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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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鄞端著藥,沈默的坐在床邊。

他坐了許久,終於輕聲道,

“小楓,你不吃藥,身體受不了。”

我盯著前頭的床柱子,從始至終只有一句話。

“我要回家。”

“這就是你的家。”

“不是!”我咬著牙,“我的家在西洲,不是這東宮!”

“小楓……”

從宮裏回來已經三天,每天我和李承鄞都要這樣彼此對峙一遭,我總是重覆的說我要回家,他也總是重覆的說這裏就是我的家。

我們都心知肚明說下去無用,可還是機械的一句一句杠下去。

我想如果我一直不吃不喝,他也許會因為害怕讓我回去的。

時恩小跑進來,“殿下。宮裏來人……”

“讓他滾!”李承鄞幾乎是怒吼,把藥碗砰的放在桌上,濺了一桌子的藥,“太子妃抱恙,聽不懂話嗎!”

時恩連連後退跑出去了。

三次了。

每天一次,從沒斷過。

那個刺客是我們西洲的,陛下知道後,要我進宮去問我些話。第一天李承鄞說我昏迷不醒給攔下了,第二天他說我身體不行又給擋住了,今天,他大概是忍耐到了極點,盡數爆發了。

他素來對他父皇恭敬,如今卻也是裝不下去了。

“我可以。”我支起身體,“我進宮去。”

“小楓!”他驚慌的看著我,“你不能去!”他急得有些磕巴,“那刺客是你們西洲的,我父皇一定會猜度你們西洲連帶上你,你現在進宮去我不知道會發生什麽,你不能去!”

“進宮不是讓他問我,是我要問他。”

我看著李承鄞,“我要問他,丹蚩,西洲,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李承鄞臉色猛的白了下來。

“他就算關了我殺了我,我都要進宮問清楚,我阿爹阿娘怎麽了,我阿翁又怎麽了。”我盯著他,一字一句道,

“沒人能攔住我。”

李承鄞的手刷的一下變得冰涼。

我真佩服我自己,居然能說出來這樣一套悲壯的話。

李承鄞低下頭,我看不見他的目光,過了很久,他嘆了口氣,說,你等我一下。

然後,他離開,再回來的時候,手裏多了一摞子紙。

是信。

我手指哆嗦著,一封一封拆開。

上頭全是我們西涼字。

我認得這字跡,是我阿爹的。

他問我在上京過得怎麽樣,開不開心,有沒有想家。他跟我說西洲的彼岸花開了,從城樓上望下去通紅一片,可好看了。他說我的小紅馬生了一匹小馬駒,也是通紅的,特別漂亮。他說我阿娘在我走後就病了,身體一直不好。他說西洲下雪了,白茫茫的一片。他說他想我,他想背著我出去玩雪,像小時候一樣。他說小楓,你什麽時候能回來看看我……

我哭的喘不過氣。

“這些,是我派人去西洲拿回來的。”李承鄞輕輕擦了擦我臉上的眼淚,“西洲王這些年一直在給你寫信,但是他從來沒有寄出來過。”

“為什麽……”我哭著問他。

“小楓。”他握住我的肩膀,“他是為了你。”

“你是和親的公主,母族若經常給你寄信來,父皇定然會懷疑的,你阿爹是怕這些信會傷害你。”

李承鄞目光低垂,睫毛長長的蓋住眼瞼,“我派人去西洲,跟他說你有喜了,他很開心,他把這些信讓人帶了回來,說這些年不怎麽給你寫信,你一定會怪他。你阿爹想告訴你,從你來上京的第一天起,他沒有一天不想你。”

我握著信紙,泣不成聲。

“你阿娘……在你離開西洲後就病了,她……很早,就走了……”

“她是在西洲王懷裏走的,他說阿娘走的很安詳,還說走了就能看見你了。”

“小楓,這些都是我派人去西洲後才知道的。”李承鄞語氣低沈,“我不告訴你,是怕你如今身體接受不了。你看看你現在,成什麽樣子了。”

我捂著臉,眼淚從手指縫裏跑出來。

“那我阿翁呢?”我淚眼朦朧的看著李承鄞。

“丹蚩和李朝素來關系不好,戰亂也是時有的,半年前一場仗雙方都損失慘重,但是你阿翁沒事。小楓。”他看著我,一字一句道,

“你是和親公主,是我的妻子,是我李承鄞唯一的愛人,只要我在,我就一定會保護你,還有你的母族。”

他說的那樣斬釘截鐵,說的我信了。

他摟過我,嘆了口氣,

“小楓,我那樣的怕你知道,如今,你還是知道了。你想回西洲,我答應你。等這孩子生下來,我就帶你回西洲。我們悄悄地,我帶你去騎馬,帶你去跑雪,我背著你出去玩。小楓,你一定要好好的。答應我。”

他的話我不全信,卻又不得不信。

或許是我自己在逃避,我寧願相信他的話,也不願意仔細想想真相是什麽。我怕,我真的怕。我每每想起阿渡那時痛苦的表情,我就覺得事情沒有那麽簡單。

我翻來覆去的睡不著,睜眼看著屋頂。

李承鄞想陪我睡覺,讓我趕出去了。

我不想和他在一起,至少是現在。

“阿渡。”我小聲喊。

阿渡坐在我床邊,立刻起來握住了我的手。

“阿渡。”我似乎是下定了決心,聲音幹澀的不像我自己的。“你認識那個刺客吧。”

阿渡手一抖。

“你知道她對嗎?”

我起身,抓著阿渡的胳膊,“阿渡。我來上京之前,西洲到底發生了什麽。”

阿渡沒說話,可是我聽見她哭了。

她渾身抖著,明顯在極力克制自己。

我渾身一下變得冰涼。

一定還有什麽我不知道。

我想問她,可千言萬語到了嘴邊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我怎麽能這樣逼問她。

我的阿渡不能說話啊。

她為了救我,變成了一個啞巴。

而我如今還要質問她嗎?

我看著阿渡,她的臉本來在一片黑暗裏,可是忽然,一片光芒照了過來,阿渡的臉在黑夜裏格外清晰。

天亮了?

我望向窗外,看見一片紅彤彤的光芒。

我還沒反應過來,阿渡就騰地站了起來,她驚恐的看著四周,然後一把摟住我往外跑。

我看清楚了,哪裏是什麽天亮了,那是火光。

外頭不知怎麽起了火,火舌竄的老高,直奔房梁而去。

我和阿渡飛快的沖出房門,還沒來得及喊人,迎面一把閃著寒光的劍就沖著我們刺了過來。

阿渡金錯刀一揮,砰的一聲砍斷了劍,然後擡腿一腳,將一個黑衣人踹了出去。

周圍齊刷刷落下數十個黑衣人。

阿渡一只胳膊擋著我,一只手握著金錯刀,雙眼兇狠的盯著他們。

原來放火只是想把我們逼出來啊。

我盯著那些人,使出全力喊了一句有刺客!

我聲音很大,在寂靜的夜裏格外響亮,幾乎是立刻,我就聽見遠遠的傳來裴照的聲音。

與此同時,數十個黑衣人朝著我和阿渡沖過來。

阿渡一把金錯刀使的出神入化,幾乎是粘上就血肉橫飛,那些人出手狠辣,招招奔著我的命來。

阿渡漸漸支持不住,我急得額頭冒出冷汗。

突然,側面竄出一個人,手持長刀沖著我就劈下來。

阿渡一驚,伸手用力的把我推了出去。

我跌跌撞撞的往前跑了兩步,堪堪躲過這一下,回頭一看,阿渡的一條胳膊被砍得血流如註,她一張臉慘白到了極點,顯然是撐不下去了。

“阿渡!”

阿渡沒理我,她一刀抹掉一個人的脖子,然後腳尖一踢,一把刀就踢到了我的腳底下。

我撿起刀,慌亂的四處亂指著。

我知道東宮的羽林衛馬上就要來了,只要再撐一會兒,就安全了。

可是那群人知道羽林衛馬上就要來了,不僅不跑,反而出手更狠了。他們的劍全都朝我刺了我過來,我大喊,手裏的刀使勁的亂揮。

我應該是砍到誰的劍了,震得我虎口發麻,差一點就拿不住刀了。

但是我這點三腳貓的功夫終究是沒有這些人厲害,一個不留神,一把劍擦著我的胳膊飛了過去。

瞬間衣服上多了一道血痕子,不停的滲血。

我疼的一哆嗦,一擡頭,終於看見了出現在門口的裴照和羽林衛。我心裏想這次有救了,可就聽裴照一聲大吼,一陣強烈的掌風向我襲來。

刺客大概是想魚死網破了,給我的這一掌用盡了全力。我來不及躲掉,只能眼睜睜看著他一點點接近我。

電光火石之間,一個黑色的身影從天而降。

李承鄞一手護住我,一手沒有絲毫猶豫的朝那人對了上去。

兩只手掌對上的瞬間,我看見李承鄞身體猛的抖動了一下,一股鮮紅的液體從他嘴裏噴了出去。

我只覺得一股氣浪迎面而來,然後就和李承鄞雙雙向後飛去。李承鄞抱著我,死死的把我扣在他懷裏。我們撞在墻上,然後砰的摔在了地上。

李承鄞在最後一刻用他的脊背護住了我。我躺在他懷裏,看著他嘴裏噴出的鮮血,嚇得腦子一片空白。

他躺在地上,眉頭皺的很厲害。他臉頰上都是血,嘴裏也全是紅色。

“太子殿下!”裴照沖了過來,“傳太醫!快!”

“李承鄞……”我聲音小的幾乎聽不見。

他睜不開眼睛,卻還是勉力把嘴角揚起了一點點。他稍稍用力的抓了抓我的手,然後手一松,頭歪了下去。

裴照慌忙的扶他,手在碰到他後腦勺的時候一頓。

我看見了,裴照的手上布滿了鮮血。

更讓我驚恐的,是我腹部傳來的疼痛。

我大口的喘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我用力的抓著李承鄞的手,指關節一片慘白。

裴照發現了我的不對頭,他的聲音整個哆嗦起來,

“太子妃……快!太醫!”

我像一只瀕死的魚一般趴在李承鄞身上,渾身都痛的厲害。

“李承鄞……你醒醒……”我哭了,“醒醒,我怕……”

天空終於泛白,我看著東邊那一抹陽光,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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