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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別賈府眾人黛玉歸家,鬧學堂眾友寶玉挨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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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府在京中宅邸本便是皇帝照著三品大員的配例賜下的,但林如海本籍乃姑蘇人士,後又出任揚州蘭臺寺大夫,京中住宅閑置許久。

此番回京隨早小半年即有預料,先派有人上京來修整,然時間匆忙,家中又無可做主的夫人,遂不難看出其間淩亂之意,用以青碧繪飾的梁棟簷桷皆色彩黯然。

然屋中兩人此刻皆不能意識到此等外物,光陰摧折不過是在父女兩人身上烙下容貌與身量之間的變化罷了。先前在賈府時,顧及著兩邊的親友,許多父女間的體己話皆被藏在相對而泣的淚珠中,林黛玉生性裏帶有的那股綿長不絕的文人哀愁,說是賈敏遺傳的,不如說是身為江南多情才子的父親耳濡目染的。

兩人從晨間細說分別後境況,自午後用過了膳,飲完了茶之後才別過,一日折騰,父女都是身子算不上如何好的人,便都各自歇息去了,行李房間自有丫鬟去收拾。

黛玉先被管家娘子引到西廂房,裏頭早早將行裝整理妥當的紫鵑雪雁她們見到黛玉,即刻迎了出來,雪雁非是首次隨著黛玉移居,何況本就是林府中人,更別提舂鋤鉤星她們,只紫鵑一個兒是賈府家生子,雖離開賈府時身契交到了林府手中,到底是心中隱隱不安的,因而格外有些緊張。

黛玉歸家欣喜,暫且顧不得這些,只四處走動些許,觀察新居所。庭院之中果真是幹幹凈凈,只來得及去除多年來生的雜草亂花,辟出一格格新土,只隔墻處栽著一株好似有數十年歲數的玉蘭。

早在揚州時,那邊的玉蘭總是三月下旬便開綻的,及至京城,才知此間恰如“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的山間野地,五月才見得玉蘭初綻,此刻是六月初,只怕是侵衣街所處格外涼快些,還能見到刻玉玲瓏,吹蘭芬馥之繁盛花景。

“小姐可還滿意?須有什麽改動,叫手下人來找奴才便是了,隔日小姐自可列些花草名目,也叫這院子多謝生息。”那管家娘子跟著黛玉過來,卻並未離去,此時見黛玉瞧著那樹木蘭心曠神怡,便適時開口。

黛玉自然點頭應是,叫她先行退下,自個兒也在眾丫鬟的催促下入房中小憩。只她心中興奮,哪裏就睡得著,躺了半晌實在熬不住,又爬起來取了紙筆,細想尋些什麽花草來裝扮才好,又細思此間無名,不若先給居所起個名頭,日後也好稱呼。

待黛玉將西廂房名為雲斜居,栽滿一院子的花花草草後,早過了夏日。

往年皆是苦夏,今歲竟是少了幾分不適,不知真是侵衣街處寒氣更重否,林府分明是不如賈府貴重閑散的。

其間數月,倒真如悟空所言,既成了鄰居,竟是日日也見得的,常是黛玉熄燈前能聽到悟空敲窗而來之聲,偶爾是悟空白日假借拜訪林如海為由,去找黛玉敘舊,偏偏林如海礙於女兒一心相交知己,還不能反駁了去。

來去匆匆,便快過了秋日,瑟瑟秋風果真是早送來了,早先悟空還幫黛玉在院子中那棵玉蘭下裝上秋千,她甚是喜愛,日來西風漸起,她也不得不縮回院子中,免得叫悟空和父親見了都來和丫鬟們一起念叨她。

今日晚間,黛玉正等在內院中待父親歸家一同用膳呢,卻見管家娘子匆匆上前來,叫她先獨自吃了,林如海那邊一下了衙,便被賈府請過去了。

沒滋沒味吃完手頭的飯食,黛玉自回到自個兒的宅院中,心裏頭還發悶,不知曉為甚麽外祖母那邊要叫人請父親過去,須知除了端午日林如海被皇上任為翰林院掌院學士後送來賀禮後,便不見什麽往來,連黛玉都因著要接手管家及修整院子而騰不出空去赴姊妹們的約。

至夜間,黛玉才聽得鉤星說老爺回來了,只怕夜深,恐擾了父親安寧,黛玉暫且按耐住心思。此路不通,她自然便要去問消息更為靈通的悟空。

“你說,是因為寶玉?”黛玉將悟空遞過來的芙蓉糕吃了,才開口表示困惑:“他不是與秦家小公子正一同上課去?我收得迎春姐姐來信,說他近日不知是收了性子怎的,連院中的丫鬟們都提不起精神去搭理,二舅舅理當不會突然動手教育他才是。”

悟空順勢斟了一杯茶水,用內力熱過了遞給黛玉,自個兒也猛灌一杯,權當清嗓子,這才壞笑著將事情一五一十道來。

原來賈家家學中本就是一等一的亂,各色人等魚龍混雜,雖都是本族人丁與親戚家的子弟,但旁支的尚且想要扒拉上嫡支子弟,跟著吃香喝辣,更別提親戚家打秋風的進來,各種亂七八糟的手段更是層出不窮了。

偏偏跟著寶玉上學的都是些鮮嫩的少年郎,其間顏色出眾的更是不少,且看薛家那位薛小霸王入了賈府學堂後日日與他的契弟們輕憐蜜愛,當時是連歸家的甄英蓮都拋擲腦後了,更別提本就喜顏色,又因黛玉歸家心中不適,不忍再看世間出眾女子的寶玉了。

“如此這般,豈不是說寶玉與誰……”黛玉攥緊帕子,後頭的話怎麽著也說不出來,與她而言,寶玉同自己一般不過都是稚子,自個兒也沒有兄弟做參考,哪裏就能想到後頭如何地放浪呢。

悟空是活的年歲久了,又見多識廣,本來與妖怪神仙們打交道,什麽臟話不幹凈的都講過,此刻見到小姑娘低垂著眼睛,臉頰紅紅的,不知道往哪裏看,一時心下也生出不自在來,一雙眼也莫名隨著黛玉的視線瞧著地上的紋路,吶吶不成語,也跟著紅了耳根。

好半晌過去,悟空才道:“總之,就是寶玉結識了學堂中的人,一日和秦鐘一塊兒被他們的對頭,好似是賈府裏頭某個七拐八拐的親戚,叫金榮的給逮到了,本沒給告狀,奈何後頭又有一番說不出的糾纏,不知怎麽著,話頭傳到個本不想幹的人嘴裏,在賈府這堆亂七八糟的姻親中是個什麽角色叫俺老孫也分辨不出來。

但巧的就是,這人恰是林伯父手底下的一個小吏,今日早晨他湊巧就聽到這位小吏與同僚說著這般那般的閑話呢,本想去警告一番莫再上衙其間亂嚼口舌,那小吏就將此事抖落出來了,當時可叫你爹氣得不行,當即寫了急信送到賈政手中,才有了後續之事。”

說完,悟空才端端正正地坐好,又給黛玉斟了一杯熱茶,才問她可還有些疑問。

黛玉自然是搖頭,道:“寶玉怎生如此荒唐了,我倒還預料不到,先前與寶姐姐只當他不喜經濟仕途,雖勸過了,後頭也隨了他去,今日卻這般……”

悟空也搖頭,心中只道:“他一個天宮侍者下凡本就是為的享盡人間喜事,如花美眷也便是了,哪裏管得了什麽經濟仕途?”但眼裏頭瞧著黛玉,嘴裏直道:“那玉兒瞧瞧我,我也不喜經濟仕途,如今卻在朝廷也有一席之地,我自不須玉兒勸我的,但也莫要厚此薄彼才好,待到來日事成,我必也做一個玉兒喜歡的逍遙散人。”

“呸,”黛玉點點他乖順地低下來的額頭,罵道:“我倒不覺你不喜,先前還跟我道做妖怪時也曾討官去做,今世有了機會,我聽父親說,你還老是在朝會上與那些老大人頂話,只怕心中還在竊喜呢。”

“哎喲,”悟空故作姿態,伸手捂住自個兒的額頭,笑道:“玉兒冤枉我,我那是不耐煩呢,你不是不知我心裏頭是想和你去四處游山玩水的,此刻不過從那些人手中討些好處以作薪資罷了。”

黛玉聞言,也切切笑起來,好在日日有悟空為伴,隨他又穿梭來外頭世間萬物的風光,才叫日子並不難挨,又很欣喜他說的要一同去看遍天下山水了,便任由他挨著自己撒嬌賣癡,應下不少本自沒有意義的與寶玉相比誰好的選擇。

原本黛玉心裏頭還記掛著昔日玩伴,奈何被悟空這一打岔,只依稀記得近幾日必定要去上賈府一趟,不談別的,且看看寶玉與眾姊妹如何了才好。

作者有話要說:

感覺猴哥和林妹妹每天都在圍爐夜話啊(見天的聊八卦

林如海:怪了,怎麽每次我給女兒帶回京裏頭好吃的點心,她都說嘗過了

作者昨天開始終於不發燒了,大家也要照顧好自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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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十七回慰傷情黛玉探破真相,悔入學薛家辭別賈府(上)

翌日待如海醒了,早膳時父女相見,黛玉問詢了父親昨日所為何事,果然知曉是寶玉因在學堂廝混,延誤學業,左了性情挨了賈政的打,便道要去賈府探望一番,或住上三兩日,也算全了分別時與眾姊妹相約。

如海思索片刻,料得寶玉此刻怕是正躺在床上半死不活,怕也沒空撩騷,何況此處更有一位昭王殿下虎視眈眈,叫黛玉過去也算避開了倒好,便也點頭,叫她寫了帖子,上衙時順手送去賈府了。

當日下午,賈府便回帖相邀,言其在府中居所擺設皆未變,只帶些衣物與慣常用的過來,人來了便是。因著秋天日短,此時已稍間落日低垂,昏沈之色漸漸從黛玉院中那棵木蘭往下罩住院子,黛玉瞧了回帖便也只吩咐人收拾東西,待明日再行動身。

再晚間悟空來後,知曉她要回賈府小住,忙道:“妹妹要去住幾日?”

黛玉自然也是不知,說是小住三四日,但其指不過虛數,便嬌嬌俏俏白了他一眼:“這我哪裏知曉,住得好我就多住幾日,住得膩了我便回來就是,少不過三日多也不到過年,哪裏是能預料的。且你我日日只二人相對,你在外頭多見人不覺得煩,我倒還想找姊妹們換換新鮮面孔。”

悟空聞言,撓撓腦袋,直擺手道:“這可麻煩了。妹妹離得開我,我卻不想好幾月見不著妹妹的,你若回賈府久居,我定要找個借口同跟過去。”

黛玉瞧他面色不像作假,撲哧一笑,道:“好啊你,好端端一個親王,放著自己的宅子不去住,跑去擠下臣家的院子,你樂意去了,人家不一定樂意收你呢。”

悟空皺皺眉,故作苦惱,“這可難辦,他賈府若不收我,恐怕要妹妹收我,將我好生藏住才好,白日只把我藏在個大箱子裏,無人了再將我放出來聊天,待睡了還把我鎖裏頭便是了。”

黛玉被逗得笑聲止也止不住,好不容易喘過氣來,才伸手去擰他,笑道:“你說的是什麽胡話,亂七八糟的,只當你是個小孩玩具不成?”

只她本便力氣笑,又笑得脫力,落在悟空臂上不似擰勁,倒像是輕輕劃了一道烙印,叫悟空從頭頂往下激出一身的雞皮疙瘩,便抽不出嘴去回她,難得落一個下風。

總之這事兒,稀裏糊塗就過去了。

此日休沐,林如海叫人套了車,親自送女兒去賈府小住,順便叫人從庫房取了些名貴藥材,方要從府邸門口出發,忽聞街對面馬蹄聲疾,又停在林如海面前。

此刻黛玉同林如海都在車外候著,一擡眼便瞧見高頭大馬上一位英姿颯爽的少年郎——不是悟空又是哪位?

悟空將韁繩勒住了,翻身下馬來,先聲奪人,叫他們不必行禮,又道:“林大人,我聽聞您正要與貴府小姐一同去榮國府探望寶玉,想我與寶玉也算有幼年相交之情誼,今日湊巧,我正也打馬要去瞧他,不若與林大人與林妹妹同行,省的榮國府他們來回接待,你說可是?”

林如海要還看不出他心懷鬼胎便算白費這麽多年的官場修行,冷眼瞧著滿面春風的悟空,自個兒既沒有借口去推拒了他,便只好應下。

果然,他方一點頭,就瞧見那位素來還算莊重的昭王朝他身後眨了眨左眼,生怕他不知曉身後女兒與他的互動。

黛玉撲哧一笑,趕忙無聲叫他莫要作妖,才令悟空收住了蠢蠢欲動的雙腳。

時隔數月,黛玉終又回到賈府小住,從正門由賈政等人迎接下去了,你來我往寒暄許久,黛玉才空出眼神來瞧周圍景觀,只見本來瞧了三四年將要熟悉的景象不過短短數月間都依稀變得陌生,心下更生恍惚感慨,叫悟空看見了瞧摸遞給她一個安心的眼神。

終於要去看寶玉,只見賈政面上仍然是難看得緊,冷笑道:“那個孽畜,我沒打死他真是給他面子了,平素只教他用功讀書,怎知他那些聖人言都讀到了狗肚子裏去!叫我日後在門客同僚面前如何自處?”

旁邊的賈母已是心疼孫子不疊,聽他還說此言,便啐了他一口,也冷笑道:“我看你也是個不孝子,一心為這麽些小錯處便要將我的寶貝金孫置於死地,你還想著如何在你門客同僚前張嘴清談,卻是要逼你老娘我去死!”

賈政聞言,哪裏敢再說話,憋青了腦袋,豆大的汗從額間劃下來,只敢給賈母陪笑。

林如海與空黛三人瞧見這場賈府的鬧劇,心中已是尷尬,怪道偌大的賈府不過是個漏網的篩子,家醜不可外揚之說在此像是無禁忌似的。

三人不願再看此場祖孫三代人之間的鉗制,加快了腳步,果然便快到寶玉的院子。

這時才聽到久久沒有露面的王夫人之聲,只聽得其哀哀切切,淒淒慘慘,字字句句皆是拳拳愛子之情,失聲痛哭道:“我苦命的兒嚇!你這般年幼,怎叫你父親下了如此毒手啊,虎毒尚不食子,倘若你去了,娘也絕不獨活。我苦命的兒!”

屋外人聽見了,一時間都不知如何動作,來做客探視的自然不敢先動,賈政聽得王夫人句句譴責自己的話已是面色發青,作陪的剩下賈赦邢夫人兩個,都是作壁上觀的,唯賈母叫鴛鴦攙著,掀開簾子先進去了,才叫王夫人收了聲。

黛玉不免沈思,倒不知寶玉究竟犯下的什麽罪過,竟被教訓得這般狠,聽外祖母與二舅舅話中機關,怕是不止書院中一事如此簡單。

果然,入了屋子,見寶玉未醒,周圍除了伺候的丫鬟便只剩王夫人在默默垂淚,慰問過傷口之後,林如海便與賈政等人出去了。

後頭賈母愛憐地摸摸寶玉的頭,也跟著王夫人退出去,嘴上只言:“且叫他們小兒女自個兒敘敘舊吧,我們在這也是耽擱。”王夫人還欲說些什麽,但見悟空一直死守黛玉身邊,也便同賈母一同出去了。

黛玉這時才有空拉過伺候在一邊的晴雯,問道:“怎麽不見襲人姐姐?”誰不知曉,自老太太將襲人賜給寶玉以來,他院子裏最受寵得意的丫鬟便是她,倘若寶玉受傷,斷沒有襲人不在身邊的道理。

誰知晴雯聽她問出這個問題,眼眶先是泛紅,後臉色紅紅白白的,說不出的怪異,待悟空也跟著追問了一遍,她才道:“襲人被老爺太太關到柴房裏去了,昨兒個寶二爺醒來為她求情才給放出來,此時已被譴出賈府了。”

空黛兩人聞言,相視一眼,皆是大驚,怎麽寶玉之事還卷上襲人了?

悟空倒是比黛玉清楚些,要知前些年若不是他胡亂將賈寶玉夢游太虛境的事給攪了,怕寶玉早便同這個襲人滾上床了,今日這麽一聽,怕這寶玉到底是好色之徒,沒有警幻仙姑的指引也與襲人共赴巫山雲雨去了,只怕還被賈政這個古板腐朽的老頭帶著他手下那堆門客給撞見了。

想到這,悟空便湊近黛玉的耳側,彎腰下來跟她細說當日大鬧太虛夢境情形與其猜測,叫黛玉聽得面色也如晴雯一般,紅紅白白說不清楚,心下卻是驚的,對寶玉其人更加了一層認知。

怕黛玉站著等得累了,屋中又無甚可坐的椅子,都擺滿了傷藥盆缽,悟空悄悄給寶玉輸了一絲靈力,叫他休養得快些,果然不過眨眼時刻,寶玉便迷迷蒙蒙睜開眼來,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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