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8）

天空中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又是一個無眠的夜。

黑長直少女推開處理完的一大堆公文，將批改過的藥研的報告丟到一邊兒。站起身來，打了個哈欠，直了直腰，準備去短暫休息一下，再去處理時之政府相關的事情。

站在門外的壓切長谷部這才推門而入。

“誰？！”黑長直少女先是警惕地將手按到了佩刀上，看到熟悉的白襯衫，才放下手臂。

“是壓切啊。”她懶洋洋地說。“汝休息得好嗎？怎麽這麽早就起來了？”

“因為您還沒去休息，所以……我……有些睡不著。”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回想起了曾經，長谷部的語氣含著些自己都不曾察覺到的親昵。

黑長直少女有些嗔怪地打趣他：“汝可別像汝的本體刀一樣。在英靈王座那裏，成天到晚地只想怎樣能粘著吾。”

可那柄刀就是我啊。長谷部這樣想著，卻沒有說出來。

他抑制住自己，不要讓自己再接著想下去。不然，他甚至可能會瘋狂地嫉妒起那柄一直跟隨在她身側的、他的本體刀。

“算了。”黑長直少女沒意識到長谷部在想些什麽。她只是以為，自己的玩笑，讓那個本來就嚴肅內向的近侍害羞了。

於是，她又接著說：“吾正準備去休息一下。汝要不要跟著吾，一起去小憩一會兒？”

“……好的。那我隨您一起。去您的房間。”

（229）

在走向黑長直少女寢室的路上，長谷部有些疑惑地問了她一個問題。

“主……您……明明是準備到這裏度假的？為什麽現在，您卻在這麽認真地處理這個世界中的那些事情？”

明明……這些事，是與您無關的。不是嗎？

所以，您為什麽要為他們的事情這樣操勞？

“因為，那些人需要吾。”黑長直少女想都沒有想，很自然地就脫口而出。就像是以前也回答過許多次這樣的問題一般，流利而熟練。“所以，吾得對那些人負責啊。”

（230）

黑長直少女將榻榻米上的被子鋪開，自己躺進去占據了很大的一部分，卻也留出了足夠一人睡的距離。

“喏，在吾身邊睡一會兒吧。”她對長谷部說。“這次，汝就不用怕做噩夢了。吾就在汝的身邊。有事情，就喚醒吾就好。”

長谷部解下了身上多餘的裝飾，將外衣疊得整整齊齊，然後掀開被角，側身躺了進去。

耳畔，是黑長直少女漸漸平緩的呼吸聲。讓人心安。

她應該也是累了。

所以很快就睡著了。

長谷部在那種均勻且微小的呼吸聲中，漸漸地，也沈入了夢鄉。

（231）

“汝又來了？”當長谷部意識回籠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又進入到了黑長直少女的夢境。

現在，他說不清自己是在哪裏。

這裏的建築，很像清州城的本丸，卻帶著一種後現代建築特有的金屬光澤。

遠處，可以清楚地看見一個巨大的星球。

星星點點的，是那個星球的年輪，以及所有生命從出生直到死亡的痕跡。

那位黑長直少女盤著腿坐在大堂的主位，一個由魔術光幕組成的座椅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但四周，除了他和她，其他的，什麽人也沒有。

只有那顆巨大的星球，在每分每秒不斷地變化著，遙遠而冰冷。

英靈王座。

長谷部的腦海中突然浮現了這個詞語。

卻是再貼切不過。

因為那顆巨大的蔚藍色的星球，正是他們所生活的地球。

“雖然吾看不清汝的相貌，大概是第三法有什麽限制。但吾能感覺到，汝與上次闖入吾夢境的人，是同一個。”黑長直少女從英靈王座上站起身。“上次汝還沒說，汝想要些什麽呢。怎麽？現在，汝想好了嗎？”

（232）

長谷部曾經以為，所謂的英靈王座，應該是像天堂般美好的地方。

英靈是被人們所頌仰的存在。

因此，英靈所在的地方，也應該是鮮花環繞，讚美聲紛紛揚揚。

而不是這樣的——冰冷而又孤寂。

就如同一間囚室一般。

甚至比刀劍付喪神們所在的本丸，都要更加與世隔絕，清冷淒清。

長谷部開始感到憤怒，甚至是怨恨那個將她困在這個英靈王座的存在。

他們怎麽能……

“您在這裏……開心嗎？”長谷部握緊了拳頭。

如果她說出了否定的答案，那麽他想，他會拼盡所有，不再管什麽規則或是正義，即使暗墮也要帶她逃離這種宿命。

黑長直少女卻沒回答這句話。

她從英靈王座上走下來，走到了長谷部的身後。她的前方，便是那個閃耀著光芒的藍色星球。

而正對著她的英靈王座的，便是由北海道、本州、四國、九州四個大島及許多小島組成的、位於太平洋西側的島弧鏈。

“這樣看著，這顆星球還真是渺小啊。”黑長直少女感嘆到。“尤其是日本，真的就只是個彈丸之地。”她說。

“吾是來自於日本安圖桃山時期的英靈。

“那麽，汝知道……戰國時，就這麽一個狹窄的、土地既貧瘠又多山、而且自然災害還多發的地方，有多少個國家？”黑長直少女問到。

沒等長谷部回答，她就自言自語地繼續說下去：“八十八個。”

“其中，織田氏只是在從斯波氏中分裂出的，渺小得不能再渺小的一個勢力。”

“汝瞧瞧，就連東海這小小的一個地方，都分為伊豆、駿河、遠江、三河、尾張、美濃、伊勢等七個國家。

“織田氏的尾張，只是這群小島的八十八分之一。

“尾張的勢力範圍，甚至連美濃、三河與伊勢任何一國的二分之一都不到。”

“所以，吾曾經也不明白。

“為何百姓連飯都吃不飽，吾的父親卻還想著去爭奪更多的領土？

“為何各個勢力的城主不想著民生，卻想著如何去發動戰爭，或是攫取更多的財富？”

“人連牲口都不如的時代。

“吾曾想著，早浪完早去投胎轉世便好了。誰要去管身後剩下的那些？

“可是啊，誰讓吾該死地心軟了呢？”黑長直少女說。

她的聲音裏浮現出了一絲自嘲。

“亂世裏哪有真正的童年？

“今天的盟友，就會是明天的敵人。

“姻親會背叛，親族會謀逆，忠臣會被策反，民心會被誤導，就連子女，都可能成為刺入汝胸膛裏最致命的那柄利刃。”

“刺殺，反間，毒害，謠言，懷疑。這就是吾生活的全部。

“所以吾想：活著啊，還真是沒意思。沒意思透了。”

“但是，尾張那裏，還有那麽多像蘭丸一樣，眼神清澈、對未來還保有美好幻想的小孩子們；

“還有一家家、一戶戶，以為勤勉地勞作以及聽從織田家的指令，就可以獲得夢想中的幸福生活的、愚蠢卻質樸的農戶們；

“還有吾一聲令下，就可以為尾張獻出他們自己生命、把織田氏的榮譽看得高於一切的武士與家臣們。”

“戰國時的戰爭，從來都是你死我活，贏家通吃。

“不存在什麽和平衍化。只有勝者為王，敗者為奴。

“戰爭的勝利方燒殺搶掠，肆意作惡。失敗方卻只能茍延殘喘，甚至，會被屠戮殆盡。

“吾倒是可以早死早超生。

“但尾張的百姓呢？織田家的家臣呢？那些還未長大的孩童呢？”

“混亂的世界，需要秩序。

“要是想讓所有的人都得到自由地生活，必須先要限制一部分的自由。

“所以吾啊，想建立一個天下大一統的國家。

“這樣，各個地方之間，便不會有戰爭。

“人們可以來往各地進行貿易，農民可以安心地種田，科技可以慢慢發展，小孩子們也可以無拘無束地玩耍。”

“織田氏世世代代為尾張的守護代。

“可吾想要守護的，並不是吾父親傳給吾的那塊冷冰冰的土地。

“而是在那片土地上，一代代生長繁衍、卻一直向往著美好生活的蕓蕓眾生。”黑長直少女停頓了一下，又繼續說。

“後來，吾變成了英靈，尾張也不覆存在。

“吾看著眼前的這顆星球，突然覺得，吾之前的想法，實在是太狹隘了。

“在這個世界的每個角落，都有在努力生存的人們。

“有夢想著未來的孩子，有乞求著幸福的情侶。

“人類的聲音，在這個碩大的宇宙面前，不，即使對於地球而言，也是那樣的渺小。

“一場火災或水災，就可以無情地奪走眾多這樣渺小卻虔誠的請求。更不用說是巨大的自然災害，科技武器，或是未知的威脅。”

“吾……想要守護這個世界上的蕓蕓眾生。

“想要守護那些善良的人們，想要保護人類的存在，想要用吾的力量，去維護一個和平穩定且有序的世界。”

“直到現在……

“吾的心願，也依舊從未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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