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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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李渡到公司去拿行程單,準備出團,信用卡被她悄悄又放回了床頭的抽屜裏。

到了公司,看見王遠輝,王遠輝現在對她不冷不熱,李渡也裝作什麽都沒發生過的樣子,該怎麽樣還怎麽樣。

拿簽單的時候,碰到了韓小春,她也出團,不過不是同一種產品,李渡剛進財務室的門,就被她拉到了樓梯轉角。

韓小春神神叨叨地問:“你記得我老公他們公司那個何元嗎”

李渡茫然地搖了搖頭,

“哎呀,就是那個個子有點高,濃眉大眼的導游,人家上次在景區碰到我和你,不是專門跑過來打招呼,你不記得了嗎?”韓小春連比帶劃地形容著,

“啊,有什麽事麽?”李渡敷衍地應著,其實一點印象都沒有。

韓小春看她好像想起來了,神秘地笑一下,小聲地說:“他那天,非要請我們兩口子吃飯,我們倆就去了,結果吃到一半呢,他支支吾吾地說,要我幫個忙,約你出來吃飯,我不知道你什麽意思,就說我這幾天沒看見你,等看到再說!”

韓小春把手裏的礦泉水瓶子擰開,喝了一口,接著又說:“我老公悄悄給我講,這家夥家裏挺有錢的,他哥是開礦的,他不想去他哥那裏上班受管束,就喜歡當導游,聽說到公司去報賬開的都是寶馬。”說完,她滿懷期待地看著李渡,

李渡無可奈何地說:“你怎麽還當上媒婆了?”

韓小春瞪了她一眼:“我要不是看他家有錢,壓根兒就不會跟你提這個事兒!我們當導游的,認識的人不是司機,就是導游,還有客人。首先司機不行,開旅游車大巴的司機一般都快四十了,再說收入也不高。客人呢,就認識那麽幾天,發生個一夜情估計可以,結婚也不太可能。”

聽到這裏,李渡臉有點紅,抿了抿嘴。

“最後說導游吧,都覺得導游掙得多,可是你得不停地幹,一停下來就一分錢收入沒有,而且,海州市現在的團,購買力也不如從前了!”

李渡低著頭,沒說話。

韓小春推了她一下:“你什麽意思啊,我這裏都說半天了!”

李渡輕聲說:“我沒什麽意思啊!”

“沒什麽意思是什麽意思啊,是同意呢,還是不同意呢?”

李渡只得表明態度:“我現在不想找男朋友。”

韓小春嘆了口氣:“我就說你這個人吧,一天到晚不知道在想什麽?我知道你書讀得多,想法和我們不一樣,可就算你書讀得再多,還不是要結婚你現在可以找好看的,家裏有錢的,再過幾年,就只能在離異無孩的堆兒裏扒拉。”

李渡想到征婚廣告裏的離異無孩,膚白貌美等等形容詞,禁不住笑起來,

韓小春瞪了她一眼,繼續講事實,擺道理,

“我有個表姐,大學畢業,長得也挺漂亮,年輕時挑過了站,後來勉強找了一個離過婚的,那男的把錢看得死死的,一個月就給她一千塊錢生活費,家裏活兒一點也不幹,兩口子經常打架。”

看韓小春一副要秉燭夜談的架勢,李渡只好說:“前段時間別人給介紹了一個,我想先處處看!”

韓小春還沒把表姐的悲慘遭遇講完,突然聽到李渡的話,驚訝地睜大眼睛:“你沒說過啊!”

李渡說:“就見過幾次面,還不太了解。”

韓小春疑惑的“哦”了一聲:“這樣啊,你怎麽不早說,害我講了這麽久,那個人幹嘛的啊?”

“就是普通上班的白領。”

怕韓小春繼續問下去,李渡就說要去拿簽單,韓小春跟在後面說:“那我跟那邊也不把話說死,你先處一下,不行的話試試這個!”

李渡心裏想:又不是去商場買衣服,一件一件的試,哪件合適買哪件。走了幾步,她突然回過頭來問韓小春:“你知道蜈蚣精是幹嘛的嗎?”

“啊?”韓小春還沈浸在如何才能委婉謝絕,而又埋下伏筆的糾結思考中,這個思維跨度極大的問題使她張著嘴,眼神呆滯,

“蜈蚣精!”李渡又重覆了一遍,

韓小春楞了幾秒種,迷茫地說:“蜈蚣精不就是蜘蛛精的師兄嗎?”

“那蜘蛛精又是幹什麽的?”

“蜘蛛精就是西游記裏那個盤絲洞裏的妖精啊,你問這個幹什麽?”韓小春還是沒有回過神來

那個人有時也挺可愛的嘛!李渡嘴角上揚,對韓小春認真地說:“公司前段時間開會,要求導游提高文學素養,我打算從四大名著開始!”

李渡平時接的團大多是散客團,來自全國不同的地方,脾氣秉性各不相同,有的好說話,有的就很挑剔。李渡這次接的團裏有一對梁姓母女,司機剛一開門,就長臂輕舒,把排在前面的老頭撬到一邊,一屁股坐在司機身後的兩個座位上,李渡在旁邊冷眼看著,覺得這兩人不像善茬,提醒自己要註意一點。

母女倆很活躍,對什麽都感興趣,見到什麽都問,李渡一一耐心回答,盡管她們一路上一分錢都沒花。李渡想得開,你不花有人花,這個團不掙還有下個團呢!

母女倆到了景點老是拉著李渡陪她們走,邊走邊講解。下午到了海邊以後,母女倆又拉著李渡,讓李渡帶她們去撿貝殼,李渡委婉地說團裏還有其他人要看顧,不能只跟著她們兩個。

那個母親有點不高興了,陰陽怪氣地說:“李導,是不是看我們沒花錢,你都不願意陪著我們走啊?”

李渡趕緊解釋:“不是的,這跟你花不花錢沒關系,主要是團裏一共有四十多個人,我要是光陪著你們,其他人會有意見的!”

這時剛好有其他游客在叫李渡,李渡就借機走開了。

過了兩個小時,其他游客陸陸續續地回到了旅游車上,唯獨不見這母女倆,等了有十分鐘,李渡給她們打電話,母親在電話裏說盡快回來,又過了大半個小時,還是不見蹤影,再打電話,已經關機了。

游客和司機都在不停地催促抱怨,李渡也很著急,因為下午還有別的行程,可是又不能扔下她們不管,她只好頂著烈日,又回到景區,焦急地尋找。

景區很大,找了一圈也沒看見人,李渡被曬得頭發冒煙,焦躁的回到了車上。

回到車上,看見母女倆也回來了——剛到兩分鐘。

母女倆玩得很高興,正在對別的游客說:“我們一直沿著海邊走,前面的海水可美了,沙子也很軟,我都不舍得回來。”李渡壓住火,把那對母女叫下車,盡量和顏悅色的說:“你們不能這樣,不能讓全車人等你們兩個人,我們是一個團隊,要照顧大多數人!”

誰知那母親馬上翻了臉,大聲嚷著:“李導,我知道你針對我們,就是因為我們沒買花錢,沒買東西,沒讓你掙到回扣!這個景點好玩,就應該讓我們玩個夠,沒時間可以不去購物點啊!”

李渡有些愕然,咬著牙,艱難地吸了兩口氣兒,方才開口輕聲說道:“在你們的合同裏,已經列出了要去的景點和購物店,註明了在每個地方待多長時間,我沒有權利改變的。”

母女倆看了她一會兒,悻悻地上了車,李渡沒再說什麽。

在接下來的行程裏,母女倆不再和李渡說話,李渡懶得去熱臉貼冷屁股,對她們也是淡淡的,磕磕絆絆地把這個團帶完了。

李渡以為這樣就完了。

幾天後的一個周末的下午,陳端成去超市買了菜回家做飯。排骨香菇湯在爐竈上小火慢燉,切好的蘿蔔絲晶瑩剔透,碧綠的蔥段整整齊齊地碼在盤子裏,他穿著一套灰色的家居衛衣,一只手拿著煙,一只手給湯裏放調料,李渡坐在沙發上吃蘋果,

美好靜謐的下午!

直到李渡的電話響起,

電話是王遠輝打來的,他告訴李渡,她被客人投訴了!

李渡幾乎立刻想到:肯定是那對母女!

從王遠輝的口中,李渡得知,那個母親在一個縣裏的□□局工作,旅游完一回到家,就發揮了本職工作的特長,洋洋灑灑的寫了好幾篇,列數李渡幾大罪狀,又快馬加鞭地用加急郵件寄到了李渡的公司!

李渡隔著電話都能知道王遠輝的臉肯定是黑的。

她無奈地說道:“我沒把她怎麽樣啊,輝哥!我知道這兩個人有問題,一直都很註意的,就說過一次她們遲到的事情,那是不得不說,就是說,也是心平氣和的呀!”

王遠輝在電話裏說:“問題不是你到底做了什麽,而是你已經被投訴了!”這種事他見得多了,每個星期都要處理好幾次。這樣的客人,不管哪個導游來帶,都會被投訴的,只不過李渡這個倒黴蛋恰好碰上而已。

教訓了一大通,最後,王遠輝給出處理意見:“還好,那個投訴信也沒有什麽具體內容,翻來覆去幾條大概就是導游的態度不熱情,你打個電話給那個客人道個歉,這事就過去了,我把電話號碼給你,你趕緊打!”

李渡無精打采地把客人的名字和電話號碼寫在一張紙條上,她實在不想打,悶悶不樂的坐在沙發上,用靠墊壓在臉上。

陳端成把靠墊從她臉上拉下來,微笑地看著她,

李渡有點生氣,感覺陳端成在嘲笑她,又把靠墊奪了過去,重新壓在臉上。

陳端成挨著李渡坐在沙發上,使勁把靠墊從她臉上拉下來,又把李渡的身體扳過來,捏捏她的臉,說:“像只刺鲀。”--刺鲀是一種海裏的魚,一生氣身體就會鼓得像個球,李渡此時正鼓著臉頰。

李渡冷著臉,對他的生動比喻毫不回應。

陳端成笑著說:“你看你,讓你別當導游吧,你不願意,現在遇到點困難就覺得受氣了,這種事情不是很常見嗎?你又不能選擇客人是什麽樣的,什麽樣的客人不都得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嗎?”

李渡拉著臉,勉勉強強地說道:“我以前沒遇到過這樣的事情,其實絕大部分客人都很好,對我也很客氣!”

陳端成嘆了口氣:“要是每個客人都這樣,旅游公司該開不下去了,你呀,天生倔脾氣,偏偏又幹了這樣的工作。”

李渡沒說話,在默默地想:這個電話要什麽時候打,打了又該怎麽說?

陳端成站起身來,拿起桌上的小紙條,掏出電話。

李渡還在兀自煩惱,等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聽見陳端成在對著電話說:“餵,您好,是梁女士嗎?”

李渡一下子從沙發上彈起來,抓住陳端成的胳膊,想要搶奪電話,

陳端成一邊彎著腰往後閃,一邊豎起一根手指示意李渡噤聲,

電話已經接通,李渡只得頹然跌坐在沙發上。

陳端成接著說:“梁女士,我是您在海州旅游的旅行社質檢部經理,我想向您了解一下您投訴的情況。”

電話那頭隱隱傳來激憤的聲音,肯定是梁姓母親在血淚控訴,陳端成一邊聽,一邊頻頻點頭,不停地附和道:“嗯,對,您說得對…,小李這麽做確實不應該!”聲音聽著又低沈又溫柔,老少通殺。

李渡瞪著眼睛看亞洲影帝在表演。

等安撫完對方以後,陳端成才嚴肅地說:“這次這個事情,小李的做法很不妥當,公司非常重視,已經對她進行了嚴厲的批評,目前的處理是先停團一個月,做出深刻的反省和檢查,如果反省不到位,開除也是有可能的!”

接著,陳端成又說:“本來公司是責成小李給您打電話,我說不行,小李這次犯錯誤,我作為她的領導,有很大的責任,我一定要親自給您打電話道歉,爭取您的諒解!”

電話那頭不知說了什麽,陳端成的嘴角含笑。

過了一會兒,陳端成嘆息道:“真沒想到,您的素質這麽高,要是每個客人都像您這樣,我們的工作就好做多了!”

這就是事情差不多搞定了。

快掛電話的時候,陳端成還在電話裏熱情邀請:“您下次再到海州來,一定要給我打電話,我親自來接您,我特別想和您吃頓飯,一起聊聊天!”此時,話筒裏傳來爽朗的笑聲。

掛完電話,陳端成一臉輕松地看著李渡,等待她的仰慕。

李渡被他的表演天分所震驚,嘴巴半天合不上。

她冷笑道:“陳總,以前沒發現您這麽才思敏捷啊,這麽麻煩的客人都能被您這三言兩語說得哈哈大笑,您不做導游,那是沒有伯樂,我得向公司舉薦,舉賢不避親嘛!”

陳端成坐在沙發上,手臂一伸,把李渡撈過來坐在自己身上,李渡立刻掙紮,陳端成制住她的手,湊到李渡耳邊,暧昧地拉長聲音說:“舉賢不避親啊那這麽說,我就是你的親吶!你說,親哪裏?”

李渡紅了面孔,罵道:“不要臉!滿嘴鬼話,可見你平時說的話就沒幾句是真的!”

“這是哪兒跟哪兒啊!和外面的人打交道,哪有句句真心的?我要是真是像對你一樣對外面的人,那不成傻子了嗎?”陳端成哭笑不得,有種表達無力的痛苦。

“那就是我傻唄,我可說不出來你那些話,也不嫌惡心!”明明是那個人不對,幹什麽還要向她認錯,李渡覺得憋屈得很。

“你哪裏傻?是不願意低頭罷了!”陳端成嘆氣,“可這不叫低頭,這叫周旋,不管是誰,都不可能時時刻刻全是按照自己的心意來說話做事,你要不這麽做,就會被視為異類,你明白嗎?”他十幾歲出社會,當然深谙此道,不然何以年紀輕輕便擁有這驚人的身家。

李渡低頭沈思,她就是他口中的“異類”。在小學的時候,班上的女同學莫名其妙地聯合起來排擠她,也就是從那時候起,她就很少交朋友了,僅有的幾個朋友,都是別人主動示好,才慢慢走近的。

“你說得對,可是我真的做不到,如果要我違背了自己的本心去交換某樣東西,我寧可舍棄。”李渡淡淡地說,但神色卻十分堅硬,

“我問你,你當導游拿回扣應不應該?”陳端成笑問她,

“這個…!”陳端成還真把李渡給問住了,導游拿回扣的確遭人詬病。

她詞窮,半天才說:“拿回扣是因為旅游費裏沒有包含導游的工資,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這就是妥協!用另外一種辦法來緩沖矛盾,雙方都能接受,如果你硬要丁是丁,卯是卯,最後事情就會變得不可收拾。”陳端成溫聲說道,他說這樣的話,並不是要李渡變得圓滑,他是擔心她寧折不彎的性格有一天會傷害到自己。

李渡默然,陳端成說得很對,這個世界上沒有絕對的對與錯,即便是她,也時時游走在灰色邊緣,這是無法推翻的事實。

“我說這樣的話惹你不高興了?”陳端成看她沈默不語,輕輕地捏了捏她的手

李渡醒過神來,把頭埋在陳端成的肩窩裏,雙手摟住他的脖子,溫婉地說:“沒有,我只是覺得你很有智慧,是一個天生的追逐者,哪怕有一點點機會,你都能脫穎而出,放出自身的光芒。”

陳端成一下一下地順著她的背,自嘲道:“我這半輩子盡想著掙錢了,也就是遇見了你,才知道生活原來這麽有意思!”

李渡羞赧,小聲地說:“我這麽笨,哪裏有意思?自己捅了簍子還要你來幫我善後。”

“那有什麽,哪個男人不保護自己的女人,這是本能,懂嗎?”

“什麽你的女人,我就是我,不屬於誰,才不要誰保護呢!”李渡不好意思地推了陳端成一把。

陳端成讓著她,低聲哄道:“好,你屬於你自己,我也屬於你,行了吧!”

李渡再無言語,緊緊地抱著他的腰,汲取他的溫暖,陳端成回抱她,享受著她的芳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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