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陽！你給我下來！”阿穆指著朝陽跳著腳吼。

朝陽趴在歪脖子老樹上，看著樹底下氣急敗壞的阿穆咯咯的笑個不停。

“我不！有本事你自己上來啊！”她粉嘟嘟的小臉得意洋洋的，樹底下的阿穆她氣的繞著樹亂跑。

我躺在院子裏的搖椅上，看著這對姐弟倆，無奈的搖頭。

又來了。

幾乎是每一天，這兩個小祖宗都要鬧上一回，比我小時候還要鬧騰。

我經常是還沒睜眼睛，就聽見他倆的尖叫聲，有時候是阿穆被朝陽按在地上打，有時候是朝陽被阿穆抓著頭發不撒手，更多的時候，是他倆在院子裏抓著彼此打的塵土飛揚滿地打滾。

哪裏像個皇子公主，分明就是街上的小潑皮無賴。

朝陽比阿穆大三歲，十一歲的年紀，正是活蹦亂跳長身體的時候，她這幾個月個頭蹭蹭的往上竄，手腳都長了不少，於是在某天，她憑借著一己之力學會了爬樹……

然後就有了她搶了阿穆糕點竄到樹上不肯下來的畫面。

阿穆八歲，還是個瘦小的豆芽菜，那歪脖子老樹哪裏是他能爬上去的，他跳著腳在樹底下喊了朝陽半天，朝陽也不搭理他，於是阿穆小嘴一撇，哭著跑過來喊，娘親！她欺負我！

我一個頭兩個大的看著哭唧唧的阿穆，額頭的青筋歡快的跳了跳。

正巧，李承鄞下了朝來了我這裏，我一看見他立刻找到了救命稻草，我把阿穆往後一推，

“阿穆，你看誰來了！”

阿穆看見李承鄞，歡天喜地的撲了過去，他抱著李承鄞的膝蓋喊，

“父皇！朝陽欺負我！她搶了我的吃的還不肯給我！”

“你這個呆子！搶了你的吃的為什麽要給你！搶來的就是我的！”朝陽抱著樹幹朝阿穆吼。

李承鄞無奈的笑了笑，他抱起阿穆，說，

“父皇給你吃別的糕點好不好？”

“不好不好！”阿穆把頭甩成撥浪鼓。

這兩個冤家！

“朝陽！下來！”我站在樹底下，擡頭看她。

我只要一板起臉，朝陽定然害怕，她脖子一縮，灰溜溜的爬了下來。

“你是姐姐，不要老欺負弟弟。”我叉著腰看她，“不然以後別人會看你們倆笑話的，說你們姐弟心不齊，你要被別人笑話嗎？”

朝陽搖搖頭。

她抿著小嘴，把袖子裏的糕點遞給阿穆。阿穆也不記仇，他接過糕點，自己塞了一半，然後把另一半給了朝陽。於是朝陽笑了，她開心的抓著阿穆的手，兩個人像兩只快樂的小燕子跑了出去。

李承鄞抿著嘴看我笑，

“還是你厲害。”

“這有什麽，小時候我欺負我哥哥，我阿娘就是這麽說我們的。”

李承鄞沖我豎起了大拇指。

“小楓。”晚上睡覺的時候李承鄞突然問我，“朝陽十一歲了。”

“嗯……”我困的迷迷糊糊，隨便的答了一句。

“我想，給她定個婚事。”

“嗯……，嗯？”我立刻精神了，雙眼冒光的看著李承鄞，“誰？”

“裴照的兒子，仲安。”

“仲安？他不是比朝陽小一歲嗎？”

李承鄞白了我一眼，“哪有一歲，我們朝陽生日小，十月生的，那小子一月生的，才小兩個月而已。”

我敬佩的向他豎起大拇指，天底下也就他這麽算數了。

“阿照的兒子，跟他一樣剛正不阿，正直善良。”李承鄞雙手枕在腦袋底下，“是個好孩子。”

“那人家樂不樂意啊，你女兒那個脾氣，可不是一般人能降得住的。”

李承鄞斜眼看了我一眼，嘴唇微微揚起，“就是降不住才選他，我的朝陽，可不能受人欺負。”

我不由自主的拍了拍手，厲害，這廝這麽多年，還是這麽的心機深沈，佩服佩服。

老遠的裴府，仲安打了個噴嚏。

李承鄞睡著了，我沒有睡著。我躺在床上，聽著他均勻的呼吸聲，不由得感嘆時間之快。

朝陽都十一歲了，一晃，十一年過去了。

李承鄞是個當皇帝的好苗子，把李朝治理的國泰民安富得流油，也很少打仗了。丹蚩和西洲，如今已經和李朝成了同盟國。

阿爹和阿翁都走了。

大哥哥說，阿爹是在睡夢中離開的，他應該是夢見了誰，臉上掛著笑容。阿翁是病死的，他一生征戰沙場，受了很多傷，後來一場高熱，人也沒了。

那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西洲換了國主，大哥哥繼位後，經常派人給我送信，他寫天，寫地，寫西洲的一切，他寫的那麽詳細，詳細的我一閉上眼睛都能看見西洲的天空，月亮，星星，太陽。

阿渡和顧劍終是成了親，據說顧劍死氣白咧的求了阿渡整整兩年，後來還是一出苦肉計逼得阿渡同意了。

十一年，李承鄞的後宮冷清的實在是可以，整整十一年，算上我攏共就三個妃子，連一桌馬吊都湊不齊還得讓永娘來充數。

等朝陽再大一點，還是教她打牌吧，多少能充個數。

阿穆十一歲的時候，李承鄞開始啟動他的計劃，他每天把阿穆提溜到書房，教他一堆國家的道理，聽得阿穆哭爹喊娘的讓我救他。不過，阿穆的腦子隨了李承鄞，一學就會一點就通。

甚好，甚好。

朝陽漸漸長大了，她長的太漂亮了，漂亮的連我這個親娘有時候看著她都眼睛發直。她的身上全是我從前的影子，天不怕地不怕，每天活蹦亂跳的。

唯獨有一點不好，她有哮癥。

冬夏還好，春秋兩個季節她經常咳嗽不止喘不過氣。李承鄞命人在宮裏開了溫泉，就為了給朝陽治病。

朝陽十六歲那年，一次哮癥來勢洶湧差點要了她的命，那回，一向不信神佛李承鄞在宮裏設了佛堂，每天跪拜求他們救救朝陽。我和李承鄞整夜整夜的守在朝陽床前，幾天幾夜都無法合眼。

還好，朝陽是幸運的，她躲過了那一劫，活了過來。

然後，沒幾天裴仲安就進宮求親了。他斬釘截鐵的說，陛下，臣求娶朝陽！

後來，朝陽出嫁了，阿穆也成親了。朝陽嫁給了仲安，阿穆娶了裴家小十六，他們各自成家，有了兒子，女兒。

他們過的很幸福。

再後來啊，李承鄞傳位給了阿穆，我們倆落得清閑，倒是不用再顧慮什麽皇帝皇後了。

李承鄞帶我去了西湖，巴蜀，還有江南。我摸到了西湖的佛龕，采摘了巴蜀的紅葉，看了江南那永遠開不敗的桃花。

李承鄞說，那些，都是他想要帶我去的地方，他從未忘記給我的承諾，我靠在他肩膀上，覺得桃花很香，楓葉很紅，李朝，真的很美。

最後，他帶我回了西洲。

我想起他曾經說的話，我會帶你回西洲的，就我們倆，悄悄的。

他果真做到了，我們倆，悄悄的，回了西洲。

我看見了西洲的太陽，月亮，星星，雲海，我摸到了西洲的沙子，土壤，花朵，湖水，我看見那一片一片通紅的瑪爾其瑪，我聞見了空氣裏胡楊樹的芳香。

那一切，都沒變。

和三十年前我離開西洲時一模一樣。

我們騎著馬，走過大漠，草原，他看著我，開心的笑。

他那張臉是那樣的好看，像太陽，照的我心裏暖洋洋的。

我們去了丹蚩，那裏已經重新建立起來了營地，那裏已經沒有人認識我了。李承鄞說他是中原的茶商，來這裏賣茶。

丹蚩的人還是那麽熱情，他們接待了我們，給了我們一個小帳篷。

我對丹蚩的地形還有一點點印象，我帶李承鄞去了一處溫泉，我跟他說這裏可暖和了，還有好多好多螢火蟲。

我說李承鄞，你給我抓一百只螢火蟲吧！

李承鄞看著我的目光亮閃閃的，他笑著看著我說，

“這有何難！等著！"

他在空中飛來飛去，很快就抓了好多只螢火蟲。他捧著衣服，說快，快數數！

我沒看螢火蟲，我看著李承鄞。

他臉上的表情格外開心，看著我的眼睛黑亮，清澈的像一顆寶石。他捧著衣服，寶貝的像得了糖果的小孩子。

我心臟的某一出忽然被填滿了。

一股暖意遍布全身。

仿佛曾經也有這樣一個少年，他捧著螢火蟲，一雙眼睛亮晶晶的，他沖我笑，說快，數數。

我踮起腳，親上了李承鄞的嘴唇。

我想，這就是我愛的人。

李承鄞伸出手，將我抱得緊緊的。

我看著他，終於知道自己曾經無數次夢見的少年究竟是誰了。

李承鄞，原來我一直，都那麽愛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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