

反正,除了蜜蘿,並不會再有誰留意你一切細微的感受,而那些將為表象所迷惑的庸人又哪有資格窺視你真實的靈魂呢。小埃裏克熟練地說服了自己,奇異的金色眼眸又定格成微笑的神情。

“老實說,在你之前,我對如何與兄弟相處毫無經驗。但請相信,我比任何人都要愛你……”短暫的沈默過後,蜜蘿微微彎腰平視著埃裏克奇異的金瞳,神情鄭重。她的聲音已恢覆了往日的柔和——因全然發自肺腑,甚至比任何時候都要順暢。

“也包括貝爾納與羅姍娜?”埃裏克忽然從沒頭沒腦地插了一句。

“當然,我以為你早已了解。”黑發女童不過略一遲疑,豐盈柔潤的唇瓣便嫻熟地在男童額心蓋了個印記,清甜的嗓音甚至略微輕快起來:“如果你喜歡,我們下個月就可以一起去參加鎮上的集會——所以,答應我,不要想著戴面具好不好?”

埃裏克怔了怔,進一步認識到姐姐在面具之事上有多固執,眼底卻仍升起淺淺的歡喜——蜜蘿從前對所謂源於雙親的情感格外重視,時不時便要為他討得一星半點寵愛做出種種努力,這他全都知道,卻從不讚同。男童很習慣地微微擡起額頭,奇異的金瞳與蜜蘿溫柔的黑瞳相對,幾乎立刻便令他陷入與姐姐方才酷似的境地——相依為命的同伴愈是溫柔貼心,那洶湧而來的歉疚便愈是錐心刺骨,幾乎令他無地自容。

“不好。”但要怪就怪蜜蘿無度的寵愛吧,小埃裏克多數時候比姐姐更加頑固,於是這不得消解愧疚連同長久以來悄然滋長的抵觸一並轉化為洶湧的怒火在小埃裏克敏感的心靈中熊熊燃燒起來——他毫不猶豫打斷了蜜蘿的話,卻又認真地與之對視,稚嫩的金色眼眸難得在姐姐眼前顯露一種混合了天真與殘酷的神色,“您的愛意無時無刻不將我緊緊包圍,但您為什麽總不肯允許我嘗試追求愛意呢?”

蜜蘿楞了楞——小埃裏克對她是極少使用敬稱的,倘若用了,通常便有長篇大論的樂理論述等著她捧場。但這一次他們談論的顯然並非樂理。

“我記得您告訴過我,人們總得習慣群聚?那麽您一定也知道,這種聚合總是伴隨個體的改變遷就。就像杜蘭,我們在討論樂理時,他不時對我講起,他為融入自己工作的滑稽劇院被迫對多少粗鄙的聲色/欲望視而不見;回到鎮上後,又是怎樣忍耐鄉鄰甚至家人的愚昧。”

“他向我懺悔時的神情是那樣真誠而無可奈何,可我知道,下回蘇茜嬸嬸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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