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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李承鄞番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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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後來啊,她有喜了。

太醫說完的那一刻,我徹底傻了。然後就開始心裏一陣陣後怕,因為在那之前,我還追著她滿院子跑,還把一大捧雪砸在她身上,還沒來的及接住她,讓她摔了一大跤。

李承鄞,你這個混小子!

太奶奶一枕頭扔過來,把我砸了個頭暈目眩。

我看見她在床上,捂著嘴偷偷的笑。

那好幾個晚上,我高興的都沒睡著。我都不敢相信這是真的,我李承鄞居然要有自己的孩子了。

我十分關心她,因為她性子太野,天天亂跑亂跳的,我就怕啊,怕她一個不留神再摔到,前三個月,我幾乎是天天下了朝就往東宮跑。

有一天早上,她睜開眼睛,我剛想說醒了?結婚她眼睛一閉,就不睜開了。

我原以為她是睡著了,就伸手刮她的鼻梁,往常我只要這樣,她定然會忍不住癢癢醒過來,可是這次,沒有。

我輕輕喊她,她不醒。我推了推她,她仍是不醒。

我看著她楞了半天,然後瘋了一般從床上跳了下去,光著腳在院子裏喊太醫!太醫!

她昏迷了整整半日。

太醫診脈後說,她體內寒氣太重,加上天氣寒冷,才會突發昏厥。

寒氣重?

太醫說,那不是尋常的寒癥,十分蹊蹺。我想起自己自西洲回來以後也常常畏冷,覺得這巧合的離譜。我問裴照,可是他的嘴嚴的跟被上了鎖一樣,一個字都不肯說。

我更加懷疑,我在西洲經歷的一切,或許,會有小楓。

我開始每天都陪她睡覺,生怕她再度昏厥。有一天晚上她睡覺,突然哭了。她說她想西洲了,想阿爹阿娘阿翁了。她委屈巴巴的看著我,說李承鄞,你會讓我回西洲嗎?我就看看,看看他們。

我不知道怎麽說。

丹蚩,已經沒了。

西洲王大妃,也死了。

我只能安撫她,跟她說以後會帶她回西洲。可是我心知肚明,西洲王神志不清,已經很久很久不曾給她寫過家書了。

我幹了我的拿手活。

偽造書信。

我在那三個月,按著時間和我對西洲的了解,模仿西洲王的字跡,寫了一封又一封家書。

我盡量把語氣模仿的惟妙惟肖,我努力把西洲王大妃的死說的輕描淡寫,我騙她說丹蚩王還活著,只不過兵力大損需要重新調養。

一字一句,我都寫的格外認真。

便是面對父皇留下的課業,我都不曾這般用心過。

我想著,有一天我就把這些信給她看,我要告訴她,西洲王是愛她的,她不是孤零零一個人被遺忘在李朝上京城,她有家。

但是,事情的發展出乎我的意料。

父皇壽宴上,那個刺客打亂了我所有的計劃。

她躺在地上,淒厲的喊著小公主!

她看向我的目光帶著仇恨,仿佛我同她有血海深仇。

那時,我只是知道是我帶人平了丹蚩,我還未曾記起我和小楓在西洲的一切。我感覺我渾身發抖,仿佛謊言被戳破一般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我來不及對小楓說一句話,就看見她飛一般的沖了出去,她哆嗦著問,我阿娘怎麽了,我阿翁怎麽了。她哭了,眼淚不停的落下來。她問我,李承鄞,我阿娘怎麽了?

我素來巧言善變,卻生平第一次,啞口無言。

我甚至編不出一個謊話來瞞住她,我腦子裏全是那個刺客看向我的眼神。那麽兇狠,那麽淩厲,我眼前不停閃過好多畫面,戰場上的馬蹄,刀刃上的鮮血,萬箭穿心的屍體。

小楓的聲音漸漸聽不見了,我只聽見我耳邊不停的有人在怒吼,顧小五!顧小五!那聲音悲涼蒼茫,帶著恨,帶著怒,將我團團包圍。

小楓推開我,往外走。

“我要回西洲。”她斬釘截鐵的說,沒有一絲商量的餘地。

我一顆心落到谷底。我說不出話,只能用力的抓著她。

我不能,讓她回去。

後來她昏過去了,我帶她回了東宮。

裴照徹查了一切,那刺客,是西洲派來的。父皇很生氣,他向來多疑,如此一來,更加容不下西洲了。

他命人請小楓進宮去,我知道,他一定是要問她什麽。不管他問了什麽,西洲和丹蚩的一切,定然瞞不住。他甚至,會為了李朝,處理了小楓。

我這個父皇,心狠手辣的一面我再清楚不過。

我不可能讓小楓進宮。

她醒來之後,和我預料的一樣,不吃不喝,就是一句我要回家。她軸起來,我真的拗不過她。

她甚至要進宮去問父皇,這個傻丫頭,她不知道那宮裏等著她的是什麽,那個高高在上的帝王,是不會因為她是西洲公主,我的太子妃,我孩子的母親而放過她的。

萬般無奈,我又扯了個謊。

我寫的那些信,派上了用場。我說的真情流露,終於是瞞過了她。只是她還是不肯理我,她把我趕出去,不讓我陪她。

我和裴照在屋裏喝酒,我說阿照,你說這女人都喜歡什麽?

阿照紅了臉,說我也不知道。

然後,我們聽見了羽林衛的喊聲,他們說承恩殿有刺客。

我從來不知道我能跑的這樣快,我在房梁上竄,幾乎是一瞬間就到了承恩殿。

火光沖天,我看見一群黑衣人圍著她,還有一個人沖她打過來。

那一掌我用盡全力。我本以為我可以輕松抗過這一掌,然後摟著她瀟灑的在空中轉圈,說,我來了。

但是啊,我想多了。

那一掌內力太強,我五臟六腑都被一震,然後就控制不住的向後飛過去。我把她摟在懷裏,拼盡全力在撞上墻的那一刻用自己的脊背擋住了沖擊。我的後腦勺咚的撞在墻上,瞬間我就兩眼發黑,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我躺在地上,心裏只想著她傷到沒有,只來的及想這一個念頭,我就昏過去了。

我如今,很慶幸那刺客給了我一掌。

那一掌,讓我想起了前塵往事。

原來,我就是那個顧小五。

原來,那個中原的茶販顧小五和西洲的公主曲小楓,曾經是那樣的美好。

我想起了我們之間的一切。

第一次見面,我鎖了她的脖子,她給我綁在了樹上。

第二次見面,她說我是西洲九公主,我說我是茶販顧小五。

我和顧劍互送她去丹蚩,一路上我們吵架,鬥嘴,她還不情不願的往我嘴裏塞餅,就為了刺激顧劍。

後來,我在水下給她渡氣,卻被她臭罵一通,她跳著腳喊渡氣我不用你!

我聽見我自己也沖她吼,

“心在別人那的女人我還不稀罕呢!”

我看見她拿著海捕公文,在破廟裏頭來回來去的轉圈,一邊轉一邊嚷,

“最疼愛的小公主,就值一百錠!小氣!太小氣啦!”

我看見她沈入水中,手裏卻緊緊的抓著我的玉佩,醒來時還笑呵呵的看著我說,你看,我找回來了。

我們在河邊烤火,她說,要是她能喝忘川水就好了,把一切的煩惱,憂愁,全部都忘了。我只是笑她單純,心說這世上哪裏有忘川,然後嬉皮笑臉的說,

“何苦呢?這世上最好的男兒不就在你面前嗎!”

這話說的,我都有點臉紅了。

後來,我們去都護府搬救兵,也許是老天看不下去我這個滿嘴謊話的人,一處流沙,就把我給抓住了。

我半個身子都已經陷入了流沙裏,我拼命的抓著繩子,我不想死。

小楓把繩子繞在手上,抓得緊緊的,她不停的吼,小五!抓緊!

我抓得很緊,我想活下去,我拼命的往上爬。我看見她的小紅馬漸漸沒了力氣,我看見她整個人被我拽的往前挪了好多,我看見她手上隱隱流出了血,她一張臉慘白,她喊小五!抓緊啊!

這樣下去,她會被我拽下來的。

我那一瞬間,想了很多。

娘親的仇沒報,顧家的冤沒洗,我還有太多的事沒做,我不能死,我不能死!

只是,我看著她痛苦的臉,慢慢松開了手。

死亡,是最能見證一切的。

對不起。

我聽見我的聲音慢慢在風中消散,我看見她被馬向後拽的使勁摔了回去,她瘋了一般的朝我吼,

“小五!不許松手!不許松手!”她又把繩子扔了過來,她哭了,她幾乎是在求我,小五!回來!不許走!

我慢慢陷入流沙,那一刻,我竟不知道我能如此清高,舍了命,也要讓她活下去。

而後的一切,如同一個輪回。

我殺了丹蚩王,屠了丹蚩一族,然後看著她哭,吼,最後歸於絕望。

我沒有解決的辦法。

李承鄞,你生來,就不配愛。

直到和她落入忘川,我才知道,我愛她,愛的深入骨髓,無法分開。

我醒了。

徹徹底底的醒了。

我抱著她哭,我害怕她再一次離開我,我,我心裏只有一個念頭,我這輩子,不會讓你離開我。

還好,她的註意力漸漸被肚子裏的孩子分散,那個小娃娃,在她肚子裏生龍活虎活蹦亂跳。有時候我貼在她肚子上聽,真的能感覺到有人在踹我。

這孩子,怎麽跟她娘一個樣。

我開始盼望這個孩子的降生,想著她究竟是男是女,我想,等她出生以後,我一定會對他們倆好,把他們保護的好好的,誰都不能傷害他們。

但是八月中,西境出事了。

我率兵去了西境。

高顯因為高相和貴妃的緣故,已經變得十分瘋狂,我和裴照一路殺下去,把碩博人打的落荒而逃。我們和西洲化敵為友,一舉端了碩博的老巢。

只是高顯跑了。

我看著籠子裏的戰俘,心裏隱隱發慌。還不到上京城,我就接到了高顯闖進東宮,攜走了小楓的消息。

我氣的雙手發抖,恨不得將高顯千刀萬剮。我和裴照一路快馬加鞭,跑死了五匹馬趕回了上京。

我趕到時,她和阿渡渾身是血的抱在一起,我分不清那是誰的血,只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一只大手揪的緊緊的,無法呼吸。

她哭著說李承鄞你回來了,然後像個無助的孩子一樣說李承鄞你快救救阿渡,快救救阿渡啊。

再後來,朝陽就出生了。

朝陽出生的不易,整整折騰了她一天一夜。我在門口,聽著她的哭喊聲,比萬箭穿心還疼。

她差一點就沒命了。

我甚至來不及讓她看一眼朝陽,她就閉上了眼睛,然後榻上,被上,全是鮮血。

我第一次,知道了什麽叫絕望,

我怕她就這麽沒了,我怕她永遠都醒不過來,我甚至腦子裏冒出這樣一個念頭,她要是死了,我就跟她一起死。

她昏迷的第三天,父皇中風了。我急匆匆進了宮,看見他躺在床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曾經那樣一個心狠手辣雷厲風行的帝王,如今,變得如此可憐。

我坐在床邊,眼裏盡是憐憫。

“父皇。”我拿著帕子,擦了擦他嘴角的口水,“你還記得我娘嗎?”我低垂著目光看他,

“恐怕,你早就忘了她長什麽樣子了吧。”

他眼睛猛地瞪大,然後發出支支吾吾的聲音。

“我的舅舅,死的很冤。”我笑著看他,“你總是這樣多疑,因為別人的一句話,你屠了顧家滿門。”

“可曾經,你的天下,也是顧家憑著血肉之軀打下來的。”我冷眼看著在床上不停蠕動的他,“你殺他們的時候,想過這個嗎?”

“你讓我們兄弟相殘,就為了選出你的太子。”我把帕子慢慢放在桌上,“我二哥說的對,我們的出生,本就是謀逆。”

“你有把我們,當成兒子嗎?”

父皇頭發散著,他拼命的動著腦袋,眼睛睜的老大。

“您累了。從此以後,這江山,我替您管了。”我慢慢起身,背對著他道,“畢竟,我是您一手栽培出來的,東宮太子。”

比皇宮更險惡的,是東宮。

比皇位更危險的,是太子。

三年。

終於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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