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公主愛上了一個中原人。

一個細皮嫩肉，比顧劍還要斯文好看的中原人。

我瞧不上他，他還不如顧劍呢。

可是九公主就是喜歡，喜歡的不得了，喜歡的要和他成親的那種。

唉。

不過至少九公主不用去遠遠的中原和丹蚩和親了，也挺好。

那個中原人對公主很好，給她抓螢火蟲，為她殺白眼狼王，還當眾和我哥哥比賽，射了一百只蝙蝠給她。

九公主說起這些事，都很開心，笑得整個人都透著一股明媚勁兒。

我想，如果他能一直這樣對公主好，那也不錯。

可是我錯了。

大王的頭顱落下的那一刻，我才知道，這是一場徹徹底底的騙局。

那個顧小五，他不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中原茶販，他是一位尊貴的皇子，是一只狡猾的狐貍，是一頭餵不熟的白眼狼。

我的哥哥，死在了丹蚩和李朝的那場戰亂裏。

我沒見到他的屍體，但是僥幸逃回來的人說，他被萬箭穿心而死。伊莫言的屍體倒在他身體的下頭，他們兩個死在了李朝，還有李承鄞的刀下。

我被李承鄞綁了個結結實實，扔在了籠子裏。我分不清自己臉上是什麽表情，憤怒，悲傷，還是絕望。

我只知道我的眼淚不停的往下流，仿佛無邊無盡，流不幹凈。

我放棄了掙紮，放棄了反抗，心想就這麽死了，也挺好，我不怕。

我不知道在地上躺了多久，迷迷糊糊的已經分不清黑夜白晝，直到一個人闖進我的視線。

顧劍一身染著鮮血的衣服，帶著一身殺氣沖了進來。

“阿渡。”他幫我解開繩索，然後仔細的看了看我，“沒受傷吧。”

我看著他，他那雙眼睛那麽烏黑，那麽深邃，那樣好看。

“阿渡！”他見我不說話，急了。

眼淚忽然落了下來，我的聲音沙啞無比，

“顧劍，我哥哥死了……”

顧劍抓著我的手，一下變得冰涼。

“他死了……”我低下頭，眼淚劈裏啪啦的落下來，“死了……”

我從不曾在外人面前哭過，如今卻在他面前丟盔棄甲的哭了起來。

顧劍聲音低沈，帶著一股隱忍的氣息，他拍了拍我的背，然後說，

“阿渡，不怕。”

那是而後很多年，我都記得的一句話。

顧劍把我救了出去，然後回去救九公主。她終於是知道了這一切，她趴在顧劍的背上，脆弱的仿佛一個隨時會破碎的紙人。

我聽見九公主說，顧劍，他是你表弟，你早就知道他的身份對不對。

我和顧劍相隔甚遠，卻能明顯的感覺到彼此身上的冰涼。

九公主的眼睛紅通通的，卻格外堅定，堅定的駭人。

顧劍不說話了。

九公主涼薄的笑了笑，說，滾。

我們好幾次都被李承鄞抓住，好幾次又都跑了出去，最後的一次，高顯下手太狠，殺了一整個軍隊。

我被西洲的勇士壓在身下，躲過了高顯的屠殺。我聽見刀刺進他們皮肉裏的聲音，血流進我的衣服裏，濕透了我的衣裳。

西洲的將士，至始至終，沒有躲一下。

他們把我蓋的嚴嚴實實，當一切歸於寂靜，我渾身是血的從死人堆裏爬了出來。

滿地的鮮血，滿天的白霜。

紅色，白色。

冰冷，痛苦。

我跪在一堆屍體中間，周圍全是鮮血嗆人的氣味，仿佛掉進了一個修羅場。

我擡頭，看見白雪一片一片的往下落，它們落在我的鼻子上，額頭上，眼睛上。

在幹凈的雪，也洗不清這裏的殺戮了。

我看著灰白的天空，眼淚慢慢的流了下去。

我和九公主最後一次的逃跑，跑到了天亙山，那時李承鄞還沒追來，卻被顧劍抓了個正著。

顧劍說要救我們，九公主已經不再相信他了，她說阿渡，殺了他。

那是我第一次，對顧劍下死手。

曾幾何時我也曾跟他交手過，但那只是切磋，點到為止。如今，我刀刀往他要害上捅，恨不得一刀斃命。

顧劍只是躲閃，被我逼急了才擋兩下。我一步步將他逼到懸崖邊，只差一步，我就能把他打下去。

最後那一下，他沒躲。

他楞楞的看著九公主的方向，目光悲涼。

刀劃破他的衣服，刺進他的每一寸皮肉和骨骼，顧劍一口鮮血吐了出來，然後緩緩倒了下去。

他表情安寧，沒有一絲臨死前的驚慌，他只是淡淡的看著九公主，直到消失在我的視野裏。

九公主閉上眼睛，兩行清淚落下。

我手握著金錯刀，不停的發抖。

然後，滾燙的眼淚不由自主的流了下來。

我清清楚楚的感覺到，金錯刀刺進他身體的那一刻，我的心臟狠狠的痛了一下。

仿佛那一刀，紮在了我心上。

那是很久，我都無法忘記的場景。

顧劍一身白衣服，唯胸口鮮紅，他臉頰粘血，慢慢的在我面前倒下。

那雙烏黑的眼睛，至始至終沒有看過我一眼。

我猛地睜開眼。

衣服被冷汗濕透了，渾身透著一股涼意。

我裹緊被子，長舒一口氣。

我已經不記得自己是第幾次做這個夢了，幾乎每一次，我都是這樣醒來。

來上京兩年，我沒有一天睡得安穩過。

九公主跳了忘川，李承鄞也跳了下去。忘川的神水，讓他們兩個忘了彼此的前塵往事。

在她眼裏，他是個討厭鬼，冷漠暴躁，不幹人事。

在他眼裏，她是個闖禍精，不懂規矩，惹是生非。

這東宮，仿佛是他們兩個的戰場，一觸即發，沸沸揚揚。

很多時候，九公主都說她想家，想回西洲。她托著下巴，自言自語的說，

阿渡，你說西洲的月亮會不會這樣圓？我的小紅馬有沒有好好照顧啊，它可嬌貴的很。西洲每次下雪我們都一起出去跑雪你還記得嗎，滴答滴答，可好玩了。我還想吃西洲的涼果了，酸酸甜甜的，中原的果子可沒這麽好吃……阿渡，你說我阿翁會不會像我啊，嗯，他一定會的，還有赫矢，他肯定也特別想你。我們什麽時候能回去看看啊，阿爹也是，怎麽都不派人來送個信，哼，真是的！

她是那樣天真無邪，將從前的事忘的一幹二凈。

可是我沒有忘，每一件事，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血，箭，吼，痛。

我咬著嘴唇，攥著拳頭，努力壓制著喉嚨裏的哭聲，可是眼淚還是不聽話的流下來。

九公主只以為她是讓我想家了，紅著眼睛安慰我，她抱著我說阿渡不哭，我們肯定能回家的，大不了我去求李承鄞，我求他就行了。

我抱著她，哭的更厲害了。

我的小公主，我們，哪裏還有家。

西洲，早就回不去了。

我一直，都恨李承鄞。

我是那樣恨他，恨得我身上每一寸肌膚都在透露著我對他的敵意。我的恨是不加修飾的，我絲毫不掩飾我對他的恨和鄙夷，這樣的明顯，連裴照都看不下去了。

他說，“阿渡，不要這樣。”

他也知道所有的事情，可是他就能偽裝的很好，在李承鄞面前裝的若無其事。

我看著裴照，冷漠的笑了笑。

他當然可以若無其事，滅的，又不是他的族，殺的，又不是他的親人。

我對李承鄞的恨意從來沒有因為時間的推移和他記憶的缺失而淡化，相反，在這東宮的日日夜夜，看著他對九公主的一言一行，這恨意，仿佛一個潰爛的傷口，越來越深，越來越不可消除。

我數次在黑夜裏提起金錯刀，都想結果了這個卑鄙無恥的叛徒，卻每每想起九公主的笑臉，而下不去手。

殺了他，九公主怎麽辦？

她不曾記得之前的事情，殺了他，西洲就完了，西洲完了，九公主也完了。

我不能那樣。

我日覆一日在自己的猶豫和痛苦裏度過，身體越發的衰敗下去，很多次，我咳嗽，咳出了鮮血。

我以為我就要這樣渾渾噩噩的裝聾作啞一輩子下去了，卻不想，我這輩子還能看看他。

那人一襲白衣，泰然自若的站在屋子中間，看著我，吃驚的睜大眼睛。

烏黑深邃的眼睛，和從前一模一樣。

我已經很久不曾開口說話了，但是那一刻，我聽見我心裏一個聲音在吶喊。

“顧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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