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糾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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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蘭坊安靜下來,沒有了之前的刀光劍影,沒有了小妖們的悲號之聲,有的只是殘垣斷壁和一具具死去的妖屍。湖水殷紅,楊柳斷折。寒風吹來,似嗚咽,似悲泣。

劍叟緩緩地走到秋靈面前,看了一眼她火紅的頭發,若有所思地問:“小娘子,你有沒有覺得身體有什麽異樣?”

秋靈茫然地搖搖頭。

“那有沒有覺得心裏不舒服?比如憤怒、焦躁,很想殺人?”

這些感覺秋靈是有的,而且越是看著那些妖屍,悲憤的感覺越是強烈。雖然現在她恢覆了平靜,但那個在腦子裏的聲音一直讓她感到恐懼。更可怕的是她還控制不了。

“有。”秋靈不安地回道。接著用探尋的口吻問:“前輩,這是怎麽回事呢?”

楚痕不以為然地說:“剛才那些人在的時候前輩不是說了,你是中邪了。”

劍叟搖搖頭,目光深邃。

“老夫那樣說,只不過是打發他們罷了。否則,秋娘子性命難保。”劍叟的語音低沈,仿佛滿懷心事。

“啊?”楚痕驚道:“原來仙風道骨的前輩也會騙人啊!我還當你說得是真的呢。”

秋靈踢了楚痕一腳,“怎麽說話呢?前輩也是為了救我才騙他們的。你師父不也和你一唱一和地騙過人嗎?”

楚痕呲牙咧嘴地揉著被踢的腿,立刻滿臉堆笑地說:“是是是!我這不是和前輩開個玩笑嗎?話說你為什麽會變成剛才那樣?”

“哪樣?”秋靈斜了楚痕一眼。

楚痕立刻默不作聲了,只顧低頭揉著腿。因為此時無論說什麽都會被秋靈教訓一頓,形容她像個瘋魔嗎?那是找打;說她根本沒瘋,而且是颯爽英姿?那是找罵。所以最正確的做法就是裝聾作啞。

劍叟皺著眉接過了話,“小娘子究竟為什麽會突然性情大變、身形異樣,而且還滿頭紅發。老夫也百思不得其解。或許,你還真和妖靈有關聯。等到除盡全部妖靈後再看吧。”

“那就是說,以後秋靈都要跟著我一起去找妖靈了?”楚痕笑瞇瞇地看著秋靈,心裏自是萬分地滿意。

劍叟點點頭回道:“秋娘子若是想弄清楚剛才的問題,就必須跟到最後。”

秋靈沒好氣地沖著楚痕一瞪眼,嗔道:“隨你的意了。”

望著秋靈如水的眼眸,嗔怪中略帶羞澀的表情,楚痕不禁心神蕩漾。

“好了,這個給你。”劍叟將葉露兒的花鞭遞給秋靈。

秋靈接過花鞭,想起與葉露兒相處的時光,不禁黯然神傷。她撫摸著花鞭,慢慢低下頭去。

劍叟向楚痕一拱手道:“楚小哥,老夫告辭。”

“呃。。。前輩不如和我們一起去?”楚痕笑著挽留道。

“老夫還有很多事要做。過段時日泉州再見吧。”劍叟邊說邊頭也不回地走了。

“就知道使喚人!還是要挾的!”楚痕不滿地咕噥著。

突然,秋靈的玉手拉住了他。讓他不禁心中一動。

“咱們把它們都葬了吧。”秋靈看著滿地的妖屍不忍地說。

“嗯。”楚痕順從地點著頭,讚許地看著秋靈。

“我也來。”桃兒說道:“我先把素兒姐姐葬了。咦?素兒姐姐呢?”

楚痕和秋靈望去,素兒的妖屍竟然不見了。

“表率呢?他也不見了。”楚痕四下裏找著。

秋靈思索著說:“應該是雲大哥把素兒姐姐的屍身拿去葬了。既然如此,咱們就安葬其他人吧。”

。。。。。。

月色皎皎,清冷的光輝灑落下來,滿目瘡痍的月蘭坊讓人看著心碎。湖水依舊殷紅,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顏色。風吹過,一陣花香襲來,多少為這恐怖的氛圍添加了一點安然。

所有的妖屍都被葬了,秋靈和楚痕坐在湖邊沈默不語。

秋靈定定地盯著湖面,此時,她倒懷念起以前和三娘在一起時的日子。那時雖然顛沛流離,但卻沒有現在的刀光劍影,雖然終日為生計操勞,卻沒有黯然神傷的苦楚。人,總是在對比,得失也在這對比間交替著。

一片枯葉從樹上落下,落在了秋靈的頭上。楚痕輕輕地用手拿下。他望著發呆的秋靈,沒有去打攪。有時,沈甸甸的心需要安靜,需要自己的空間。

“楚痕。”秋靈眼睛依舊看著湖面,幽幽地叫了一聲。

“嗯?”楚痕溫存地應了一聲。

“我。。。有些冷。”秋靈禁不住打了個哆嗦。

楚痕怔了一下,二話不說將秋靈摟進懷裏,讓她有些冰冷的臉貼在自己的胸膛。秋靈的秀發飄在楚痕的鼻前,他試圖嗅到些醉人的香氣。但他失望了。經歷了這一場激戰,秋靈的頭發沒餿就已經很不錯了。

“你說葉露兒這樣值嗎?”秋靈呢喃著,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楚痕。

楚痕沒有回答。值與不值其實完全在每個人自己,從葉露兒投河自盡的那一刻起,恨意就已經是她生命的全部了,直到遇到他。

“我現在想得就是趕快找到全部妖靈,然後讓葉露兒的魂識重生。”楚痕撫摸著秋靈的頭發所答非所問。

秋靈深深地嘆了口氣,“重生又要經歷漫長的修煉。”

她閉上眼睛,靜靜地享受著這難得的美好時光。比起葉露兒,她可是強太多了。至少她還能靠在楚痕的胸前說說話,而葉露兒的魂識只能呆在那黑暗的盒子裏。

微風拂過,湖面蕩起微瀾,有蟲兒在草叢中叫著,驚擾了秋靈的思緒。

她忽然萌生了一個奇怪的問題,輕聲地笑了一下問楚痕:“如果有一天你做了對不起我的事,我也傷心欲絕,你說我跳不跳河?”

夜色中楚痕的臉上顯出無奈的神情。女人總是愛問些意想不到的話嗎?而且是必須回答的?

“你不跳。我替你跳。”楚痕的手輕輕摩挲著秋靈的頭發,聲音溫柔得像春天裏的風。

秋靈一掙從楚痕懷裏擡起頭來,癡癡地望著他說:“咱們誰都不許死!你若傷害了我,那份悲憤又豈是一條河所能盛滿的?”

“那你要怎樣?”

秋靈搖搖頭,眼眸似月華傾瀉下來的水波。她真得不知道若是楚痕傷害了她,她會怎樣?恨他嗎?恨到心碎的感覺恐怕她自己都會崩潰;若是不恨,只怕她也做不到,畢竟她不是聖人。

“我不知道。”秋靈咬著嘴唇,一切都交給將來再說吧。沒理由用還沒有發生的事來折磨自己。

楚痕微笑著,手慢慢地撫上了秋靈的臉頰。肌膚滑膩,粉白如玉。那種感覺讓他陶醉。

“不要去臆想那些不開心的事,而忽略了現在的幸福。”楚痕輕聲說著。

月光下,秋靈的長睫忽閃著,清眸裏漾出了溫柔的神情。她繼續將頭埋在楚痕的胸前,體會著從未有過的脈脈溫情。

微風吹動樹葉沙沙作響,而楚痕的心也漸漸地狂野起來。美人在懷,耳鬢廝磨,此時坐懷不亂好像和他楚痕沒什麽關系。相反,他全身的血液在奔湧,沖動在撞擊著他的欲望。

他不能自已地捧起秋靈的臉頰,滾燙的嘴唇像幹涸已久的土壤,迫不及待地需要甘露的滋養。而秋靈,則閉起了雙眼,嬌艷欲滴的紅唇在月色下是那樣的嫵媚動人。

“嗷。。。嗷!”一聲聲淒涼的長嘯傳來,仿佛暗夜裏憑空出現的炸雷,驚得秋靈忽地睜開了眼睛,推開了就要成為野獸的楚痕。

“是雲大哥!”秋靈望著聲音傳來的方向驚訝地說。雲望天還從沒有發出過這樣悲愴的叫聲,像狼,更像一只發瘋的狼。

楚痕身體裏奔湧的熱血全都往腦袋裏沖去,此時他只想把雲望天按在地上踩啊踩,順帶問候他十八代祖宗。什麽時候嚎不好,非得在這個時候?要是他楚痕就此落下個那啥毛病,他非活劈了那表率!

“你快去看看吧。別出什麽事。”秋靈擔心地說,兀自從楚痕地懷裏掙脫開來。起身,整理衣服和頭發,一副纏綿到此結束的狀態。

楚痕尷尬地咽了口吐沫,仰頭呆呆地望著月色中秋靈那曼妙的身姿,從心裏發出一聲不亞於雲望天的狂吼“表率!你大爺的!”

“我去找桃兒,她剛才睡著了。我去守著她。”秋靈嫣然一笑,自顧自地往湖邊走去。

楚痕嘆了口氣,懶洋洋地站起身來。遠處,月蘭坊倒塌的房舍淩亂不堪,雲望天的叫聲就是從那裏傳出來的。

他瞅了一眼旁邊的殘樹斷柳,猛得抽出“悲秋”用力一劈。

“表率!你賠爺!”

。。。。。。

雲望天坐在一塊石頭上,手裏提著一只小酒壇。腳邊是十幾只空空的酒壇子,前面的地上還碼放著幾十只。

他舉起酒壇往自己嘴裏倒了一大口酒,多半都順著嘴角漏了出去,灑在了衣服上。那身傲然於世的雲宗仙衣,此時已是泥點斑斑,根本看不出一分一毫的華貴和尊崇,胸前金線繡著的大朵浮雲已然混雜在酒水汙漬之中。

“你看你這副德行!”楚痕罵罵咧咧地走了過來,用刀對著雲望天指指點點。

雲望天放下酒壇,醉眼看著楚痕,目光散亂,神情木訥,除了是個醉鬼。。。還是個醉鬼。

“嘿嘿。。。”他僵硬地笑著,臉上的肌肉在抖動。簡直比哭還難看。

“你的劍呢?”楚痕咄咄逼人地走向雲望天,刀尖微翹,他要向這個醉鬼討回今晚被剝奪的快樂與幸福!

“哦。。。在那裏。”雲望天搖晃著身子,腦袋甩向一邊,嘴裏含混不清地說。

“啊?”楚痕驚訝地叫了一聲。只見“初雨”斜插在泥土裏,劍身的寒光早已被爛泥糊住了,哪裏還有半點神器的樣子。倒很像一把用來從地窖裏挖酒的工具。

楚痕不知該說什麽好了,雲宗的弟子從來都將佩劍作為神聖之物,何況“初雨”乃是雲宗三大神劍之一,而雲望天還是雲宗的執事大弟子。半晌他才楞楞地訓斥道:“你可是修仙界後輩的表。。。”

“婊~子!”雲望天哈哈大笑,揮舞著手裏的酒壇,癲狂地仿佛是一個市井浪徒。

他醉醺醺地站起來,腳步趔趄地走向楚痕,拍著楚痕的腦袋說:“小子,你給我聽清楚了,我就是婊~子!被別人捏在手中毫無反抗之力,唯唯諾諾地求生卻還是被人欺負,陪著笑臉應承還要提防著不知從何處潑來的臟水。甚至我都不能有自己的主張,更別說能護住心愛之人了!你說我是不是像婊~子一樣?”

楚痕咧著嘴狠狠地將雲望天的手擋了開去,那一掌掌拍在他的頭上簡直就像在拍瓜,震得他腦仁兒疼。

雲望天被楚痕帶得差點兒摔倒,好不容易才站穩了。他晃悠著身子一伸大拇指對楚痕說:“你才是表率啊!你有一個輩份那麽那麽高、武功那麽那麽強的師父,還有魔笛在手。你可以毫無顧忌地在江湖上為所欲為,嬉笑怒罵,還能要挾一派宗主解救自己的心上人。關鍵是。。。你他娘的居然見了自己的師父跪都不跪,你師父還陪著你胡說神侃!你叫我。。。叫我等人情何以堪吶?!所以,你才是表率!來!我敬表率一缸酒!”說著拿起小酒壇一臉誠懇地杵到楚痕的面前。

楚痕有些懵了,這表率是醉了還是瘋了?這麽一小壇酒就叫缸了?那你讓桶情何以堪?

“呃。。。天兒。。。望天。。。雲兄!”楚痕一把推開雲望天的酒壇,“我知道素兒的死讓你很傷心,不過。。。”

“錯!”雲望天突然一揮手,差點又把自己帶一個趔趄。

“素兒死了我很開心!她終於可以不用受那妖身變人的痛苦了,也不用被人戳著脊梁骨罵她是妖了。她還可以不用忍受我這無用夫君沒法保護她的現實了!多好啊!我終於明白了,就像素兒說得那樣,其實死真得是一種解脫,無論是她還是我。”

雲望天笑著,眼中卻流下淚來。在這如墨的夜色裏,哭泣無聲。

楚痕僵立著不知說什麽好。眼前的雲望天就像是脫胎換骨一樣,往日那個恭謹持重的雲宗大弟子仿佛和他掛不上一點關系。但有一點楚痕卻很清楚,那就是眼前的雲望天才是真實的雲望天,沒有遮掩,沒有隱藏。

“你怎麽不說話?你是瞧不起我麽?”雲望天瞪著猩紅的雙眼,怒氣在上湧,楚痕清晰地聽見他在咬著自己的牙關。

“嗷!”雲望天突然丟掉手裏的酒壇,像瘋了一樣沖著楚痕撲過來。

“打!”雲望天大叫著,雙手亂揮亂舞毫無章法。簡直就像街上最底層的一個潑皮無賴。

“打就打!”楚痕把“悲秋”插在身後,沖上去照著雲望天的胸口就是一拳。

兩人就這樣一拳一腳地招呼著,都沒有用武功,就像兩個孩童在泥裏翻滾扭打。

當兩個男人在一起時,發洩憤恨的方式有兩種:一是喝酒;二是打架。這兩種他們都用上了。

一個黑影在不遠處的樹後露出了眼睛,精光四射的眼眸在夜色中顯得詭異無比。他不動聲色地看著楚痕和雲望天,剛才的那番對話早已被他聽在耳中。

他一跺腳飛身而起,月光下就像一只淩空飛翔的蝙蝠,忽地便不見了蹤影。只餘下晃動的樹梢和一片片被風吹落的殘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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