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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八章人就得矯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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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後,歸鴻國歷經了過去數百年都沒有的風暴,頭上的青天突然之間就換了名。

以前歸鴻明面上有三個天,他們分別是雁、康、杜。

歸鴻雁家、康家、杜家是三分天下的龐大家族,昂首挺立在歸鴻人的心目中已經有了非常久遠的歲月。

誰也無法預知和想象,底蘊深厚的康家和杜家,花費了僅僅不到十年,就成了雁家的附庸,宣告整個歸鴻,他們世世代代都將烙印奴痕,為雁家俯首稱仆。

整個歸鴻泛濫起軒然大波,歸鴻人難以置信,心中不倒的青天,怎會就這麽傾倒,毫無尊嚴地臣服。

青天怎麽看,都應該是寧折不彎。

而不是對著敵人屈服求饒。

歸鴻人無法接受心中高高在上的龐然大物,卻作出了那般卑賤下作的舉動,他們很憤怒,認為康家與杜家懦弱無能。

和唐國的唐人一樣。

只會在強大的時候趾高氣揚,弱小的時候瑟縮跪地。

換言之,康家與杜家的毀滅消逝,不但不曾留下一聲惋惜與悲嘆,反而是在史學家的手中,烙印上了恥辱的疤痕。

“身死魂滅又如何,歸鴻脊梁不能折,杜康不如唐,不是南人。”

眾所周知,唐國與南國毗鄰,南國相當於唐國的附庸,唐人上不了臺面,附庸的南人更不值得一提。

所以歸鴻人將唐人視作調侃的代名詞,而南人就順理成章變成了比唐人懦弱卑賤的代名詞。

杜康不是南人,就不如南人。

比唐人還懦,比南人還卑。

同樣,不是男人。

雁家奴役杜康,威望得到了難以想象的提升。

杜康成了一抹曾經輝煌過的恥辱,一段註定載入史冊,為歸鴻人世世代代所不齒的卑賤。

強大是身,強者是心。

杜康強大,但卻不足以稱為強者。

因為他們的心,卑微而低賤,而弱小。

沒有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拼搏,缺少龍虎之威,就算縱橫於雲天,也只是生著雙翅的螞蟻。

遲早會落入雄鷹翺翔的颶風漩渦,墜落入深淵。

而今,雁家的鷹戾,讓螞蟻跌落入泥塵,瑟縮顫栗。

雁家昭告天下的時候,杜康就成註定被天下人蔑視的垃圾。

歸鴻人的眼裏,從沒有臥薪嘗膽,歸鴻人的心裏,也從來沒有忍辱偷生。

要麽頑抗到底,粉身碎骨,要麽絕地反擊,扭轉乾坤,立於不敗之地。

總之,決無彎曲脊梁的一刻。

這是歸鴻人的驕傲。

宛如曾經的唐人,俯瞰蒼生,謙遜而驕傲。

於是杜康的臣服,激怒了歸鴻人,刺傷了歸鴻人的驕傲。

那些年被杜康治理的州府縣,毫不猶豫放棄了抵抗。

為了丟去尊嚴的杜康而戰,是在折辱驕傲。

雁家不費吹灰之力掌握了整個歸鴻國,作壁上觀的八大宗門,還沒有來得及在鷸蚌相爭的時候漁翁得利,就被歸鴻國猝不及防的風平浪靜驚住。

當八大宗門回過神來,雁真的分身帶著雁家的下任家主回歸。

歸鴻人沸騰起來,舉國歡慶,八大宗門想要掀起政權變革的計劃,密謀於歸鴻國煙火漫天,終結於雁真璀璨如焰花的眸子。

雁斷回歸的消息,吸引了歸鴻人的註意力,八大宗門除了暫時密謀,別無他法。

這種時候煽動民眾?

雁家讓杜康臣服為奴,這是一種莫大的震懾,歸鴻人凡是長腦子的,就不會在雁家如今盛極一時的處境下明目張膽地放肆。

那是赤裸裸的自尋死路。

然而,企圖推翻雁家統治的計劃,還沒有列出章程,就被突然降臨的雁真打斷。

杜康是歸鴻人,即使他們常年身居高位,開始漸漸磨滅了內心的驕傲,但歸鴻人內心的桀驁沒有那麽容易消逝。

杜康選擇臣服,是因為縱然玉碎了,瓦也仍舊完整。

不,雁家不是瓦,雁真更不是瓦。

雁真是不可撼動的鉆石,雁家是璀璨的鉆石,堅不可摧的鉆石。

杜康想象不到,登門而來的雁真,那麽強,強得不像歸鴻人,強得如當年的唐人,像如今的秦人。

杜康臣服,有磨滅驕傲之後的貪生怕死,但更多是明知無論如何竭盡全力,都只是增添亡魂的無奈。

桀驁如果沒有了生命的支撐,桀驁就是空氣。

避免不必要的犧牲,杜康收斂了他們的桀驁,低俯下了高傲的頭顱。

成為奴隸,或許會讓杜康苦不堪言。

但從雲端墜落深淵,一切從零開始,杜康大概就會撿起曾經的驕傲。

當日後雁家搖搖欲墜,杜康或許就是新的王。雁家最終也許會傾倒於杜康手中,也說不定。

八大宗門看著佝僂身體的雁真,見鬼一般的神情,仿佛凝視著螻蟻擎天的偉岸與不可思議。

螻蟻的確卑微,但擎天的螻蟻,卻不卑微。

這時候的它,甚至比真龍還要偉岸。

八大宗門癱軟一地,所有鬥志與陰謀寸寸瓦解,不覆存在。

雁真慈祥一笑,和藹的臉上洋溢著孫子回歸的喜悅,他降臨現身,用無上氣勢驚嚇了蠢蠢欲動的八大宗門。

然後,他就走了。

為他孫兒舉行的宴會,不能缺席。

驚嚇八大宗門,只是擔憂他們沒有眼色,壞了宴會的圓滿,讓自己孫兒眼裏看了汙穢。

毀滅八大宗門與摧毀杜康一樣易如反掌,雁真真正的實力突破瓶頸後,足以橫推萬古,歸鴻無人可敵。

但雁真只是讓陰謀算計雁斷雙親的幕後人魂飛魄散,卻留下了大半杜康的血脈,貶為奴隸,世世代代為雁家服務。

他也沒有對八大宗門出手。

不論是杜康,還是八大宗門,雁真都留了一份惻隱。

早先便提及過,這世間沒有什麽亙古永存的勢力,雁家的大廈遲早倒塌。

今時的雁真留了杜康與八大宗門一條生路,來年雁家即使走向沒落,也會在冥冥之中的因果庇護下,血脈不會被滅絕幹凈。

雁真留下敵人生路,日後這份惻隱便會報應於雁家後人身上。

往近裏說,八大宗門不容小覷,他們對於雁真不值一提,但除過雁真,卻是雁家的心腹大患。

雁真奴役杜康,留下八大宗門,在雁家看來,就是八大宗門底蘊深厚,實力深不可測。

雁家會因此對八大宗門心生忌憚,不會有大敵覆滅,產生內無憂外無患的懈怠。

這對雁家的長治久安頗為有利。

雁真踏入全新境界後,對於世間種種、萬物因果看得極其深刻。

他如今的一舉一動,都有著深意,暗合天地規則。

煙花再美也易冷,夜幕只剩繁星的時候,歸鴻闌珊了燈火。

舉國歡慶之後,歸鴻人酒足飯飽,自然就剩下大睡一覺了。

星光熠熠生輝,池塘裏的荷葉,映襯著一支支的蓮花。

夜露凝結在清香的花瓣上,閃爍著星輝,如珍珠,如水晶,如夢如幻。

雁斷獨自坐在無人打攪的小亭中,夜空裏面繁星一片,像一條銀色的長河,美不勝收。

正所謂月明星稀。

繁星照耀的時候,皎月就隱匿了。

雁斷吐出來酒氣,昏沈沈的腦袋清醒了幾分,他仰望著星河,尋覓著那一抹皎潔的月光。

“看不到月光,也看不到你。”

雁斷幽幽一嘆,賞月的人往往是團圓,而望月的人,往往是思故鄉。

但覓月的,不是團圓,也不是思故。

月亮都找不到了,就不是團圓了。

故地少了月,那還是故鄉麽。

尋不到的月,就像是觸摸不到的影。

雁斷擡了擡手,接過了一個茶碗。

雁真坐到了雁斷的旁邊,他順著雁斷的目光看去,露出略帶促狹的笑容:“怎麽,思春了?”

“這是什麽東西,它的味道聞起來,不是……很友好。”

雁斷被戳穿了心事,也沒有臉紅耳赤,而是神色如常地顛了顛手中的茶碗。

被唐國李家稱讚的臉皮,豈是一般的厚。

“醒酒茶。”

雁真認真地回了一句。

“是不是思春呢?”

隨後,他又孜孜不倦地追問道。

“這是茶?”

雁斷瞅了眼茶碗中黏糊糊的黑色液體,“裏面不會摻了什麽奇奇怪怪的東西吧?”

面對雁斷直勾勾的眼神,雁真表現出了天衣無縫的鎮定自若:“你想多了,祖父我還會害你不成?趕快喝。”

“我想我猜到了。”

雁斷不理睬雁真的催促,擡起另一手在茶碗上方一握,碗中那粘稠的液體頓時沸騰起來,蒸發出一縷縷黑氣。

“醒酒茶裏有這東西?”

雁斷將黑氣凝聚,還原成一枚漆黑透亮的丹藥,然後捏在指間,看著依然氣定神閑的雁真:“這是什麽?”

“是不是思春呢?”

雁真被拆穿意圖,老臉絲毫不紅,抓著之前的問題,企圖轉移話題。

“是啊,她叫薇敏,父親把她安置在了大秦。”

雁斷坦然承認了,隨即他的話鋒一轉道:“這件事,祖父您肯定查過,就不用假裝不知了。”

“這丹藥是什麽?”

雁斷晃了晃指間的丹藥,鍥而不舍地問道。

“她在大秦的化身境大能那裏,梁山也算個人傑,所以你的小情人的確挺好,要不要祖父幫你接回來?”

雁真撫了撫胡須,接過雁斷的上一個話茬道。

促狹的笑容,更加清晰了。

“孫兒答應過她。”

雁斷端起茶碗泛著褐色的清茶,仰頭一飲而盡,半晌後才悶聲道:“日後會踏著七彩祥雲去迎娶她。”

“所以你沒有選擇屠滅李家滿門?不想讓自己手上沾染了無辜之人的血?”

雁真把那顆漆黑的丹藥收了起來,然後輕嘆道:“你的兄長只是凡人,為了凡人屠殺大尊數十人。

這就相當於為了螞蟻,卻生生斬了十幾個大活人的頭顱。

在其他人眼裏,你已經是魔頭了。”

“他們眼裏是他們眼裏,一群站著說話不腰疼的垃圾,我需要在乎他們的看法麽?”

雁斷的心境今非昔比,對於那些閑言碎語早已不屑一顧:“我只需要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沒有違背本心,沒有侵犯底線便可。

退一萬步講,砍頭殺人的是我的刀,憑什麽我得替刀背黑鍋?

我充其量算是推波助瀾的,刀才是殺人的罪魁禍首吧?”

“好像是有點道理。”

雁真被雁斷清奇的思維唬得一楞一楞的,“所以,你根本就不打算放過許亦?”

說道最後一句,雁真臉上的神色變得凝重起來。

“不論是刻意,還是無意,都沒有那個打算。”

雁斷回答得斬釘截鐵,“他們眼中的螻蟻,是我眼中無法替代的親人,任何事物都無法挽回的至親。

殺了就是事實。

殺人,就該償命。”

“看來孫兒你早就猜到了。”

雁真出乎意料地看著雁斷:“但許亦不可能殺一個無冤無仇的凡人,這背後恐怕是有人在指使。”

“許亦是許家人,能夠指使許亦,說明那人不畏懼許家。”

雁斷很早就推斷許亦當初是有意為之,之所以沒有輕舉妄動,就是因為許亦的實力與其背後的指使人深不可測。

“所以報仇得從長計議。”

雁真總結道:“許亦的自身實力堪比化身境,許家或許對百年一代的天驕不是那麽看重,但實力不足斬了許亦,就是打許家的臉,許家不會善罷甘休,到時候進退兩難,中土將再無安身之處。

更不用說許亦的背後,那位指使者。”

“只有破虛境,才能動手,破虛之前唯有隱忍。”

雁斷看得極為透徹,雁真稍加提點,便足以醒悟。

他壓下了心底的殺意騰騰,沈聲道:“多謝祖父的警告提點,孫兒不會在實力不足之前擅自行動。

否則不僅自身難保,也會為祖父,為雁家帶來滅頂之災。”

“天下沒有永恒的勢力,雁家若是被牽連滅亡,那也是冥冥之中的劫數與定數。斷兒你祖父我若也橫死於許家的怒火之中,同樣也是劫數難逃,命中註定。”

雁真徐徐說道,他深深看著雁斷:“雁家與祖父我不怕滅絕,但斷兒你是祖父我唯一的後人,是雁家的繼承人,你不能死。

至少,你不能隨隨便便死在許家手中,死在剛剛覆仇之後。”

“祖父所言,孫兒謹記於心。”

聽著雁真發自肺腑的叮囑,雁斷心緒觸動,他的心中湧起一陣暖意,臉龐上的冷厲,也柔和了起來。

“話說回來,你真不願服用這個?”

雁真捏著那枚黑色的丹藥,一臉無奈道。

“不願。”

雁斷堅定地打消了雁真的提議,“這種煉化其他修士精氣神為己所用的手段,和吃人有什麽區別?”

“奪舍你不願,吞丹也不願。

除了這兩種方法,其他方式對天賦資質的提升,可就差太遠了。”

雁真連連搖頭,一副孺子不可教的痛心疾首:“資質不夠,修為如何增長,境界如何提升,實力如何進步,大仇何年何月才能得報?”

“祖父不用誤導孫兒。”

雁斷絲毫不為所動,“結丹之後,修為境界的提升,基本憑借對大道的領悟,與外物資質的關聯不大。”

“你呀……”

雁真噎了噎,知道無法說服執拗的雁斷,只能恨其不爭的哼了一聲:“迂腐,矯情!”

“人,不正是因為矯情,所以才與動物牲畜有所區別麽?”

雁斷也不否認,接著雁真的話說道。

“矯情,區別……”

雁真咀嚼了一番雁斷不經意的這句話,沈吟半晌才滿面覆雜地看著自己的孫兒:“斷兒,你的悟性當真厲害,祖父我看不透的事物,被你竟然一語道破。”

“是嗎?恭喜祖父實力更進一步!”

雁斷臉上露出一抹喜悅,起身便是抱拳一拜。

對於越是強大的修行人,能夠解開的心底桎梏越多,實力就越強。

雁真的言辭,透露出了恍然大悟的意思,雁斷自然高興。

為祖父的頓悟喜悅,也為自己能夠幫到祖父喜悅。

“咱們爺倆獨處,這種繁文縟節就免了。”

雁真擺擺手,示意雁斷坐下。

一語頓悟,讓他看著雁斷的眼神,簡直和善到了極點。

“人,還是得矯情啊。”

雁斷輕輕一笑,倒是繼續躬著身子。

“哈哈!斷兒說的極是!人就得矯情!”

雁真開懷一笑,伸手扶起雁斷:“斷兒無須多禮,坐下說話。”

“謝祖父。”

雁斷坐回了石凳。

“不過,祖父啊,說起來我也以您的身份過了一生,所以也不算年輕稚嫩,論閱歷孫兒可絲毫不差。”

祖孫二人相視一笑。

“如果不奪舍,不煉化,想要晉升道尊,恐怕需要百年時間了,你能等下去麽?”

雁真微微頜首,卻是轉言問道。

“報仇這種事急不得,等著等著,就能等下去了。”

雁斷笑了笑,神色還是那麽輕松寫意,“總之原則和底線不能破,吃人是萬萬不能的。”

夜空裏的繁星在閃爍,仿佛是在目不轉睛地欣賞亭臺中洋溢著親情暖意的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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