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來沒有經歷過那樣的疼痛。

倒也不是那種撕心裂肺的疼，但是小腹那種墜脹感和酸痛感真的讓我難受的想哭。

而且它一波接一波來，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是個頭兒。

我迷迷糊糊的，睡醒了疼疼醒了就在屋裏走，走的沒力氣了就繼續上床睡。

疼痛一點一點消磨著我的理智，我覺得我真的快不行了。

永娘不停的給我端來參湯讓我喝，可是喝了疼痛也止不住，我窩在床上大口的喘氣，疼得渾身都是冷汗。

“永娘……”我帶著哭腔問她，“什麽時候才能生出來啊……”

永娘額頭布滿了細密的汗珠，她一邊說快了快了，一邊擡頭看嬤嬤。

快了快了，她都說了幾百次快了。

我疼得實在受不了，就哭了。

我可能是胡言亂語了，我說阿娘，阿娘我疼，阿娘救我。

永娘急得亂轉，就問接生嬤嬤，怎麽樣了。

接生嬤嬤滿頭大汗，說快了快了，胎位正了。

怎麽都是一句話，快了快了，一點也沒快啊。

就這麽折騰了一天一夜，到最後我只聽叫屋裏不停的有人喊用力，用力，可是我真的沒力氣了啊。

我那時已經累的神志不清了，我聽見我喊阿娘，喊阿渡，我喊李承鄞我疼，後來，我聽見我喊顧小五，救我。

顧小五是誰？

我認識他嗎？

再後來啊，我聽見了娃娃的哭聲。

很小，但十分清脆。

太陽出來了，陽光投過窗戶照了進來，射在我的臉上。

我聽見永娘高興的對我說是個女孩子。

朝陽，原來你真的是朝陽啊。

我疲憊的睜著眼睛，連手指都動不了了。

一陣疾風。

李承鄞飛一般的沖了進來，他上前一把抓住我的手，喊小楓！小楓你怎麽樣！

我能怎麽樣啊，累唄。

我使勁睜著眼睛，望著不遠處那小小的一團，艱難的開口。

“朝陽……”我大概是喊了太久，聲音都沙啞了。

李承鄞傻笑著，說對，對，是朝陽，是朝陽！

他眼裏亮晶晶的，鼻頭紅紅的。

他哭了。

我看見他的眼淚順著他的臉頰流到下巴上，晶瑩剔透。

然後我也哭了。

我感覺滾燙的眼淚順著太陽穴流進頭發裏，李承鄞把我的手放在他臉上，他說小楓，沒事了，沒事了。

我很累，很困，很想睡覺。

我閉上了眼睛，周圍本來很安靜，卻突然聽有人喊，

“不好啦！太子妃出大紅啦！”

大紅？

我聽見李承鄞聲音一下子緊張起來，他瘋狂的喊我，周圍好多人都在喊我，但是我睜不開眼了。

我太困了。

然後我就睡著了。

我做了一個夢。

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裏啊，我還是西洲九公主，每天無憂無慮，開開心心的生活。

夢裏阿爹經常說我不守規矩，裝模作樣的讓我背詩寫字，然後沒多久就樂顛顛跑進來說小楓！阿爹給你弄了個新玩具！

阿娘還是那麽疼我，經常給我做好吃的，給我做新衣服，把我寵的都要飛上天了。

阿翁也是那樣的英勇，他殺掉了白眼狼王，然後把狼牙拔下來掛在我脖子上做護身符，說我的小公主，配的上著天底下最好的東西。

夢裏啊，阿渡還會說話，我看見我們在西洲下雪的時候騎馬出去玩，我的小紅馬踩在雪地裏，發出噠噠噠噠的脆響。阿渡還是那麽厲害，西洲最厲害的壯漢跟她掰手腕，阿渡一只手就贏了他，我們還拿著贏來的酒到處炫耀。

後來，我夢見了李承鄞。

不過，我在夢裏叫他顧小五。

李承鄞？顧小五？

他穿著西洲的服飾，笑著對我說他是茶莊莊主的兒子，然後跟我說，女孩子怎麽天天喊打喊殺的，沒人娶你了！

我看見我們在樹底下，看著滿天的螢火蟲發呆，然後他飛來飛去，給我抓了好多好多螢火蟲。

我看見他把白眼狼王踩在腳底下，回頭對我十分豪氣的一笑，說我要娶你！

我也夢見了流沙。

他被流沙吞的只剩半個身子，我使勁的抓著他，不松手。後來，他松手了，他不見了。

李承鄞！李承鄞！

我聽見我自己在喊他。我哭著喊他，我說你回來！後來，我喊他顧小五！我喊顧小五！你回來！

顧小五不見了，李承鄞也不見了。

我趴在沙漠上，我哭著喊，我說你回來，你回來！

“小楓！小楓！”

我哭著睜開眼，看見李承鄞紅著眼眶看著我。

“李承鄞！”我哭了，我想起來抱他，可是一動渾身就疼得厲害。

“小楓！你終於醒了！”他俯身摟住我，他整個人都在哆嗦，他的眼淚滴在我脖子上，滾燙。

“李承鄞……”我哭著抱住他，“我夢見你沒了……我夢見你被流沙帶走了……嚇死我了……”

李承鄞聲音啞啞的，他說不會的，我不會走的，小楓，我不會離開你的。

他一張臉瘦了好多，胡子拉碴眼底通紅，嘴唇都發白了。

永娘說我失血過多，整整昏迷了九天，差一點就沒挺過來。她第一次看見李承鄞那樣的無助，他握著我的手無助的像一個孩子，一向高高在上的他語氣幾乎是哀求，他說太醫，求求你救救她。

永娘說著說著，眼眶就紅了。

陛下是真心愛您的。

永娘說。

我昏迷了九天，醒來時已經換了天地。

李承鄞繼位了。

高顯被殺，高家其餘勢力被逐一擊破，但是陛下卻不知道什麽原因中風，臥床不起，於是李承鄞繼位，成了新皇。

高顯的事，我不知道的太多了。

他聯合碩博，放了刺客進宮，在宴會上還將刺客這件事嫁禍給我們西洲。我阿翁和李朝那一戰，兩方明明已經準備議和了，高顯卻不聽命令，仍然帶兵出擊，將丹蚩打的傷亡慘重。

他和碩博人蛇鼠一窩，聯合挑撥西洲李朝，他做了太多壞事，李承鄞捅他一劍都算是輕的了。

我抱著朝陽，狠狠的想。

朝陽瞇著眼睛睡覺，一張小臉紅彤彤的。她太小了，小的一只爪子還沒我一根手指頭大，我怎麽看，都覺得她不好看。

唉，好好的閨女，怎麽就隨了李承鄞呢？

李承鄞逗著朝陽，挑著眉毛看我，

“什麽叫隨了我了？”

我撇嘴看他，“不隨你隨誰，我阿娘說了，我小時候長的可好看了，沒她這麽醜。”

李承鄞把一根手指頭遞給朝陽，讓她拿小爪子握著玩，然後歪著腦袋看我，

“有你這麽當娘的嗎？哪有親娘嫌自己姑娘不好看的？”他說完低頭看了看玩的歡騰的朝陽，然後默默的說了一句，“不過，你確實不怎麽好看。”

於是朝陽小嘴一撇，哇的一聲哭了。

我躺在床上看他這個幼稚的模樣，無奈的搖頭。

“李承鄞，就你這個腦子，你能當上皇帝真是你們李朝沒人了。”

李承鄞被我懟的說不出話，他憤憤的留下一句等你身體好了的，就背過頭去睡覺了。

切。

我足足養了一個半月李承鄞才讓我出去。之前失血太多，整張臉都是慘白的。如今在頓頓雞湯燕窩紅糖大棗的補給下，我成功的變回了從前的紅光滿面。

還胖了一圈。

李承鄞笑瞇瞇的看著我，說還是胖點好看。

我抱著朝陽，白了他一眼。

朝陽越長越漂亮了，如今的她，一雙大眼睛黑溜溜的，睫毛濃密卷翹，鼻梁骨隱隱顯了出來，小臉粉白小嘴紅彤彤的，像個漂亮的布娃娃。

李承鄞經常下了朝就蹲在小床旁邊看朝陽，一邊看一邊說，

得虧像了我。

我呸！這個臭不要臉的！

我每天的日常開始變得很簡單，白天看阿渡，晚上看朝陽。

阿渡是跟我一起被擡回東宮的，我生了朝陽就昏了過去，自然也是不知道她那有多兇險。也是等我身體大好了永娘才跟我說，阿渡當時就已經沒有意識了，太醫說根本就救不了只能等死，卻不知怎麽的突然有一天傷勢好轉起來，人醒了身體也慢慢恢覆了，太醫都說實在奇怪。

或許是天神顯靈了？

我輕輕給阿渡餵藥，看她面色一天比一天好，歡喜的不得了。

阿渡受傷以後，顧劍頻繁的出入東宮，不停的給阿渡送補品，可是阿渡好像不太待見他，總是對他冷冷的。

我問李承鄞這是怎麽回事，李承鄞想了，說，不知道。

呦，還有你不知道的事情？

我終於逮到了數落他的機會，李承鄞哼了一聲，不再理我。

我們搬出了東宮，住進了皇宮。

皇宮比東宮更大，更美，白天，我房間裏四面八方全是暖暖的陽光，院子裏頭明亮一片，裏頭的花花草草可美了。

我喜歡這個地方。

不過，我還是想不起來我丟掉的記憶。

有一天晚上，我趴在李承鄞懷裏，我問他，我說我經常夢見你，不過，夢裏我不叫你李承鄞，我叫你顧小五，為什麽啊？

李承鄞笑了笑，他說你忘了，你剛來上京不總是喊我李老五嗎。

可能你記錯了，李老五就變成顧小五了。不過，顧小五也挺好聽的，以後多喊喊。

敷衍。

太敷衍了。

我哼了一聲，我才不喊你顧小五呢，還是李承鄞順嘴。

“可是李承鄞，你說我到底忘掉了什麽呢？”我看著床上的紗帳，“我要是一輩子都想不起來了怎麽辦？”

李承鄞抱住我，在我耳邊輕聲道，

“想不起來，就不要想了。”他下巴在我臉頰上蹭了蹭，“你知道我喜歡你，就夠了。”

“太惡心了你哈哈哈！”我推開他，哈哈大笑。

李承鄞抿著嘴看我笑，然後安安靜靜的趴在枕頭上看我，說，

“小楓，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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