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的時空設定為沈船篇過後】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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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防備相比,這一切都過於自然,使她一時間產生了一種錯覺,他們是朋友。

這種錯覺真可怕,她笑了。

他們繼續聊著,他說著文藝覆興,評論建築風格的轉變;她會分享自己經歷過的趣事。期間也有短暫的沈默,不過兩人都沒當回事,過一會又滔滔不絕地說起來,一直到夕陽西下。

不知過了多久後,塞巴斯蒂安來了,他輕輕把右手放在左肩前,恭敬地說:“少爺,晚飯已經準備好了。”

這時凱思琳才察覺,原來已經是黃昏時分了。

夏爾慢慢站起身,說:“留下來吃晚飯嗎?”

“不了,我不能留到太晚。”

“我送你到門口。”他說,又驟然想起什麽地轉過頭,“如果覺得寫信麻煩的話,下次就免了,想來就來吧。”

凱思琳聽後耳根一紅,悶悶地應答了一聲,寫的信給人家貴族笑話了,真丟人,她窘迫的想,小跑著跟上了他們。

☆、Chapter 8 璀璨星辰

有些時候,我會開始這麽想,不該計較得失。

我很喜歡一首歌,裏面這麽唱著:“我永遠的都是僥幸啊,我失去的都是人生。”

第一次遇見這首歌時,很顯然,我聽不懂。這道理,你跟十五十六歲的我說,我一定聽不進去,還會把你當成一個瘋子。當我什麽都有的時候,我不想去明白這些滄桑的道理,這很正常。

因為這種東西,要套用經歷,當你願意去明白的時候,你就已經明白了。

當時我十六歲,一次數學考試失手了,很難過,因為我知道我不是不夠努力,我付出過。回到家突然想起這首歌,就打開來聽聽,聽著聽著,我想我可能懂得了,即使依然只是冰山一角。

於是我寫了一句話:我知道我曾用盡全力地奔跑,午夜時擡起頭仰望明凈的月圓,熱淚盈眶。

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凱思琳從書架拿出幾張卷羊皮紙,一張一張地打開,鋪平放在桌面上。又走向另一個書架,從裏面拿出一疊又一疊的手稿資料。

黛西輕輕推開半敞的門,躡手躡腳地走到她身旁,凱思琳忙著翻查手中的手稿,完全沒有留意到黛西的動向。

“哇!”黛西往她肩上用力一拍,一瞬間,凱思琳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有沒有嚇到?”黛西從她身後探過頭,臉上帶著惡作劇成功的壞笑。

“噢,看在上帝的份上…”凱思琳大口地呼著氣,臉上帶著一絲困惑和鄙視,“你來幹嘛?”

黛西聳聳肩,“不就是來看你有沒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唄。”

凱思琳瞇起眼睛盯著她,然後說:“你來的正好,快去幫我把那邊那個木星模型拿過來。”她指著靠窗的那個矮櫃,接著指了指隔壁書架的最頂層,“然後幫我拿一本棕色硬皮的《太陽系行星論》”

“好嘞!”

凱思琳看著黛西爬著梯子找書的模樣,一本接著一本,檢查書脊上小如螞蟻的英文字,認真得像個小孩子,她忍不住笑了。

“要不你順便幫我把木星的軌道也畫了吧。”她在下面幸災樂禍的說。

“開什麽玩笑。”

“我沒有開玩笑。”她說,“我不想待到淩晨一點。”

“很抱歉,愛莫能助。”黛西抽出一本很厚的硬皮精裝書,在凱思琳面前晃了晃,“這本對嗎?”

“對。”

她小心翼翼地爬下梯子,把書遞給凱思琳,“雖然我不能幫你,頂多我陪你留下來觀星?”

“這不是一定的嗎?”凱思琳邊翻書邊嘟囔著。

“就是這些!”然後她“啪”的一聲合上書,從口袋裏掏出懷表看了看,“才十點,還有很多時間。”

“我們去天象廳吧。”黛西說,然後抓上凱思琳的手腕,拉著她奪門而出,“這麽早上觀星臺,難道想去吹冷風嗎?”

格林威治天文臺的天象廳位於建築物的塔頂,是一個圓頂的劇場,主要用天象儀播放天文的節目。天文臺極少對外開放,天象廳基本上荒廢許久,於是這裏就成為了兩個女孩的秘密基地。

通往天象廳的路很有趣,首先你要走到天文臺的最頂層,那裏什麽都沒有,只有一塊用黑色簾子遮起來的通道。撥開簾子,你會看見四周點點的星光一直延伸到路的盡頭,那些星光是熒光劑,乍一看有種置身星空裏的錯覺。所以黛西打趣把這條通道叫做“通往銀河的走廊”。

他們穿越走廊,來到了天象廳內部,找了個中央的位置坐下。

“我只帶了這個。”黛西拿出兩支裹著好看包裝紙的棒棒糖,遞給凱思琳。

“也好。”她接過棒棒糖看了一下,包裝紙上印的牌子好像有點眼熟。

“這是凡多姆公司最近新出藍莓乳酪味。”

這時,她才恍然大悟,那個人說他是凡多姆公司的社長,本來以為只做玩具,沒想到還出棒棒糖。

“對了,我爸爸問你參不參加今年的BPhO。”黛西問。

凱思琳撕下包裝紙,不緊不慢地說:“不知道,看緣分吧。”

“不過你這麽忙,還參加比賽會不會應付不了?”黛西皺起眉頭,“我看你整天都埋在論文堆裏。”

凱思琳聽後在心裏笑了,我親愛的朋友,你看到的只是剛好忙的那幾次。也是,和黛西見面絕大部分都在天文臺裏,所以黛西看到她的時候,不是在觀星就是在埋頭趕論文。

而事實上,不趕論文,不去格林威治,天氣不好的時候,她就沒事做了。有時候實在悶得慌,她就獨自在倫敦街頭閑逛,在泰晤士河畔看著鴨子游來游去,好幾次都被下班回家的爸爸和哥哥“撿”到。

還有個原因,那就是多恩教授太仁慈了,一年也就幾篇論文,雨季更是沒讓她寫。弗蘭斯蒂德先生因而時常埋怨他“沒好好培養人才”。凱思琳不以為然,他知道多恩教授自己也喜歡到處旅游,老年人享受退休生活嘛,理解理解。

多恩教授很自豪有凱思琳這個學生,太讓他省事了,極有天賦之外,還非常熱愛天文。論文也準時交,真的很準時,因為她信奉一個原則:當天十二點之前也叫當天。

“還好吧。”凱思琳說,然後往後一仰,臥進舒服的躺椅裏,“主要是每次都必須等到半夜淩晨,幾次下來生理時鐘也亂了,變成我白天在睡覺,半夜睡不著做研究,嘖嘖,太要命了。”

“唉,辛苦辛苦。”黛西深表同情。

兩人仰望著圓頂的白色幕布,凱思琳喋喋不休地抱怨萊斯特說帶她去散步其實是把她騙去做苦力,黛西聽著她生動的敘述,咯咯地笑了起來。

就在這時,弗蘭斯蒂德先生進來了,他似乎有些著急,還在喘著大氣,一來就說:“快上去觀星臺。”

“爸爸,現在才十二點。”黛西喊道。

“有小規模的流星雨。”

頓時,好像有一束煙火在腦海裏炸開,兩人互看一眼,便迅速沖了出去,踩著旋轉階梯而上,一口氣奔到了觀星臺。

當天晚風清爽,略略帶著些寒意,空氣裏夾雜著山茶花和青草的氣味。一擡頭,就撞見繁星點點的夜空,幾顆流星如箭般地從天空劃過,消失在地平線上,凱思琳屏息等待了一會,沒有更多的流星出現,失望地垂下肩膀。

“好可惜。”欄桿前的多恩教授輕輕嘆了口氣,“這只是小規模的獅子座流星雨。”

“不過竟然來得這麽早。”弗蘭斯蒂德先生說,“我還以為至少要等到明年呢。”

“平均每33至34年獅子座流星雨會出現一次高峰期,流星數目可超過每小時數千顆。如果可以假設這次是為了一場天文奇觀而預先綢繆,一個小型的迸發。”多恩教授那胡須滿滿的嘴角微微揚起,“那麽我想離大型的獅子座流星雨應該也不遠了。”

黛西捅了捅凱思琳的胳膊,小聲地說:“去年夏天,我們一家在瑞士度假時,遇上一場英仙座流星雨。爸爸出發前興奮地說有機會能看到流星雨,我不以為然,直到真的看見的那一刻——”

“是怎樣的?”凱思琳好奇地問。

“驚艷絕倫。”她認真地望向凱思琳的眼睛,“我形容不出來那種感受,但…真的很感動。”

凱思琳點了點頭,嘗試在腦海裏勾勒那個畫面,不過她知道,再怎麽想像,也抵不上用肉眼看到的那一剎的驚艷。

她揚聲道:“下一個獅子座流星雨是什麽時候?”

“噢,凱思琳,這沒有人知道。”多恩教授回答,“我們還不能計算出確切的日期。”

她撇了撇嘴,沒趣地望著夜空。

剎那間,一個想法在腦海裏閃過,她的眼睛閃爍了一下,可之後卻皺起眉頭。

多恩教授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慢慢走到她的身旁,“想嘗試一下嗎?”

凱思琳楞了楞,震驚地看著他,多恩教授笑了笑,仰望滿天繁星,“孩子,我知道你在想什麽。”

“要算出流星雨的日子確實困難,還必須研究幾百年來流星群軌道的演變,做很多縝密的計算,有時還會因行星軌道的偏移出現細微偏差。不過我相信你的能力,我十分鼓勵你去嘗試。”

“不,我想我應該不行——”

“你看看這夜空。”多恩教授打住他,凱思琳茫然地仰頭,“記得你以前告訴過我,星空給你信心與勇氣,讓你找到奮力奔跑的理由。於是你研究天文,因為你說這是你的夢想。”

“此時此刻,有沒有想起昔日的夢?”

回憶如泛黃燒斷的膠片在腦海裏回放,某一幀那個執拗又充滿理想的自己信心滿滿的說:“我想成為很厲害的天文學家!”

頓時一股酸意湧上鼻腔,溫熱的淚水盈滿了眼眶,她始終怔怔地仰頭望著,璀璨奪目的星辰倒映在她明凈的瞳孔上。

弗蘭斯蒂德走過來拍拍她的肩,淡淡地笑了,“嘗試是一個起點,即使失敗了也可以無數次返回起點,這沒問題,只要不放棄嘗試,即便是1也大於0。”

左側的黛西攬過她的肩膀,一股暖意緩慢地流進心裏,那麽真實、溫暖。

凱思琳深呼吸一口氣,像是釋然了一樣,眼神愉快堅決,“我想算出獅子座流星雨的日期。”

“太好了孩子!不過話說回來,時間已經差不多,要準備觀測了,趕快去拿紙和筆。”多恩教授望了望懷表,要是剛才再繼續說下去,想必就要錯過時間了。

凱思琳呆了兩秒才回過神來,然後慌亂地跑下樓,手裏抱著兩大卷羊皮紙,紙張卷成高筒樣,遮擋住她的視線,於是急急忙忙趕回來時,一個不小心在樓梯上摔倒了。

——

接下來的好幾天,凱思琳都忙得焦頭爛額。

她跟弗蘭斯蒂德先生說了她打算參加今年的BPhO,她幾乎是壓線報名的,這個決定有些倉促,於是她不得不在全心研究流星群的同時,在喝茶的片刻翻看物理學的書籍。

常常會忙到忘記時間,等她做完一堆計算後,感到眼睛幹澀,一擡頭看鐘,原來已經是晚飯時候了。她無奈地嘆了口氣,起身伸了個懶腰,揉揉酸痛的肩膀,有些時候她還真不明白自己,為什麽總是選一條最辛苦的路去走。

她越來越希望菲麗希緹快點來拯救她。當時聽到母親說要找菲麗希緹過來,她可是高興地從座位上蹦起來,只差沒有跳舞了。

菲麗希緹·哈裏森是凱思琳的家庭教師,主修物理和環境科學,哈裏森家和洛佩茲家交情甚好,記得有一年的感恩節,洛佩茲先生在自家舉辦了晚宴,賓客都是一些有著多年交情的朋友和親戚,沒有生面孔。

老哈裏森走向前和史蒂芬·洛佩茲友好的握手,旁邊站著剛畢業的女兒菲麗希緹,還有些靦腆怕生。

洛佩茲先生對菲麗希緹說:“時間過得好快,我剛認識你爸爸的時候,你還在花園捉蝴蝶呢,一晃十幾年過去了。”

老哈裏森笑了笑,不禁感嘆道:“是啊,歲月如梭,對了,萊斯特和凱思琳呢?好久不見他們倆了。”

洛佩茲先生轉頭對著坐壁爐前的兩人喊道:“萊斯特!凱思琳!你們過來和哈裏森叔叔打聲招呼。”

他們正好奇地把玩著一個舅舅從北歐帶回來的水晶球,聽到父親喊他們,便往大廳中央跑去。

“凱思琳,這是哈裏森叔叔的女兒菲麗希緹。”父親介紹著,凱思琳對眼前的人產生一種莫名親切的好感,這種好感來自於第一印象,菲麗希緹年輕,臉蛋漂亮,像個陶瓷娃娃一樣,跟她見過的那些大人不一樣。她第一眼就能斷定,這個人一定是個好人。

後來因洛佩茲先生邀請,菲麗希緹成為了凱思琳的家庭教師。

凱思琳學習能力快,那些知識很快就能掌握了,於是剩下的時間,菲麗希緹也不知道該做什麽好。看著趴在桌子上睡覺的凱思琳,菲麗希緹煩惱地想:果然是天才,這進度快到嚇人,帶來的教材都講完了,救命哦,她的兩個小時我可以當兩天用。

“菲麗希緹。”凱思琳趴著說,“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菲麗希緹冷靜了下來,平覆心中的淩亂,回答道:“當然可以。”

“為什麽他們不讓我養狗?”她幾乎是吼出來的,菲麗希緹被嚇到了,一臉茫然。

“我昨天去了黛西——我的好朋友家裏,她家有一只狗,毛茸茸的,我很喜歡,所以回來我就拜托媽媽讓我養狗,我會自己照顧它。可是你知道她說什麽嗎?她說怕狗有傳染病,真搞不懂他們怎麽想的,難道狗也會傳播瘟疫嗎?”

凱思琳絕望地抱怨著,菲麗希緹“噗”的一聲笑了。

於是接下來幾個禮拜裏,畫風就變成了這樣,只要剩下很多時間,他們就會吃著送來的茶點,悠閑地聊著天,還會一起玩國際象棋。這時,如果有人敲門,多半是母親來巡視,凱思琳就從沙發靠枕後抽出一塊布把棋盤蓋上,迅速轉移到書桌前。

可能是因為菲麗希緹年輕,兩人思維又相近,所以凱思琳一直把她當成姐姐,而不是家庭教師。可是後來,因為菲麗希緹要結婚了,所以暫停了凱思琳的課程。凱思琳很納悶,菲麗希緹走後,沒有物理課程都算不了什麽,重點是沒有人陪她閑聊和下棋了。

聽到菲麗希緹要回來的消息,她很開心,已經一年多不見,只能偶爾能從信中知道她過得怎樣,她嫁給了一個侯爵的兒子,應該過得還不錯。她想這回自己是真的需要她了。

作者有話要說: 【1】“我永遠的都是僥幸啊,我失去的都是人生。”

《關於我愛你》裏的一句歌詞,由張懸本人作詞、作曲,並演唱。該歌曲於2009年5月22日發行,並被收錄於專輯《城市》中。

發表到現在快一個月,謝謝喜歡這篇文的小夥伴,第一次寫同人的小白有點開心,歡迎各路評論向我砸來。

☆、Chapter 9 不是舞會的舞會

“凱思琳,你好了沒有?”

“快了快了!相信我。”凱思琳坐在梳妝臺前,女仆正為她把一撮一撮頭發盤在頭頂,她說話的時候盡量保持頭部不動。

“你半小時前就這麽說了。”萊斯特不滿的說,“你再不快點馬車就走了,你要自己一個走過去。”

女仆把最後一根鑲著粉色碎鉆的銀針插入發髻後,她便從椅子跳了起來,在鏡子前轉了個圈檢視自己,之後滿意地微笑,“好了,我們走吧。”

由於凱思琳這些天忙著準備考試,同時也抽時間閱讀用希臘文撰寫的流星雨記載。每次她都搬來一本厚厚的字典,一字一句翻查咀嚼,沒日沒夜,日子一天一天過去,她臉色也越來越差,活像一只吸血鬼。母親實在看不下去了,剛好倫敦春季社交季開始了,就叫父親和萊斯特帶上她去參加克拉倫斯公爵家舉辦的舞會。

“你以為你去的是婚禮嗎?”

“不要碰!”凱思琳拍掉萊斯特的手,把發型理好,“這還不是要讓別人知道萊斯特·洛佩茲有個美麗又聰明的妹妹,才不丟你面子。”

“……後悔帶你出來了。”

父親無奈地笑著,兩人打打鬧鬧已經是日常了,不過這樣也好,兩個孩子都很活潑。

馬車車輪發出刺耳的嘎吱聲,車身晃了一下便停定了。府邸的管家站在大宅前,向他們微微欠身,打開厚重的大門,裏面的燈光竄了出來,就像碎金傾灑一地。

就在要走進大廳前,身旁的萊斯特伸出一只手臂。

“怎麽了?”凱思琳問。

“這是禮儀。”他淡淡地說,見她依然沒有反應,便用手肘戳了她一下,“快。”

凱思琳呼了一口氣,不情願地挽上萊斯特的手臂,跟在父親身後走進金壁輝煌的大廳。

麻煩的禮儀。

大廳裏好幾盞水晶吊燈高高懸掛,映在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使整個空間看起來寬敞明亮。站在華冠麗服的人潮中,凱思琳感覺渾身不自在,腳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手指攥緊萊斯特的西裝袖子,她不常來這種舞會,對她來說一切都很新。

“有什麽好緊張的?”萊斯特平靜地說,“那是因為你不常來這種地方,一時間不習慣。”

“沒事的。”萊斯特把右手搭在她冰涼的手上,默默給予她勇氣。

凱思琳慢慢松開手指,點了點頭,壓制住心裏的忐忑,硬著頭皮走進人潮中。

她跟著父親見了幾個和洛佩茲家交情不錯的朋友。對於長年不參加聚會的人來說,小時候學的禮儀總是沒有用武之地,只有這次可以好好展現。

可那之後,他們就分散了,洛佩茲先生繼續和他生意上的夥伴聊天;萊斯特也不見了,後來才發現他被幾個女生圍住,他帶著可以迷倒整個英國的微笑,侃侃而談,讓其他人的目光都不肯從他身上離開一秒。

凱思琳聽不懂那些商人枯燥覆雜的石油加工廠的發展前景,也不想聽萊斯特語調詼諧地諷刺東歐新的貿易政策,於是她沒趣地退到了大廳一角。

獨自一人站著的時候,曾有幾個人走向她,問能否請她喝杯酒,她望了一眼盛著淡金色液體的酒杯,笑著搖頭,表示自己不喝酒。他們微微鞠躬表示歉意,轉身走了,她還聽見若有若無的嘆氣聲。

又來了幾個人,這次他們沒有拿著酒杯,而是伸出一只手,詢問著等會兒能否做她的舞伴。終於,凱思琳心裏湧出一股煩躁,因為在這種場合不適合翻白眼,於是她閉上眼睛,在心裏絕望地咆哮著:天啊,第三個了,求求你們能不能別再來了。

她深吸一口氣,深到她能聞到空氣裏淡淡的酒香,委婉的說:“不好意思先生,我不喜歡跳舞。”

那人聽後怔了怔,然後不出所料地,露出了失望的神色,盡管只有短短一瞬間,但還是被她給看到了。她最不忍看到的就是這種表情。

那人離去了,她開始責怪自己,酒也不喝,舞也不跳,那她到底來這裏幹嘛?接著仔細回想來這裏的理由,驚詫地發現,根本沒有什麽理由和目的,她只是想暫時逃離填滿她生活的希臘文字和計算公式而已。

凱思琳想通後搖了搖頭,向身邊的男仆拿了一杯蘇打水,與其繼續無所事事地站著增加負罪感,還是去萊斯特那裏聽他那些沒那麽無聊故事好了。

從托盤上拿起一杯上升著氣泡的飲料時,她註意到男仆身後一個藍灰色的腦袋,那個人正和一個比他高很多的中年人說話。

她皺起眉頭,不確定地再看了幾眼後,步伐猶豫地走去,等到他們結束對話,她才遲疑地開口:“嘿,夏爾?”

夏爾轉過身,見到眼前的人時,很明顯地楞了一下,盯著她的臉良久,眉眼間浮起一絲困惑。

凱思琳的表情有些局促,笑著問:“怎麽?不認識我了?”

“啊,洛佩茲小姐。”他的腦袋終於轉過彎來,恍然大悟,“晚上好。”

她提了提裙角,禮貌行禮,“沒想到能在這裏看到你。”

事實上,她太感激遇到他了,因為這裏幾乎沒有半個認識的人,她跟萊斯特不一樣,不是個擅長聊天的人。在她快悶瘋的時候,見到一個自己熟悉的人,那感覺就像在沙漠中發現了綠洲一樣。

“你一個人嗎?”她問道。

“是。”他的回答簡單幹脆,凱思琳還想追問什麽,他看到她欲言又止的模樣,忍不住揶揄,“如果你是想找我當你的舞伴的話,那我十分抱歉。”

凱思琳震驚地張大了口,萬分懷疑這家夥的理解能力,耳根也不知不覺紅了起來。

“我不跳舞。”她幹脆地說,說完便轉身走了。

夏爾看著她離開的背影,回味她剛才惱羞成怒的樣子,實在是太有趣了。

凱思琳倚靠在象牙白柱子上,低頭看著杯中的氣泡一顆一顆上升然後消失,思緒也像蘇打水的氣泡一樣沒有盡頭。這時,有個人走到她身邊,和她輕輕碰杯,問:“很無聊嗎?”

凱思琳擡頭看了夏爾一眼,“跟待在家裏啃書差不多吧,不過這裏比較熱鬧而已。”

“萊斯特·洛佩茲呢?”

“那個優秀的金融家現在有應不完的酬,”她眼睛瞟向在兩三個貴族子弟面前滔滔不絕的萊斯特,打趣道,“似乎有要趕上我爸的趨勢,根本沒空理我。”

話語剛落,輕快的音樂在他們頭頂上響起,越來越多人開始成雙結對,踩著華爾茲的舞步,在舞池中旋轉著。凱思琳一看情況不妙,擔憂的望向夏爾,兩人對視一眼,什麽都沒有說,一同走向西側的露臺。

踏離暖黃的燭光,在光與影的交界處,夏爾問道:“你為什麽不跳舞?”

凱思琳笑了笑,淡淡地說:“你還不是一樣。”

“因為我討厭跳舞。”

“我也是。”

這是二樓,底下是一片廣闊的庭院,庭院中央,種滿玫瑰花的拱形隧道向前延伸,如路易斯·卡羅筆下的夢游仙境,隧道不長,之後就變成了彎彎曲曲,鋪滿鵝卵石的小徑,蛇形般圍繞著花圃。

夏爾走前幾步,手臂撐在露臺欄桿上,在上面能依稀聞得到杜鵑和青草的香氣,夜晚降溫了,空氣漸漸變得寒冷起來。

“你不冷嗎?”凱思琳一開口,牙齒就哢哢地打起架來。

“還好吧。”他說,同時打量她的裝束,“你穿成這樣當然會冷。”

她抱緊胳膊,笑著自嘲:“萊斯特說我打扮的像參加婚禮,的確有點。”

她身穿一身墨綠色的晚禮服,綢緞的裙擺繡著細致的花紋,晚風吹不動厚重的裙擺,只有邊角的黑色蕾絲在微微騷動。好看歸好看,只不過肩膀和脖頸裸露在空氣中,寒意直直刺進皮膚。

“要回去嗎?”夏爾看她不止地發抖,微微皺眉。

“不要。”

“我妹妹,凱思琳·洛佩茲也來了。”萊斯特說,他沒有跳舞,而是站在大廳的邊緣,和他的朋友說著話。

“凱思琳…這個名字有點熟悉。”克裏斯喃喃道,似乎在努力回想著什麽。

“世紀末的天才。”這時,一個女人從他們後方走來,她的舉止型態透露著優雅的氣質,語氣平緩淡然地說,“不過她很討厭別人這麽叫她。”

“安德烈婭姑姑?”

“話說回來,我好久沒見凱思琳了。”安德烈婭環顧周圍,用絹扇掩起嘴巴,“叫她過來一下吧。”

“對啊萊斯特,我還沒見過你妹妹呢。”克裏斯用胳膊肘捅了捅他,語氣藏不住好奇。

“她穿著綠色的裙子,很漂亮的那個。”萊斯特說,昂起頭在人群中尋找凱思琳,卻不見她的蹤影,“奇怪,那家夥跑去哪了?”

“你不覺得自己來舞會挺掃興的嗎?”夏爾懶洋洋地說,他說話總有改不掉的傲慢氣息,特別是面對她時總是會奉上酸溜溜的嘲諷。

凱思琳嘆了嘆氣,這傲慢的模樣真是何等地令她印象深刻,幾乎他們每一次見面都能看到他這副嘴臉,她說:“是啊,畢竟我不像你們這些貴族,整天有去不完的宴會,見不完的拜訪者及朋友,這種每年循例的社交季我一點興趣也沒有,只是突然想來透透氣而已。”

“這麽瀟灑。”

凱思琳轉過身,半倚在露臺上,抱起雙臂,望著燈火通明的大廳裏跳著舞的人們,心不在焉地說:“我最近在忙一件事。”

“什麽事?”夏爾好奇地追問著。

“計算下一個獅子座流星雨的時間。”她說完後頓了頓,緊鎖眉頭,像在心裏醞釀著什麽情緒。

“你不知道,我都快瘋了,以前沒有人能夠做到,所以需要全靠自己摸索。我只能有一個策略:把所有可能的路全部走遍。那感覺像一次性燃燒一把火柴,就在快到瘋癲的邊緣之前,還好我逃出來了,再繼續下去恐怕我的腦細胞全會死光,頭發已經掉了大把,研究實在太累人了,那些科學家真偉大。”

凱思琳將這些天的煩惱委屈一股腦地拋在他面前,像在自顧自的碎碎念,滔滔不絕。夏爾只覺得莫名其妙,在一旁楞楞地看著她。

凱思琳留意到他呆滯的表情,面不改色地望著前方,“我說完了。”

夏爾沒有接話,默不作聲,想必他心裏一定暗忖:真是個奇怪的家夥。

“還以為你會說些什麽鼓勵我一下,這麽不近人情。”

“那你想我說什麽?”夏爾覺得有些好笑,然後偏過頭去,假裝認真的想了想,“那…繼續加油?”

她淡淡看了他一眼,高傲地揚起輪廓清晰的下巴,眼裏閃著明亮的光,“不需要這些蒼白的鼓勵我也能做好。”

夏爾記得那種光芒,一層薄薄的、燦爛的,來自於內心的火花碰撞,摩擦出的炙熱光芒。他不知道這世上還有那麽純粹的情感,如一個孩子般,天真、驕傲、偏執,像初來乍到人世間,未經打磨,一個最原本樣子。

這女孩跟他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

舞會比預想中還要早結束,坐上回家的馬車時,洛佩茲先生看上去心情很好,他剛跟一個德國的珠寶公司談成了一筆切割機生意。

他快活地問:“你們今天玩得開心嗎?”

“還行吧。”凱思琳望著車窗外掠過的街景,感覺心靈飄到了遠方。

洛佩茲先生揚起眉毛,對她這個答案感到很驚喜,然後他轉頭問:“萊斯特,你呢?”

“開心。”萊斯特微微舒展雙臂,卻因馬車的空間狹小而顯得別扭,“今天見到了個老朋友。”

“是誰呢?”

“克裏斯·奧斯汀。”他說,“我在寄宿學校的室友。”

洛佩茲先生仔細回想了一會,然後放棄地搖了搖頭,“我沒有印象。”

“這不意外,你們都沒見過他。”說到這兒,他拿胳膊肘子捅了捅凱思琳,“他想一睹世紀末的天才的風采,但是那時候找不到你。”

“噢,你得了吧。”她不滿地低吼著,瞪了萊斯特一眼,又重新望向窗外。

萊斯特笑了笑,繼續說著:“話說回來,安德烈婭姑姑竟然也來了。”

洛佩茲先生愉快地大笑了幾聲,“安德烈婭?不意外啊,她一直都很跳脫即興,突然失蹤都是常事,有時候還不留紙條,幾天後才帶著一堆奇奇怪怪的手工藝品回來。我們都很不喜歡她說走就走性格,第一還是怕危險,不過這麽多年怎麽說她還是不改。話說回來,她每次帶回來的禮物倒是挺新奇有趣的。”

“這家夥上個月一時興起去了瑞士旅行,這一趟回來也不和我聯絡,真不把我這個兄長放在眼裏啊。”洛佩茲先生搖了搖頭,帶著魚尾紋的眼角溢出絲絲笑意,思緒沈浸在久遠的時光回廊。

凱思琳心不在焉地聽著,看著窗外被路燈渲染的夜色,街道昏暗,好幾米後才有下一個路燈,零零散散,朦朧地像醒不來的夢,映著店鋪漆黑的玻璃窗。

“凱思琳,既然玩的開心的話,以後就多點來吧。”洛佩茲先生說,萊斯特點頭表示讚同。

她看到對面那條街,在路燈昏黃的光圈下,一個小女孩呆呆望著路口那個吹口風琴的街頭藝人。一曲終了,女孩歡喜地鼓掌,一不留神,手中攥著的氣球飄到了空中,街頭藝人驚慌地伸手去抓,不過氣球最終還是飛走了。

他頹然地放下手,氣球越飄越高,他們無力地望著,臉上摻和著一絲絲遺憾和不舍,直到它融進了濃濃的夜幕裏。

凱思琳張了張口,沒說出什麽。一會後,她又再次開口:“有機會再說吧。”

很久之後,她重新回憶起那場舞會,空氣裏彌漫淡淡的酒香和香水味;燭光投向大理石地板反射出的影像;活躍於空氣中的音樂如蜉蝣。她想起的是這些細節,那天他們站在露臺上,一直直到舞會結束。

好像這首歌會如潺潺流水流過青苔般持續播放下去,這場舞也好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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