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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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雪城是被滴滴作響的機器吵醒的,醒來的那一瞬,頭痛欲裂,整個世界都是白色的。

睜眼一看,自己在醫院,難怪總感覺自己能聞到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掙紮著坐起來,看到賴淑芬正好從廁所出來,手裏拿著毛巾,像是準備找個衣架掛起來。

“芬姐,”

季雪城開口說話了,才知道自己喉嚨幹得冒煙,沙啞得像老舊的收音機卡帶時發出的聲音。

“季少爺醒了啊?”賴淑芬動作迅速地掛好毛巾,走到床前按了呼叫鈴,順便將桌子上的水端給季雪城,然後在床邊坐了下來:“餓不餓?”

季雪城搖了搖頭,繼續小口小口地喝水,他嗓子幹得發疼,說話有些勉強。

將水杯放在一旁的桌子上,看到寬大的衣袖才反應過來,誰給他換的衣服?

倒不是他保守觀念,只是之前,他好像還和徐翊然在荔灣別墅的床上。

他身體恢覆速度有些慢,也不知道給他換衣服的人看到他身上暧昧的痕跡,會不會覺得辣眼睛。

想著就有些難為情,擡眼對上賴淑芬帶著微笑的眼神時,就很想找個洞鉆進去,或者轉頭撞墻也行。

“芬姐什麽時候來的?”

季雪城沒看到自己的手機,不知道現在幾點了,按理來說,對方應該還在老家的。

“昨晚夜裏到的,你發高燒昏迷不醒,先生就讓我直接到醫院守著了,”賴淑芬是個懂規矩的,該說的不該說的,分寸拿捏到位,不讓人尷尬,又懂得猜人心思:“現在是下午三點多了,季少爺待會兒還是吃點東西為好。”

“嗯,”

季雪城想,估計是司機出去買飯了。

自己睡得夠久的,都下午三點了,課都不用上了,沒提前跟教授說一聲,也不知道會不會耽誤學生上課,他現在是美院陸教授的助教。

“現在已經下午三點了?”

季雪城猛地掀開被子,想要下床,避孕的最佳時間是24小時之內,他得趕緊吃藥。

“季少爺,待會兒醫生還要給你覆查,現在不急著出院。”

賴淑芬攔住他的動作,用不太讚同的眼神制止他下床的行為。

他哪裏是想急著出院啊!他是急著吃藥啊!

季雪城坐回床上,四處掃描自己的手機:“芬姐,我手機呢?”

“應該是昨晚來得匆忙,先生沒給你拿過來。”賴淑芬妥帖地給季雪城蓋好被子,從上衣口袋掏出自己的手機遞給他:“季少爺要聯系先生嗎?先用我的吧。”

“呃、不是、”季雪城有些羞赧,說話的聲音低低的:“芬姐,我想、就是去買點藥。”

“這裏是醫院,你剛打完針,用藥等醫生吩咐下來就好了。”

賴淑芬又給他倒了杯水,塞進他手裏。

季雪城緊張地喝了口水,頭都快要埋進被子裏了:“不是,我想買避孕藥。”

……

許久沒有聽見賴淑芬的回答,季雪城擡起頭,就見對方神色擔憂地望著門口,他看過去,門關的好好的,什麽都沒有。

“芬姐,我、”

季雪城話沒說完,賴淑芬拿在手裏的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徐先生。

他沒好意思偷聽,便放下水杯,側著身子躺下了。

過一會兒,後面傳來賴淑芬幾句簡單的回答,“嗯,好的,我會的,”

沒有手機根本睡不著,季雪城有些無聊地摳了摳枕巾,背後的說話聲還在,倒沒有幾個字幾個字地說了,聲音也不再那麽機械,“先生,您現在在哪兒呢?”

季雪城看著手腕上的指痕,都有些泛青了,指節痕跡明顯,他有些想不明白,昨晚的徐翊然是生氣了還是高興,笑著蒙上他的眼睛,做得又狠又久,他該不會是被徐翊然弄病的吧?

七七八八地想了一堆,身後的賴淑芬什麽時候出去了他都不知道。

等對方跟在徐翊然身後回到病房的時候,季雪城還懵裏懵懂地問:“芬姐什麽時候出去的?”

未等到賴淑芬回答,徐翊然便將手上提著的袋子扔到他懷裏,表情淡漠地跟他說:“吃完之後,隔兩個小時再吃感冒藥。”

季雪城拆開袋子,發現裏面是他剛剛急著要出去買的避孕藥,內心有些好笑,該說這是他和徐翊然的默契嗎?

藥是他要吃的,等人家買來了,他又覺得難受。

季雪城無端的覺得自己作,可又在內心悲憤的吶喊:自己買的和徐翊然買的,那不一樣。

頂著徐翊然冰冷的註視,他不慌不忙的拆開藥盒,吃藥,喝水,整個過程面無表情,他不想讓徐翊然覺得他可憐,更不想讓對方覺得虧欠他,本就不是你情我願,何必還要徒增糾纏呢。

他吃完藥,賴淑芬就端著溫熱的粥過來了,用的還是別墅裏的飯盒。

這個飯盒是他買的,之前徐翊然有次生病住院,胃口不好,季雪城看著難受,就自己上網查了一些開胃的食療菜單,精心地買了食材和工具,一餐一餐地趕在飯點送過去醫院,後來他懷孕了,脾氣不好,砸壞了許多東西,沒想到這個飯盒還在。

“這個粥裏的百合是不是還沒熟啊?”

季雪城一邊回憶一邊吃,嚼了幾下,發現味道生澀,就問了一句。

沒想到站在床邊的兩個人臉色都變了,讓他覺得自己好像電視劇裏快要被手下篡位的皇帝,不知不覺地吃了愛妃端給他的毒藥,即將命不久矣。

“不好喝就別喝了,”先開口的是徐翊然,活像個篡位不成的掌權大臣,急忙奪過他手裏的毒藥,哦不,粥,強行轉移:“芬姐,你讓老李去買點粥送過來。”

“哦、哦、好。”

賴淑芬接過飯盒,看起來有些不知所措,令季雪城內心更加懷疑,飯盒裏的其實是毒藥。

在季雪城懷疑加嫌棄的目光下,徐翊然一手撈過飯盒,大步走向廁所,隨即便聽到馬桶抽水的聲音。

嘖,我又不會去你老婆那裏告密,至於毒殺麽!

季雪城喝口水清了一下嘴裏的澀味,很有禮貌地下床,端著椅子到徐翊然跟前,貼心地扶著對方坐下,不知道的還以為生病的人不是他。

他剛剛伸手去扶徐翊然的時候,明顯感覺到對方身體僵了一下,手肘往旁邊挪了一寸。

嘖,昨晚在床上可熱情了,穿上衣服就翻臉了。季雪城站在徐翊然身後撇撇嘴,暗自腹誹。

“你有什麽事就說。”

徐翊然畢竟是個見過世面的,往這小小的椅子上一坐,硬生生地坐出了龍椅的感覺,長腿一疊,掀起眼皮看著季雪城,烏黑的眸子深沈,像裹著千言萬語。

“呃、”季雪城又覺得自己像是個冒死進諫的忠心老臣,肚子的話可謂是苦口良言:“徐少,我覺得我們昨晚算是談妥了,您今天,其實不用來,芬姐和李叔、嗯,還有那棟別墅,也不用給我……”

季雪城話還沒說完,門不是很應景的就開了,司機李叔提著酒店的飯盒進來。

“先生,粥買來了。”

李叔是個講死理的人,徐翊然沒點頭說話,他就一直提著東西站在門口,不進來也不說話。

房間裏安安靜靜地,季雪城聞著味就覺得餓了,但徐翊然一直垂眼看著地上不說話,他也就不好意思打擾對方沈思了。

一時間不說話,大家站著的站著,坐著的坐著,除了呼吸什麽都不做,看著挺滲人的。

來查房的醫生站在門口一看,還以為病房裏的病人已經無力回天了,他記得這個高級病房裏,住著的病人明明就是發高燒感冒了而已。

“702季雪城,現在在這裏嗎?”

醫生往房裏一看,床上沒人,只好問房間裏站著的人。

“在的,在的”賴淑芬最先反應過來,掀開病床一旁的簾子,拉著季雪城到床上坐下。

徐翊然的臉露出來,站在門口的女護士和醫生都倒吸一口氣,覺得自己跟著來查房簡直太值了。

帶隊的醫生資歷深厚,扶了扶眼鏡,上前去查看季雪城的面色和體溫,最後留下幾句囑咐:“回去以後吃些清淡的,多喝水,註意休息,少熬夜,盡量不熬,多吃點補血的東西,”

醫生說一句,季雪城就點一下頭,見對方停了,以為就完了。

結果對方嘴巴抿了抿,鄭重地提醒他:“房事不宜過於頻繁激烈,你的腺體有些紅腫,打了消炎藥消下去了,但容易反覆,你和你的愛人都需要註意一些。”

說完在本子上寫了點東西,就轉身出去了。

季雪城臉紅脖子粗,差一點就想跳上床拿被子蓋住自己,真是丟臉丟到家了。

坐在椅子上的徐翊然終於擡頭發話了,嘴角下沈:“你想怎麽做,就怎麽做,不必跟我說。”

說著,他便起身整了整起皺的衣服,其實西裝不會那麽容易起皺,可他還是低著頭,好好地整理了一下:“我還有事要忙,你有什麽需要就跟老李說。我先走了。”

季雪城目不轉睛地目送徐翊然離開,眼睛一眨不眨,看得久了,眼眶才開始泛紅。

他直直地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臉,很小幅度地哽咽。

終於還是結束了,偷來的珍寶終是要歸還,不屬於他的,強求不來。

五年的時間裏,他看到了不一樣的徐翊然,難過的,開心的,暴怒的,甚至還有喝醉了耍酒瘋,神經兮兮又幼稚可笑,那麽多面的徐翊然,他擁抱過,親吻過。

算下來,他明明是賺到了,可為什麽,還是覺得心痛。

徐翊然走得可真決絕,幾步就邁出了病房,和當年將產後抑郁的他送出國一樣,沒有回頭,看都不看他一眼,背影挺拔堅毅。

好歹是一起同過床的,念舊談感情的就只有他而已。

季雪城表情麻木地看著賴淑芬收拾東西準備出院,站在一旁的李叔終於將手裏的餐盒放下,上前一起幫忙。

他拿著賴淑芬疊好的衣服去廁所換好,接過賴淑芬端過來的粥,邊喝邊問:“李叔,你是有話要和我說嗎?”

“沒有的,季少爺。”

李叔少言,看了看季雪城,最終還是沒說話。

“那我說吧,就是,我以後不住荔灣了,也不是徐少的人了,你們的工資不歸我管,所以就業的問題我解決不了,但是要是能有我幫得上的地方,你們就給我打電話,也別再喊我季少爺了,叫我雪城就好了,我待會兒就回學校,別墅裏的東西也不用幫我整,我拿幾件衣服就好了,我的東西也可以扔了,等我收拾完了再扔就是了。”

季雪城絮絮叨叨地說了一大堆,說著說著,眼淚就掉進了粥裏面,越喝越鹹。

他不知道旁人是什麽感受,說了那麽一通,他竟然會有覺得孑然一身,無處可去的孤獨感,可能五年來,每天等徐翊然的感覺深刻,讓他產生了有家的錯覺吧。

季叔死後,他就成了無家的孤兒,好在他成年了,曾經的徐家寬厚仁義,他不算慘。

就是以後沒有了徐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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