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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天穹三千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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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著曾經再熟悉不過的陡峭山路,雁斷心底頓生一種今昔之感。

年幼時,他嚷嚷著要吃麥芽糖,那個叫做雁平的男孩,寵溺地揉著他的黑發,從破舊的衣服中費勁地摸索出僅餘的幾文銅錢。

“哥哥帶你去買糖。”

他仿佛能夠看到,雁平背著嘴角耷拉涎水的自己,沿著這條崎嶇山路走去小鎮上買糖的身影。

曾經的他嚷嚷了多少次麥芽糖,雁平就背著他走了多少次山路,磨出了多少次一腳的血泡。

在他們二人自小相依為命的世界,雁平是他的兄長,也是他的父母,是他唯一的親人。

雁斷修行至今的一切努力,皆是為了雁平能如他一般踏入修行,那是昔年雁平的祈盼,今時他的執念。

雁斷永遠無法忘卻五年之前,當常山閣弟子檢測出絕脈之時,兄長勉力的笑容中,藏著怎樣的落寞不甘。

自他跨入常山閣的那一刻,便立誓必將兄長的絕脈化解。

“呼……”

雁斷迎著山風拂面,甩掉了這些駁雜的念頭,看向遠處山腳下的小木屋,臉上的漠色不由柔和起來,如寒冰沐春風,消融了冷意,獨留滿眼滿面的溫存。

午時的陰雲,在此刻的傍晚時分,已悉數褪盡,只留下如洗的幹凈蒼空。

山腳下的簡陋木屋,用柵欄圍著一簡易小院。

院裏的絲瓜藤,泛著晦澀的枯黃,無力地爬著竹竿。

青年坐在絲瓜藤前,衣袖上卷,捧著薄書一冊,看得津津有味。

不知何時,雁斷悄聲站在小院內,近前的青年毫無察覺。

“哥……”

他輕輕叫了一聲坐在瓜藤前的麻衣青年,露出溫和的笑容,“我回來了。”

“小斷?”

青年聞聲擡眼望來,頓時驚喜交加地立起身,手中書冊落了地面,撲起幾縷灰塵。

“哥,你怎麽又來這裏,鎮上的宅院不好嗎?”

雁斷上前了幾步,擁了擁雁平,扯扯自家兄長的粗布麻衣,不由絮叨地數落道:“還有這衣服,怎麽又穿上了?”

雖是數落的話,但語氣中盡皆是關懷。

“宅院挺好,新的衣服也挺好,不過習慣了清凈,鎮上人太多了。”

雁平俊美的臉龐上,掛滿了喜悅和寵溺,重覆著那套爛熟於心的說辭,捧著雁斷的臉看來看去。

若非當初雁斷勒令不得賣掉摘掉,這會兒的雁平定然已將大把銀票壓在自己的床下。

習慣使然,自小雁平就把砍柴換的錢放在雁斷床下。

“小斷,你瘦了,白發也變多了。”

擡手摸了摸雁斷灰白的發絲,雁平心底驀地一疼,有些哽咽道。

“每次都是這句話。”

雁斷啞然,露出無可奈何的笑容,並不俊秀的臉龐,在化開了面無表情的僵硬與冰冷後,變得好看了許多。

親身體驗過背叛,冷眼旁觀了太多六親不認,雁斷格外珍惜與自家兄長這份親情。

“我就算自殺,亦不會傷害小斷一分一毫。”

每每憶起這句他深信不疑的話語,那顆被修行界殘忍無情冰冷的心臟,總會湧出一股溫馨的暖意,輕柔而深入心神。

黃昏時節,夕陽墜入連綿起伏的山脈。

飯後茶畢坐院中,晚暮霞掩,兄與弟彼此促膝長談,不時夾雜幾聲笑意,一切是那般溫暖。

就連深夜的秋風,都透著淡淡的溫意。

更闌人靜,月明星稀。

木屋內的兩張小床上,雁斷和雁平如少時一般側身而臥。

木床發出細微的咯吱聲,雁斷嘴角的笑意依舊,未曾隱去。

常山閣的同門弟子,定然不會相信在宗門內冷漠無言的雁斷,也會有這般笑逐顏開的時刻。

這就是家的魅力,信任的魅力。

當卸下所有防備的時候,再冷漠的人也會有溫情的一面。

穿過木屋的逼仄縫隙,雁斷可以窺見夜空幾顆發亮的星。

“哥,睡了嗎,最近幾年,我回來怎麽都不見你練習書法了?”

“剛準備睡……我說我太忙了,沒時間寫你信不信。”

“信。”

夜空的星星,透過門縫,映在漆黑的眼眸中,雁斷嘴角勾著一絲笑意,臉龐印著淺淺的酒窩,心底默默出聲,“只要是兄長所說,我都信……”

夜已深,人漸眠。

“月初,該來了……”

雁斷緩然闔眼,夜空星不在,一瞬入夢。

聽著耳畔輕輕的泠泠風聲,雁斷緩緩張眼,夢境熟悉的景色盡收眼底。

皓陽高懸於天穹,璀璨的萬丈光芒不失柔和,盡數垂落於無垠的雪白雲海內。

青年盤膝雲海間,衣袂月白,長發飄然,周身融於一片明媚之中,透著理所應當的漠然尊貴,面容如籠紗,無法看清。

青年身前,一方棋盤內黑白子錯落有致,黑子被壓制。

“先生。”

雁斷踏著雲海挪步到棋盤對面,向著青年微微躬身致意。

“坐,繼續這局。”

青年漠然空靈的聲音響起之時,指間夾住一枚白子。

“又是死局……”

雁斷落坐持棋,凝神棋盤良久,卻仍舊尋不到合適的位置下子,輸局已定。

天知道為何每每與青年下棋,均是棋差一招,終以慘敗告終。

“我認輸。”

雁斷長籲了一聲,擡眼望向碧空萬裏,不禁心生感慨,“五年之前,何曾想過有機會目睹這番雲頂美景如墨潑?皓陽落雲端,舉頭三尺有青天啊。”

一目了然的熟悉夢景,盡管已看過不下數十次,可在雁斷的眼中,這一成不變的景致總是那般浩蕩宏大,動人心魄。

擡頭可見的蒼天,湛藍到純粹,幹凈到磅礴。仿佛觸手可及,卻相隔三千丈,遙不可及。

五年前的九月初一,雁斷方才通過檢驗加入常山閣,踏足修行界。

恰是那天黑夜,他在入夢倏忽間,睜眼之時,躍入眼底的便是這一副天穹上皓陽千裏,雲海無盡內青年盤膝雲端,落子棋局的磅礴景象。

初見時,青年依然是萬古不變的一身無華月白長袍,落坐無際雲海內,分明渺小而微不足道,卻在他的瞳孔中,有如這天地的主宰。

渺小而浩大。

猶記那夜那夢的此情此景,眼前恢宏而磅礴的一幕,著實驚得他震撼茫然。

年少懵懂,在稀裏糊塗中與青年達成了某個交易。

入夢可角逐棋局,青年可解修行之疑難。

青年深喑修行之道,雁斷眼中修行無解桎梏,只需他三言兩語點撥,便恍如醍醐灌頂,瞬間明悟。

故而他尊稱青年一句先生。

時至今日的五年艱險修行路,雁斷曾不止一次與死亡擦肩而過,也不止一次的慶幸應允了那場交易。

但直至現今,青年也未曾提及過雁斷需要為交易付出的代價。

雁斷先前按捺不住,詢問了聲,青年只道了句時候未到,不再多有言語。

雁斷也因此,絕了刨根問底的念想。

自從初踏修真的一晚後,每逢月初夜寐,酣眠之際,夢境中便屢屢呈現這皓陽雲海的別無二致奇妙光景,直至今日,乃至日後。

“最近修行有什麽問題嗎?”

青年長袖拂過棋盤,空靈出塵的聲音在雁斷的耳畔回響。

衣袖掠過,棋盤內空無一物。

“還是關於殺伐之道……”

雁斷回過神,低首思索了片刻,有些遲疑道。

青年聞言,哼出一聲莫名的低笑,似是嘲諷,“道法道法,萬法歸於道。踏足大道,等同於掌控諸天萬法。即便窺得一毫一厘的大道皮毛,也擁有超乎同階的力量。”

“先生所言極是。”

雁斷不明青年的嘲色所謂何意,只得附和一聲。

“強大的力量會讓生靈沈迷,你可知這片天地之內,蕓蕓眾生之間,有多少天驕大能,皆因踏足大道急功近利而身死道消?”

青年意味深長地指了指天穹,“天地浩瀚,眾生渺渺,須知循序漸進方成大事。”

雁斷緘默不語,他回想著青年的話語,最終醒悟過來,眼眸中一片清明,他起身恭敬拜謝青年:“先生教誨,必定謹記於心。”

“你以煉氣修為,初窺殺伐之道門檻,雖說有我提點,外加機遇並存,但本身悟性功不可沒。”

青年起身扶起雁斷,語氣緩和了一分,“勤能補拙,能在結丹境之前初窺大道門檻,你已足夠出色,亦足夠強大。”

“足夠出色強大麽……”

聞言至此,雁斷突地感覺胸口一陣刺痛,他有些黯然失色地苦笑一聲,低喃出聲:“倘若流年可以抉擇,我寧願不要這道意,換她不絕情……”

“情之一字,難言。”

青年意味不明地搖了搖頭,強行轉開了話題:“罷了,有關殺伐之道,破例再給你一點提示。”

雁斷楞神之際,青年的聲音帶著某種特殊的韻律,傳入了他的腦海之中。

“等你明了何為殺、為何而殺之時,便是你真正扣開殺伐之道大門的之際。”

雁斷尚未細細揣摩青年言語之意,天地驀然翻轉,漆黑充斥眼簾。

雁斷豁然睜眼,有些晦暗的木屋房梁之上,一只飛蛾在撲騰。

晨曦時分,朝陽尚未出山。

雁斷起身走出木屋,籬笆小院內,雁平正彎著腰給絲瓜藤澆水。

雁平執著地認為,自家絲瓜藤依舊可以活下去。

絲瓜尚綠,藤蔓怎願瞑目?或許絲瓜熟透之際,藤蔓才能了無牽掛罷。

“小斷,不多睡會兒嗎?”

雁平回頭看向睡眼惺忪的雁斷,將水瓢放入身旁的木桶,笑著柔聲問道。

不論是何時,雁平都是那般溫柔。曾經的雁斷,便如兄長的影子那般,只可惜有寒光凍結了所有。

雁斷扯動嘴角,輕笑道: “早睡早起身體好。”

“你啊……”雁平啞然失笑。

朝陽初升,一番美景

雁斷擡眼看向東方天際山巔,一輪金日,探出了一角。

陡然間,他似心有所感,自儲物戒取出傳音玉簡,放在了眉心處,神念探入。

寧長生的傳音在眉心識海響起:“今日正午時分,雲間谷口等你。”

“這麽迫不及待啊。”

雁斷心底冷笑一聲,收回了玉簡。

“小斷,要走了嗎?”

雁平側過臉龐,朝陽的燦爛遮不住他面上的黯然。

“嗯。”

雁斷走到近前,取出了儲物戒內的丹藥,遞給雁平,“哥,和以前一樣,把丹藥用水化開服下。”

“小斷,我不想……”

“哥,你知道的,我下定決心就不會改變。”

雁斷打斷了自家兄長的話語,臉龐的笑意驀然深了一分,:“與兄共赴修真路,這是我如今唯一的願望。”

雁平欲言又止,終是張了張嘴無言以對。

他擡腕輕撫著雁斷的頭發,灰白的發絲,讓他心裏一陣陣的抽搐,眼底甚至浮現一絲殺意。

“小斷,獨自在外一定要謹慎小心,別讓那樣的事情再發生。”

雁平接過了丹藥,緊緊攥在手心,仿佛要將之嵌入掌間,融入心尖。

“不會了,兄長……我走了……”

雁斷給了雁平一個擁抱,深吸一口氣,轉身離去,心底默默下定決心道:“哥,等我集齊藥材,定為你帶回效果更好的穩脈丹。”

他早在小屋以及宅院附近布下諸多手段,雁平身上也帶著他給予的靈器,凡世刀槍不入,水火不侵。

“小斷,再見。”

雁平站在原地,看著雁斷彈指間劃過長空遠去,心中悵然若失。

高空中,雁斷極速禦劍,迎著罡風撲面,灰衫隨風劈啪作響。

“寧長生……”

他舔了舔有些幹涸的嘴角,漆黑的眼瞳中染上了危險的暗色。

哪怕雲間谷是龍潭虎穴,寧長生的一句馨蘭草,便足矣讓他冒一次險。

此時此刻,彼處彼地的雲間谷。

寧長生滿臉疲倦的從水霧彌漫的谷內顯出身影,臉上的興奮之色難以掩飾。

“甕已準備就緒,只待入甕之鱉了。可別讓師兄我失望啊,雁師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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