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對顧劍出手，把他一刀捅下了懸崖。

那一刀，明明捅進他胸口，卻疼在我心上。

我一直告訴自己，我胸口的疼痛是在和高顯交手是被傷的，可如今，當我再一次看見顧劍時，這許久不曾出現的疼痛，又隱隱的暴戾起來。

顧劍點了我的穴，把我帶走了。

他睜著一雙黑亮的眼睛問我，小楓怎麽了。

她怎麽了？

我有點想笑，又有點想哭。

她怎麽了，你不知道嗎？

你和你那個白眼狼表弟，對她做的一切，你自己心裏不清楚？

我張了張口，發出啊啊的叫聲。

顧劍臉色一變，手指攀上我的喉嚨，然後他吃驚的看著我，

“你的嗓子，怎麽了！”

我張著嘴看他，眼淚在眼睛裏積聚，然後慢慢流下來。

顧劍的手放下，他深邃的眼睛有些憂傷的看著我，

“阿渡，對不起。”

他伸手解了我的穴，然後飛一般的離開了。

那是兩年後，我第一次見到顧劍。

來上京這兩年我過得並不開心，每一天都在恨李承鄞和想念西洲中度過，自從顧劍出現以後，每一天，我又多了一份情緒。

驚恐。

我開始害怕顧劍的出現，怕他擾亂九公主的生活，怕他告訴九公主真相，怕他和李承鄞翻臉然後波及到我們。

索性顧劍很消停，他沒有想要告訴九公主真相的意思。

我算他識相。

要不然，我就弄死他。

我下得去這個手。

然而，我越來越發現，顧劍像變了一個人一樣。

他不再像西洲那樣清冷高傲，他現在變得十分懶散，整天在米羅的酒肆喝酒睡覺，然後紅著一張臉倒在地上讓人拖都拖不走。

醉貓。

這是米羅罵他的話。

我有時候和九公主去米羅的酒肆喝酒，經常能看見他抱著柱子自飲自酌，喝的一張臉紅的跟牡丹花一樣。

九公主覺得，他有心事。

這個傻丫頭，怎麽總是操心別人的事。

顧劍不僅變得喜歡喝酒，他現在還喜歡隨便進出別人的寢宮。

比如今天，我又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看見他一身白衣服站在樹上。

這家夥是不怕李承鄞發現嗎！

我在房頂睡覺，理都不想理他。

“阿渡。”他飄飄然落在我身邊，“你吃涼果嗎？我這裏有。”

那是從前我在西洲最愛吃的，酸甜可口，冰涼酸爽。

我哼了一聲，扭過頭不搭理他。

顧劍笑了笑，說，“你還是這麽倔。”

縱然我從不給他好臉，顧劍還是每天死氣白咧的坐在屋頂上跟我自言自語，一會說小楓怎麽怎麽，一會說李承鄞怎麽怎麽，總歸，說的都是我不愛聽的話。

我有時候被他說的煩了，就給他一拳頭，或者是一腳。

有一回我使勁兒大了，直接把他從屋頂上踹了下去，四仰八叉的摔在了院子裏，永娘驚的手裏的盆子碟子摔了一地。

從此，顧劍在永娘眼裏，就成了我的相好。

每天我的吃食，永娘都會多準備一份給我送上屋頂，顧劍那個死不要臉的居然還接受了。

我無數次對永娘比比劃劃告訴她不用給顧劍準備東西，可是永娘總是笑笑，然後跟我說，阿渡，夫妻沒有隔夜仇。

誰跟他是夫妻！

我和九公主還是常常去米羅的酒肆喝酒，然後看見顧劍在那裏端茶倒水，精油開背（我呸！）

九公主喝多了，抱著米羅痛罵李承鄞，我和顧劍蹲在一邊兒，無奈的搖頭。

“阿渡，我帶你們回西洲吧。”顧劍轉頭看我，在我耳邊輕輕說，

他還是那麽英俊，白白凈凈的。

西洲嗎？

我定定的看著他，早就回不去了。

九公主請了很多太醫給我看嗓子，想讓我能重新開口，可是我自己心裏清楚，我嗓子沒事。

但我不能說話，我要帶著那些最殘忍的事，一直到埋進黃土裏。

七夕那天，李承鄞把九公主帶走了，我難得悠閑的躺在屋頂上看月亮，然後微風拂過，顧劍的臉出現在我腦袋頂上。

“阿渡，小楓呢？”

不知道為什麽，我聽他說話心裏格外的惱火，我在他眼裏就是一個指路牌子嗎？

我白了他一眼，沒搭理他。

顧劍也不惱，他笑著把我從屋頂上拽起來，說，“走，我帶你去看燈展！”

誰稀罕跟你看燈展！我踹了他一腳，使勁指了指地上，然後劈裏啪啦一頓比劃，意思是公主不在，你出去找她去。

顧劍笑著看我，眼睛瞇了起來，

“阿渡，你比劃什麽呢？”

我氣的一口老血差點噴出去。

我懶得跟他多話，擡腿就是一腳。

滾！

然後，就有了我被顧劍點了穴帶到街上看燈展的尷尬場面……

我們坐在一個三層酒樓的屋頂上，往下看著燈火通明的街道，五顏六色的好漂亮。

我氣鼓鼓的看著顧劍，他一給我解穴我就立刻一掌打了過去，狗東西！

我這一掌並沒使勁，可是顧劍眉頭卻突然緊緊皺了起來，然後他捂著胸口咳了兩聲，嘴唇隱隱發紅。

他轉頭呸的一聲吐了一口，然後擦了擦嘴。

他嘴巴紅彤彤的，跟塗了胭脂一樣。

他吐血了。

“顧劍！”

一聲驚呼從我嘴裏發出來，然後，我們倆齊刷刷的傻了。

顧劍瞪圓了眼睛看著我，嘴微微張著，不敢相信我說了話。

我眼珠子四下亂轉，心說怎麽才能把這一聲圓回去。

事實是，我還沒來得及扯鬼話，顧劍一雙手爪子就揮過來捂住了我的臉，他雙手使勁的把我的臉往他那裏扯，捏的我臉上的肉都聚成一團。

“阿渡！你能說話了！”他烏黑的眼睛仔細的打量著我，嘴角高興的揚了起來。

我被他捏著臉，嘴巴都嘟了起來，我們倆離得那麽近，近的能感覺到彼此的呼吸。

我楞了一會，然後使勁推開他。

“松手！”

顧劍被我推開，臉上還是一副傻傻的表情，

“阿渡，你怎麽能說話了？”

索性都說了，就一次說個痛快吧。

我咬了咬嘴唇，看著顧劍。

“很吃驚嗎？我一直都能說話啊。”我直勾勾的盯著他，“但是我必須裝成不會說話的模樣，這樣，九公主才不會問我之前發生的事，這樣，我才能留在九公主身邊，這樣，我才能死守住西洲丹蚩發生的一切，一直到我死。”

“顧劍，”我眼睛突然熱起來，“這都是拜你和那個好表弟所賜。”

“你們倆狼狽為奸，讓李朝滅了丹蚩，大王，伊莫言，我哥哥，全都死在了那個戰場上。顧劍，你和李承鄞的仇報完了嗎？報完了，你就放了我和九公主吧。”

我臉上笑著，眼淚卻落了下來。

“九公主和李承鄞跳了忘川，前塵往事全都不記得了，可是我記得。我記得那些事，一樁樁一件件我都記得清清楚楚。我記得丹蚩人的屍體，記得沙場上的白骨，記得我臉上滾燙的鮮血。顧劍，李承鄞踩著我們丹蚩人的身體爬上了他的太子之位，你們還不滿足嗎？還不肯放過我們嗎！”我著看他，“如果你還惦念從前和九公主的情分，你就放過她，不要跟她說從前的事，也別讓她想起來。那些事，我一個人記得就夠了。”

顧劍沒說話，他只是看著我，目光憐憫柔軟。

那不是我要的目光，我不稀罕這種同情。

“你以後，不要再來東宮了。九公主我會保護好，不勞你掛念。”撇下這一句，我從屋頂上跳了下去。

顧劍的聲音被風聲拋在後頭，我沒聽見他說什麽，但是我聽見他在喊我。

阿渡。

街上人來人往，每個人臉上都高高興興的，唯獨我，一邊哭，一邊笑。

我像一個瘋子，格格不入的走在這一片熱鬧裏，帶著一股冷漠，怨念，讓每一個人都討厭看我。

我生來，就不屬於這裏。

我擡頭看天，想起哥哥的笑臉。

哥哥，我好想你。

我捂著臉，躲進巷子裏。

巷子裏幽深空曠，巷子外明亮熱鬧。

眼淚在手指縫裏流出來，我哭的撕心裂肺，喘不過氣。

眼前迷蒙一片，然後忽然覆上一片白色。一只修長的手拿著一方白色手帕，輕輕擦了擦我的眼睛。

顧劍雙眼通紅站在我旁邊，他的聲音悲涼低沈，

“阿渡，對不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